威尔士最老教堂砌着6世纪墓碑游客能摸?一千修士被集体屠杀主教拆屋顶还债?它怎么躲过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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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威尔士北部梅奈海峡的南岸,有一座教堂的墙里砌着一块6世纪的墓碑。

碑上的拉丁铭文写着,这里安葬着一位名叫奥比乌斯的人,身份是班戈的圣人。

这块石头没有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是直接嵌在教堂南墙的内壁上,游客一伸手就能摸到它凹凸不平的表面。

同一座建筑里,13世纪的拱顶、16世纪的木雕、19世纪的彩窗挤在一起,中间没有隔断,也没有说明牌告诉你该用哪种眼光去看。

班戈大教堂从来不是那种让人屏住呼吸的建筑。

它没有索尔兹伯里那种刺破天际的尖塔,没有坎特伯雷那种朝圣者踩出来的石板路,也没有约克大教堂那种能把整座城压住的体量。

它低矮、素净,从远处看更像一座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庄园礼拜堂。

但恰恰是这种不起眼,让它躲过了英格兰宗教改革最猛烈的破坏,也让威尔士最古老的一层教会记忆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公元525年前后,一个名叫戴尼奥尔的凯尔特修士带着十几个追随者来到梅奈海峡边。

他在一片橡树林里用树枝和泥巴搭起几间棚屋,周围圈上一道低矮的土墙,这便是不列颠最早的修道院聚落之一。

戴尼奥尔出身于威尔士北部的统治家族,但他放弃了可以继承的土地,选择了一种在当时看来几乎等于自我流放的生活方式。

他每天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背诵诗篇,直到潮水涨到胸口才上岸。

这个细节不是后世编造的传说,它出现在7世纪的《班戈抄本》里,那是欧洲最早用本地语言记录修道院规条的手稿之一。

戴尼奥尔活着的时候,班戈已经发展成一个规模惊人的修道士社区。

据同时代的记载,这里的修士分成七个唱诗班,每班三百人,昼夜轮流咏唱,修道院周围开垦出的农田足够养活两千人吃饭。

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的班戈市也算不小了。

公元603年,也就是戴尼奥尔去世将近二十年后,班戈派出了一千多名修士前往切斯特附近,为一场威尔士人与诺森布里亚人的战争祈祷。

他们在战场边跪成一排,举起双臂,被对方国王埃塞尔弗里斯看见后,第一波进攻就冲着他们去了。

一千多人几乎全部被杀。

这件事在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里只有一行字,但在威尔士的口述传统里被反复讲述了几百年。

原因不是死亡人数本身,而是这场屠杀之后,班戈修道院再也没有恢复过那种规模的集体生活。

一个以吟唱和书写维系的社区,在失去大部分成员之后,知识的传递链条就断了。

那些每天在橡木板上抄写福音书的修士,那些能背下整套诗篇并即兴配乐的领唱者,在一次冲锋里消失了。

今天教堂里保存着几块7世纪的雕刻残片,线条粗粝,图案是简单的绳结和葡萄藤,能看出制作者的手艺在退化。

一个曾经站在欧洲知识前沿的机构,在几代人之内退回到了地方性的小修道院水平。

1070年前后,诺曼人来到这里。

征服者威廉的军队从切斯特出发,沿着北威尔士海岸一路推进,班戈的修道院被付之一炬。

诺曼人重建的教堂用本地灰色石灰岩砌成,长条形的中殿,半圆形的后殿,墙上开窄小的窗户,是那种典型的罗马式建筑。

今天走进教堂,只有东端的一小段墙体和几处柱基还能辨认出这个时期的痕迹,大部分结构在之后的三百年里被陆续替换掉了。

13世纪是班戈大教堂最重要的一次改建期。

当时的威尔士大公卢埃林·阿普·约沃斯控制着格温内斯的大部分土地,他希望班戈成为一座配得上公国地位的主教座堂。

石匠们推倒了诺曼时期的中殿,用从安格尔西岛运来的浅黄色砂岩重建了拱廊和侧廊。

这种砂岩比本地石灰岩软得多,雕刻起来更顺手,于是柱头上出现了精致的叶片和卷须纹样。

工程进行到一半,卢埃林死了,他的继承人继续往里投钱,最终在1291年完成了东端的扩大和圣坛的加高。

同一年,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在康威城堡里听到了完工的消息。

再过三年,他就开始对威尔士发动全面征服。

班戈在1272年至1306年间的建筑档案保留得相当完整,这在不列颠的中世纪教堂里很少见。

账本上记载着每一批石料的来源、每一位石匠的日薪、每一车石灰的运费。

一个叫伊万·阿普·梅里格的石匠领班,工钱是每天四个便士,比普通石匠多出一倍。

他在东侧墙面留下了一处签名,刻得非常浅,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教堂的讲解员偶尔会指给游客看,说这是威尔士工匠在英格兰统治到来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笔。

这个说法带着点民间的情绪,但从账本的截止日期看,确实没有找到伊万之后的记录。

1537年,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专员来到班戈。

他们的任务是对教堂财产进行清点,没收值钱的器皿,熔化银质圣物,拆除圣徒像和祭坛画。

清点清单至今存在大英图书馆,上面列得很细:两个银质圣杯,重二十三盎司;一套镀金祭坛装饰,已经褪色;十四件法衣,其中有四件是丝绸面料。

专员们拿走了杯子和镀金件,法衣留了下来,理由是当地气候潮湿,丝绸无法再利用。

班戈的损失比英格兰大部分教堂都小,原因并不复杂。

这里太穷了,穷到连改革专员都不愿意多花时间。

真正伤筋动骨的破坏发生在十七年后。

班戈的主教阿瑟·布尔克利在1554年做出一个决定,把教堂中殿和塔楼的铅制屋顶拆下来卖掉,所得款项用于支付他个人在伦敦的债务。

布尔克利是威尔士本地人,父亲是博马里斯城堡的守备官,他担任班戈主教近二十年,大部分时间住在伦敦。

对于他来说,梅奈海峡边的这座教堂更像一笔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

拆走铅皮之后,教堂的橡木梁架暴露在风雨里,不到五年就开始腐烂。

雨水顺着裂缝渗进墙体,把13世纪的壁画冲得只剩几处模糊的红色轮廓。

中殿很快无法使用了,会众挤进侧廊和圣坛区域做礼拜,这种状况持续了将近三百年。

布尔克利家族在威尔士很有势力,阿瑟的兄弟威廉·布尔克利是班戈市的治安官。

拆卖屋顶这件事在当地留下了长久的愤怒,但没有人能追究。

主教在教会法庭上只受教皇管辖,而当时的教皇远在罗马,对威尔士北部的事鞭长莫及。

直到十九世纪中期,班戈大教堂的修复工程启动时,工人们在塔楼墙缝里发现了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一份1554年的拆屋顶协议,阿瑟·布尔克利签了名,旁边的证人一栏空着。

这张羊皮纸现在裱在教堂北侧的一个玻璃柜里,旁边用英文和威尔士文写着简短的说明,没有多加评论。

事实本身已经足够难看。

十九世纪中期的修复工程由乔治·吉尔伯特·斯科特主持,他是当时英国最忙的教堂建筑师,手上同时进行着二三十个项目。

斯科特对班戈的判断是:结构已经到了不修不行的程度,但修复必须克制,不能像他在英格兰某些地方那样推到重来。

他保留了13世纪的砂岩拱廊,只是替换了已经腐朽的木质梁架,重新铺上铅皮屋顶。

窗户的彩色玻璃大部分是新的,由伦敦的克莱顿与贝尔工作室制作,主题从诺亚方舟到所罗门建殿,覆盖了从创世到启示录的整个圣经叙事。

斯科特在写给教区委员会的信中说,这些彩窗应该让最不懂神学的普通人也能看懂故事。

今天看来,它们的颜色确实比中世纪玻璃鲜艳得多,画面也更直白,甚至带着点维多利亚时代主日学校插画的味道。

斯科特还做了一件当时看来不起眼的事。

他在清理东墙时发现了一块早期墓石,位置不在教堂内部,而在外墙的基础之下,说明它是在诺曼人重建之前就存在的。

斯科特没有把它拆下来送进博物馆,而是让人把它翻转过来,重新嵌入新的墙面上,旁边加上一块小铜牌,注明发现于1868年修复期间,推测为6世纪遗物。

这块墓石就是前面说的奥比乌斯墓碑。

一个十九世纪的建筑师,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早期教会的历史留在了原地,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件有待研究的文物隔离起来。

这种处理方式今天看来依然很难得。

1960年代,班戈大教堂经历了一次现代化改造。

唱诗班的木椅被重新排列,祭坛向中殿方向移动了几英尺,以便会众更清楚地看见礼仪的进行。

一个年轻的本堂牧师提议把奥比乌斯墓碑移到独立的展示区,理由是它值得更好的保护。

但教会委员会的讨论结果是:不动。

它已经在那里待了将近一百年,与那面墙形成了某种不可分割的关系。

决定不是基于文物保护的理论,而是基于一种朴素的直觉。

一块嵌在墙里的石头,比一块放在玻璃柜里的展品,更容易让人理解时间的连续感。

走进今天的班戈大教堂,你能同时感受到这种连续感和断裂感。

北侧墙上的奥比乌斯墓碑提醒你,一千五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埋葬了一个被称作圣人的人,而今天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只能靠名字和一句铭文去猜测。

东窗的彩绘耶稣受难图是1870年新装的,颜色鲜亮,人物表情夸张。

两件东西之间隔着整整十三个世纪,中间是维京人的斧头、诺曼人的石匠、一个威尔士大公的野心、一个负债主教的私心、一个维多利亚建筑师的克制。

这些力量都作用于同一座建筑,没有哪个被刻意抹去,也没有哪个被过度强调。

班戈大教堂的日常维护费用每年约为十二万英镑,教区会众常年只有一百多人。

四年前,教会宣布了一轮新的修缮计划,重点是加固南墙的基础和清理排水系统。

工程的资金来源包括威尔士政府的一笔文物保护拨款、教会信托基金的一部分,以及游客自愿捐款。

负责管理的主任牧师在接受当地报纸采访时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在修复一座纪念碑,我们是在确保这座建筑能继续被使用。

这句话说得平常,但放在班戈的语境里,分量不轻。

因为使用,恰恰是这座教堂躲过历次浩劫最重要的原因。

它始终是一个活着的礼拜场所,而不是一个被封存起来的遗址。

有人在这里做礼拜,就意味着屋顶会漏,椅子会坏,石阶会被磨圆,也就意味着每个时代都会有人去修它,修理的过程又留下新的痕迹。

从梅奈海峡北岸的兰迪德诺开车过来,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穿过一排排维多利亚式联排住宅,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左转,教堂的塔楼会突然出现在前方,灰色的,不高的,顶上一面小小的威尔士旗。

教堂院子里有几棵老紫杉,树下长满了细小的野花。

门口的告示牌用英文和威尔士文并排写着开放时间,淡季每天六小时,旺季延长两小时,门票免费。

整座建筑没有任何一处需要购票的区域,也没有纪念品商店,只有门口一个铁皮盒子,写着建议捐款五英镑。

有时候盒子是空的,有时候里面有几张揉皱的纸币。

一个在旅游网站上给班戈大教堂写评论的人说,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分钟,比预期的短,但那种和某个模糊的过去直接相连的感觉,比去过的很多大教堂都强。

这种感觉可能来自奥比乌斯墓碑,可能来自账本上伊万·阿普·梅里格的签名,也可能来自那块说明布尔克利拆卖屋顶的羊皮纸。

它们都不是那种远距离观赏的展品,而是嵌在建筑里的、带着具体名字和具体年份的证据。

你知道某个人在某一天做了某件事,这件事的后果至今还在你眼前。

关于那座修道院最初的样貌,文献里只有几行字。

戴尼奥尔在梅奈海峡边选的这块地方,地势比周围的滩涂高出六米左右,涨潮时南面和西面都是水,只有北边一条窄路与陆地相连。

这种地形在当时的凯尔特修士看来是理想的,足够近以接触世俗,又足够远以保持距离。

今天的教堂几乎完全覆盖了当年的修道院范围,考古发掘只进行过几次小规模的,大部分集中在院子和停车场下面。

1987年的一次试掘发现了一些早期的食物残渣,包括大量贝壳和鱼骨,还有几块烧过的泥炭。

说明这些修士的主要蛋白质来源是海产,取暖用的是附近沼泽里的泥炭。

没有惊喜,也没有推翻任何已有的认知。

它只是给那些不太可靠的圣徒传补充了一点日常生活的质感。

班戈大教堂真正奇特的地方,也许在于它从未被任何一场运动彻底清算过。

宗教改革时它太穷,内战时它太偏远,维多利亚时代它太低调,到了现代,它又太小,小到不足以成为文化冲突的靶子。

于是它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身上每一处伤都还看得见,每一处修补也都看得见。

人们面对那些被石灰覆盖的中世纪壁画残迹,那些被雨水冲得几乎消失的红色轮廓,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感觉。

你知道它曾经有过更完整的形态,但你也清楚,正是那些破坏的痕迹,让这座建筑有了别的教堂没有的东西。

一种可以被触摸和验证的真实感。

2025年8月的一项例行检查中,工程师在塔楼东南角的墙面上发现了一条新的裂缝,宽度约两毫米,呈斜向延伸,可能与去年冬天异常集中的降雨有关。

教会已经在裂缝两侧贴上了石膏监测条,每两周记录一次数据。

至今没有新的变化报告。

这让人想起斯科特在1868年写给教区委员会的信里说的一句话:任何古老建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拯救,而是持续的关注。

关注有时候只是一个两毫米的裂缝,一张贴在墙上的石膏条,一个每两周来看一次的人。

它不像修复那么宏大,但它是这些建筑能继续存在下去的原因。

如果你去班戈大教堂,不妨在南墙内侧站一会儿,伸手摸一下那块奥比乌斯的墓碑。

石头表面已经被无数只手指打磨得光滑,温度比旁边的墙面稍微低一点。

你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但读不懂那些拉丁文。

那没有关系。

教堂里没有一个人会告诉你这块石头的全部含义,因为它自己也只是一条线索,指向更早的线索,然后消失在梅奈海峡潮湿的空气里。

真正的问题是:一座以吟唱和书写维系起来的社区,它的生命力到底能延续多久?

当所有的歌声都停了,石头还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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