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林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澳大利亚女孩夏洛特的故事。
我叫林远舟,在一家外资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职位是高级结构工程师。
三十二岁,未婚,单身已经有两年了。
2025年来澳大利亚,但原因并不浪漫。
我们事务所在悉尼有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甲方是澳大利亚本地一家名叫 Harbourstone 的地产开发商。
项目前期的设计方案已经基本敲定,但在结构计算的几个关键参数上,甲方那边的技术团队跟我们存在分歧。
最终,事务所合伙人老周拍板,派我去项目地块实地勘察一下,回来把结构方案重新复核一遍。
2025年9月,老周给我订了机票,从上海直飞悉尼。
第五天晚上,我来到新南威尔士州中部的一个小镇——马奇,距离悉尼大约三个半小时车程。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开车从马奇镇出发,沿着公路边走了一段,然后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前走。
走到一片开阔谷地时,我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
谷地的东侧是一个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桉树和低矮的灌木。
缓坡的脚下,一条小溪蜿蜒穿过,溪水很浅,清澈见底,石头上长着绿色的苔藓。
缓坡上,还停着一辆皮卡车。
我走近了一些,看清楚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工作背心,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工作靴。
她的头发是一种偏深的金色。
她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小型金属箱子,箱盖打开着,里面是一些工具和几卷线缆一样的东西。她一边低头翻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走到离她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本来想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但她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点紧张。在国外,尤其是这种偏远的乡村地区,遇到一个当地人,你不太确定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中国人讲究"生人不搭话",但在澳大利亚,我之前了解到,乡村地区的人通常比较热情,打个招呼什么的很正常。
随着我的走近,她慢慢站起身来。
"嗨!"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嗨。"她笑着回应了我。
她站直了身体,一只手叉在腰上,打量了我一眼。
"你不是这一带的人吧?"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意。
"对,我是来旅游的。"我摇了摇头,笑着说。其实这句话有点多余,我的东方面孔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你是移民吗?”
“不是,我是中国人,在这边工作,周末过来旅游。”
她挑了挑眉,又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很爽朗地笑了。
"你看着可不像是来这一带旅游的常见游客,"她说,"大部分人都是开着房车来,直奔葡萄酒庄去的。"
我笑了笑。"没有房车。我租了一辆花冠。而且我也不是来喝酒的。"
"是吗?那你怎么跑到卢来了?大部分人从这条路上过,都是去别的地方,不会在这儿停。"
这个问题,我得解释一下——我不是一个天生爱社交的人。
在上海,我是那种一上地铁就塞耳机的类型。
但这个地方不一样——开阔的天、干净的空气、绝对的安静——我变得更放松了。
"我在旅游地图上看到,这条路前面有个温德米尔山谷的观景台,"我说,"我是工程师——结构工程师——对这一带的地质构造挺好奇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工程师,"她重复了一遍,"行,这可是头一回了。来这儿的游客,有来看酒的、来看鸟的,偶尔有地质勘探部门的人来一趟,可我还从没见过工程师专门跑来看石头的。"
"也不完全是为了看石头,"我有点辩解地说,"我在悉尼有个项目,这边的地形有一些可以类比的地方。不过也是……"我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找合适的英语表达,"也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东西。在城里待太久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然后她伸出手来。
她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夏洛特,全称夏洛特·巴雷特,也可以叫我查莉——这一带的人都这么叫我。"
“查莉是你的小名吗?”
“呵呵,算是吧,查莉这个名,简单容易记住。”
“那我以后也叫你查莉吧。”我跟她的手轻轻握了握,然后我告诉她,我叫林某某。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品味了一下这个音,"林,行。那你原来是哪儿的人?我不是说悉尼——我是说,你本来从哪儿来?"
"中国,上海。你知道那个城市吗?"
"当然知道。没去过,但知道。中国最大的城市,对吧?人口差不多两千五百万?"
"差不多,是的。两千四到两千五百万,看你怎么算。"
她轻轻吹了个口哨。"两千五百万。老天。你知道不,这一整个行政区的总人口——包括马奇和周边所有地方——也就一万二。你那一个城市能装下我们两千遍。"
我笑了。"这倒是让人松了口气。这里确实安静得很。"
"安静是我们这儿的特色,"她说着带了一点得意,"你来澳大利亚是为什么?工作?"
"对。我们事务所在悉尼有个项目。我是结构工程师——我设计建筑的骨架,基本上就是保证楼不倒。"
"听着挺重要的,"她干巴巴地说,"我们这边倒用得上。我爸那剪羊毛棚的南墙歪了大概有十度,歪了三年了,他每周末都说'下个周末修'。每个周末都是'下个周末'。"
我笑了。对话现在流畅多了,比我预想的要轻松。她身上有一种让人卸防的东西——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不端着。
"你住在这儿?"我朝四周那些零零散散的房子看了一眼。
"土生土长,"她说,"严格说是在马奇的医院出生的,但从小就长在这儿。我家牧场就在前面那条路往上走大概四公里的地方。"她指了指碎石路旁边分出去的一条泥路,通向一排低矮的山丘。"养羊和牛,主要是羊。大概两千头。我爸在管——我是说牧场的事他做主。我帮忙,但主要管账和行政那些杂事。其他的活儿也搭把手。牧场上的活儿,什么都得干一点。"
"两千头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听起来既大又有些亲切。
"上下差不多吧。去年旱灾少了五十头,又卖了一百头。不过今年冬天下了雨,草场好多了。我爸说这是三年来春天草长得最好的一回。当然了,我爸也说剪羊毛棚的南墙下个周末就修,所以他说话你听听就行,别太当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咧嘴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问,朝那个金属箱子抬了抬下巴。
她回头看了看,好像把那东西给忘了。"哦,这个。我在查电围栏的设备。我们这边有几片牧场围栏通着电,但老短路。我估计又是有负鼠把绝缘子咬坏了。它们就爱干这个——小混蛋对那种塑料上了瘾,咬起来没完。"
"需要帮忙吗?"这句话脱口而出,没过脑子。
她看着我,微微有点意外。"你要帮我修围栏?"
"我是说……你要是缺个人手的话。"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但并不是不客气的那种。"我自己能搞定。谢了。你是结构工程师,不是围栏工。你老板大概不希望你跑澳大利亚的羊场上被电围栏电一下,呵呵。"
"大概不会。"我承认。
她弯腰把金属箱子合上,拎了起来。箱子看着挺沉,但她拎得很轻松,动作熟练得一看就干过无数次。
"这样,"她转过身来对我说,"你刚才说想找温德米尔山谷的观景台?"
"对。"
"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大概两公里就到了。走也行,但有些地方不太好走。说实话,旅游地图上标的那条路不是最佳路线。有一条防火道从另一边上到山脊——视野好得多,整个山谷一览无余。我可以带你去,反正是顺路——我得去山顶牧场看一下水槽,就在那条路上。"
我只犹豫了一秒。"好,那太好了。"
"上车吧,"她朝皮卡副驾驶那侧抬了抬下巴,"省得你那双鞋遭殃。"
我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车内跟我想像的农场车一模一样——座椅皮面开裂了,仪表盘上积着灰红色的尘土,地上滚着几个空水瓶,仪表台底下装着一台车载对讲机。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副工作手套。我把手套扔到后面,坐了下来。
她发动引擎——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打着——我们沿着碎石路往前开。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她说的那条防火道,从碎石路分出去,穿过一片桉树林,往山坡上延伸。
脚底下——不对,轮子底下——路况很差,碎石和车辙交错
夏洛特开得很随意,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框上,那种从十几岁就在这条路上跑出来的自信。
"上海是什么样的?"车子颠着,她随口问,"我在电视上看过,都是那些摩天大楼和霓虹灯。"
"怎么说呢……忙,"我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词,"非常忙。非常挤。还很贵。我租的公寓大概六十平方米,每个月房租差不多占我工资的三分之一。"
"六十平方米,"她重复了一遍,"那大概……跟这辆皮卡后斗加上我家的客厅差不多大?"
我笑了。"差不多吧。在澳大利亚,一个人住六十平方米应该算很小吧。"
"非常小,"她表示赞同,"我那儿大概一百二十平方米,在这附近算小的了。不过我一个人住,够了。"
"你一个人住?"
"牧场上的地盘,但不是住正房。我自己有个小屋——以前是剪羊毛工人的宿舍,那时候养的人多。我爸住正房。我弟弟现在在达博,在一家农机销售公司上班。所以就我和我爸,外加两条狗。"
"狗?"
"两条工作犬,澳洲卡皮犬。一条老了,另一条疯得不行。不赶羊的时候,就在啃什么不该啃的东西。"
我笑了。"我曾想过养狗,但上海的公寓不让养宠物。"
"那挺遗憾的,"她说,语气很平淡。
我们到了山脊上,她把皮卡停了下来。"到了。"
我们下了车。眼前的景色,令我着迷。
山脊在脚下陡然下沉,整个温德米尔山谷像一张巨大的、皱巴巴的绿金交织的毯子铺展开来。
山谷大概三四公里宽,两侧是低矮的山脉。
谷底是绿色草场、金色麦茬地,和深色灌木丛的拼贴画。
一条河蜿蜒而过。
各处散落着农舍。
"哇,"我说。就这一个字。
"不赖吧?"夏洛特站在我旁边,双手叉腰,看着山谷,脸上带着一种"这是我家后院"的满足表情。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
"太漂亮了,"我说,"你从小就来这儿?"
"从小就来了。我爸以前带我们来查看山顶牧场的水槽,每次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我和弟弟以前在那边那个坡上滚下去。"她指了指左边一片草坡,"我妈要是知道了得气死——底下有道铁丝围栏。"
我们沿着山脊往前走,边走边聊。
"你看到那边河边那丛树没有?"她伸手指了指,"那是我们家牧场的后界。大部分是放牧的,还有大概五十公顷原生灌木丛,我们围起来了做保育。我妈很看重这个——种原生树、保护水道。她以前总说地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过是从下一代手里借来用用。"
"她是个有见识的人。"
"是。比我爸有见识多了,不过这话别跟他说。"咧嘴一笑。"她本来是悉尼人——嫁给我爸才搬到这儿来的。所以她总说自己一只脚在城里,一只脚在乡下。"
我们安静地站了几分钟。风不大,但一直在吹。一只鹰在我们下方很远的地方盘旋,乘着上升气流。
"我能问你个事吗?"她转过身来。
"问。"
"中国的那些高楼——那么高的楼——地震来了怎么办?我知道你是工程师,我一直挺好奇的。中国地震挺多的吧?大的那种?"
"对。中国的地震活动挺频繁的,尤其是西南和沿海一带。2008年那场是现代史上最严重的之一。"
"我记得。当时这边新闻全在播。太可怜了。"
"不过从那以后建筑规范严了很多。现代高层建筑用的是一套柔性材料和消能系统的组合——简单说,楼被设计成在地震时可以微微晃动,而不是硬抗。就像芦苇在风里弯而不折。"
"所以楼是晃的?"
"对。现代高层建筑赶上五级地震,你会感觉到楼在晃——可能还挺不舒服的,甚至犯恶心——但结构本身没事。新思路是做得更聪明更柔。"
"这倒挺有意思的,"她说,"你在澳大利亚做的就是这种?那种会晃的楼?"
"原理类似,但根据澳大利亚条件做了调整。这边的地震风险比中国低,但其他因素——风载荷、土壤类型、悉尼大部分地基建在膨胀性黏土上。那种土随含水率变化会膨胀或收缩,会让基础发生位移,比较……棘手。"
由于太过专业,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来,"她说,"我再让你看一个地方。"
我们上了车,沿着山脊又开了几百米。她在一处岩石突出部停下来,山体在这里下降得更陡。一条小路通向一块平坦的岩台,刚好够两个人站。
从这个角度看,山谷不一样了——正下方,那条河更近了,水清得发绿。
"就是这个,"她说,"我想让你看这个。你往那边看——山脊上那些岩石。"她指向山谷对面,裸露的岩层呈现清晰的水平层理。"那些是沉积岩。砂岩和粉砂岩,几百万年前整个这片区域还在海底的时候沉积下来的。我妈嫁过来之前学过地质——小时候给我们讲过。说整个山谷以前是个海床。"
"从这里能看到地层,"我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脊,岩层非常清晰。"
"你从这里就能看出来?"
"能看出层理和大致倾角。要确认的话需要近距观察。"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你真是个地道的工程师,是吧?"
"我……算是吧。干的就是这个。"
"不是,比这多一层意思。大部分人看这片景,想的是'真好看'。你看了想的是构造力和沉积层。我觉得这挺好的。"
我含糊地应付了一句"部分人看到的肯定不止'好看'"。
她也没再追。
我们在岩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
她指着山谷里各种地形给我看——那条河、一个两年前被洪水冲断的桥的位置、一片偶尔能看到考拉的灌木丛、远处一个邻居家牧场的轮廓。
她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皱、每一棵树、每一道围栏。
我发现自己看她和看风景一样多。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装、实在。
回到防火道和碎石路交汇的地方时,快到中午了。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丢人。
我早上只吃了一根能量棒,走了一个上午的山路,确实饿了。
夏洛特听见了,挑了挑眉。"饿了?"
"饿得不行了,"我老实说,"这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有咖啡馆或者饭馆吗?"
她笑了。"在这里?你开玩笑吧。附近村子里有一个小学、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一座教堂,大概十二栋房子。没有商店、没有咖啡馆、没有饭馆。最近能吃饭的地方是古尔贡的酒馆——往北大概二十分钟——或者回马奇,四十分钟往南。"
"哦。"我想了想。"那你有没有时间?我是说——我能请你吃个午饭吗?或者喝杯咖啡也行?算是谢谢你带我看了观景台和山谷。"
她看着我,想了想。"你不用请我吃饭来谢我看个景。又不是特意带你去的——我本来就是顺路。"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想请你。到澳大利亚一个礼拜了,还没跟一个当地人正经聊过天。酒店和办公室碰到的不是公司的人就是游客。而你两个小时跟我讲的这片地方,比游客信息中心一下午跟我讲的都多。"
她考虑了一会儿。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不是不愿意,而是她是那种答应了之前会认真想一下的人。
"这样吧,"她说,"我也饿了。古尔贡那酒馆我也好久没去了。我爸总说那里的牛排三明治是整个中西地区最好吃的。"
"那就这么定了。牛排三明治——我请。"
"你确定?城里物价跟这边不一样的——"
"确定。我是工程师,出差有补贴。请得起一份牛排三明治。"
她咧嘴一笑。"行。不过开我的车去。你那辆花冠跑防火道还行,但我可不想跟租车公司解释为什么车底壳裂了。"
我们开回碎石路边我停花冠的地方,我锁好车,上了她的皮卡副驾驶,朝北往古尔贡开。
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公路路况不错——双向两车道,沥青路面,车很少。
两侧的乡村风景缓缓滑过——放牧的草场、一片片灌木丛、偶尔一栋农舍退在防风林后面。
一路上我们聊个不停。
"我能问你件事吗?"我说,"关于澳大利亚乡村的生活。我看过一些资料,但没真正体验过。在这儿长大是什么感觉?我是说——最近的学校、最近的医院、最近的……所有东西都挺远的吧?"
"对。我在村子里的小学上的——那时候全校十一个孩子,从学前班到六年级都有,一个老师、一间教室。上中学就得去马奇了。每天来回大巴四十分钟,早上七点一刻发车,下午四点送回来。要是放学后有训练或者什么活动,就得找人搭车,因为大巴一天就一班。"
"全校十一个孩子,"我努力去想象。在上海,一所小学动不动上千人。我自己的小学每个年级三个平行班,每班三十多人。
"中学之后呢?"
"去了巴瑟斯特的查尔斯特大学。读商务本科——会计和农场管理。住了三年校。然后回来了。一直打算回来的。我弟弟也读了大学——学农业科学——但他在达博找到了工作就没回来。所以牧场就我和我爸。"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搬去城市?"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想,"她说,"不是悉尼——悉尼我受不了。人太多、太吵、太贵。但可能去个区域中心镇,比如奥兰治或者巴瑟斯特,稍微有点活儿的地方。牧场我喜欢,这种日子我喜欢,但有时候……我也说不好。有时候觉得好像应该有点别的什么。这说得通吗?"
"完全说得通,"我说,"我对上海也有同感。我喜欢工作,喜欢那种活力,但有时候也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跟我讲讲中国,"她说,"不是工程那些。真实的中国。人们平时干什么?吃的呢——我说的是真正的中国菜,不是马奇那家中国外卖做的柠檬鸡。"
我笑了。"中国的吃的……怎么说呢,太丰富了。我甚至不知道从哪说起。每个省的菜系完全不一样。上海的菜偏甜,用很多酱油、糖和料酒。最有名的是小笼包——灌汤饺子——那种很精致的蒸饺,里面有猪肉和滚烫的汤。"
"我从没吃过正经的中国菜。就吃过外卖那种。"
"你还真……高估了外卖的水平。那玩意儿基本上算不上中国菜。为了西方口味调过了——更甜、汁更多、花样少。真正的中国菜讲究的是搭配。不像欧美国家的菜,样式太少,太简单。"
快到古尔贡了。镇子在前面出现——一排老建筑沿着一条弯曲的主街排开。
很多是木板或者本地砂岩的墙面,宽屋檐,老式铁花栏杆。
像一个十九世纪澳大利亚小镇的电影布景——除了路边停的现代车和几栋房顶上的卫星天线。
"到了,"夏洛特把皮卡停在一家门口挂着"威尔士王子酒馆"招牌的建筑前。
门廊很宽,漆褪了。"中西地区最好吃的牛排三明治之一——据我爸说。我觉得其实是因为方圆五十公里就这一家做牛排三明治的,这个说法可能有点水分。"
酒馆内部跟你想象中澳大利亚乡村酒馆一模一样——一间长条形的昏暗大厅,一侧是吧台,散落着一些木桌椅,墙上挂着板球队和赛马冠军的镶框照片,角落里一台电视低声放着橄榄球联赛。
"嗨,查莉,"酒保说——一个矮壮、秃顶、灰胡子、肚子把 polo 衫撑得紧绷绷的男子。"好久没见了。"
"嗨,布鲁伊。是,忙围栏的事呢。我爸说这里的牛排三明治还是中西地区最好吃的。"
布鲁伊哼了一声。"你爸话真多。不过牛排三明治确实还在。今天的特餐是羊排配土豆泥。"
"两份牛排三明治,谢谢。"我上前一步说,"再来两杯——"我看了夏洛特一眼。
"两杯本地淡啤。"她说。
"那就两杯淡啤。"
"好嘞。"布鲁伊转身朝着吧台后面的厨房窗口喊了单子。
我们选了一张桌子坐下。夏洛特坐在我对面。
“你去过哪些国家或城市?"
"出差去过好几个国家和城市。东京好几次。纽约一次。伦敦两次。都是大城市,都很有气势,但都……太密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来这边——来一个跟那些东西反过来对着干的地方。"
啤酒来了,顶上薄薄一层泡沫。
我喝了一口。
冰的,微微苦,很不错。
"啤酒不错。"我说。
"马奇本地酿的。他们做一系列。我爸冬天喝黑啤——他说喝了长胸毛。我说你胸毛够多了不用再长了。"
我笑了。"澳大利亚的葡萄酒呢?听说这一带的酒挺好。"
"是不错。我们这区大概四十来家酒庄。设拉子最出挑——这边的气候跟法国罗纳河谷差不多,据说。反正他们就这么说。我自己不算爱喝葡萄酒的人。圣诞节会来一杯,但大热天的我还是宁愿来杯啤酒。"
"在中国,男姓喝白酒——就是中国式的烈酒,度数很高,像伏特加但味道不同。是中国商业文化的一部分——跟客户喝、跟老板喝。挺……挺多的。说实话我不太享受那种。"
“我们这边很少这样喝。”
牛排三明治上来了。配的一桶薯条。
我咬了一口,差点没忍住哼出来。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面包口感也挺不错。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三明治之一。
"好吃吧?"夏洛特看着我的表情说。
"太好吃了。当然,估计也是因为我太饿了,呵呵。"
我们吃了起来,中间安静了几分钟。窗外一辆皮卡慢慢开过,两只粉灰色的凤头鹦鹉,落在门廊栏杆上,透过窗户盯着我们的薯条。
"我能问你一件关于中国的事吗?"夏洛特擦了擦下巴上的酱,"一直好奇的一件事。"
"问。"
"独生子女政策。我知道后来改了——但你们这一代是在那个政策下长大的对吧?你是独生子女?"
"对。独生子女。我父母那一代倒不完全是——政策开始前我还没出生,但我父母家里本来就孩子少。我爸有一个姐姐,我妈没有兄弟姐妹。"
"那是什么感觉?从小没有兄弟姐妹?"
"对我们来说……就是正常的。不知道有别的可能。学校里的朋友都是独生子女。大家一样。但回想起来,确实有一种……压力。两代人的希望——父母加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压在一个孩子身上。你出息了,全家光荣。你不行了,你让三代人失望。份量挺重的。"
三明治吃完了,我们又各加了一杯啤酒。话头不断——聊她家的牧场、聊上海、聊中澳农业的差异(她对中国水稻种植的规模着迷;我对澳大利亚牧场的面积着迷)。
她问我中国的家庭关系、催婚的压力、对年轻男性的期望。
我问她经营牧场的难处、乡村生活的孤独、有没有想过干点完全不同的事。
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中间酒馆开始上人——下班时间了——更多法兰绒衬衫、工作靴和浓重的澳洲口音。
有几个人走过来跟夏洛特打招呼,她每次都介绍我。"这是林先生,从中国来的。工程师。专门来看石头的。"
那些人都点点头说"你好啊伙计",问我在澳大利亚去了哪、觉得这儿怎么样。
大概下午三点,夏洛特看了看时间。"我该回去了。爸该等了。他一般让我下午就回去——水槽要查完、围栏要看好,他才能安心待着。"
"当然。我也该回马奇了。把你一上午的时间都占了。"
"什么占不占的。跟你说了——本来就顺路。"她顿了顿。"不过嘛。那个两个小时的酒馆午饭确实不在原计划里。"
"谢谢你陪我,"我说,"还有带我看了那些地方。观景台——我每次想形容都词不够用。"
"有些东西不需要词来形容,"她说,"这才是重点。"
她说得对。当然对。
我们走到外面。
我正要说再见,她先开了口。
"你明天回悉尼吗?"她问。
"明天不回。还有几天。打算在附近再逛逛——明天看看酒庄,或者去国家公园那边。"
"国家公园不错。邓恩沼泽——其实不是沼泽,是河上修坝形成的一个湖。有几条不错的步道,还有些有意思的石头。砂岩塔——有点像你之前说的沉积层那种。"
"听着正合我意。离这儿多远?"
"从马奇往东北大概一小时。当天来回没问题。"
"你……"我开了个头又停了。我本来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但不确定合不合适。毕竟刚认识。她可能有农场上的事。她可能有男朋友——我没问过,她也没提过,但这不说明什么。
"你什么?"她说。
"没什么。我是想说——你这几天要是恰好要去那边方向查围栏或者水槽什么的话,如果你愿意带带我这个迷路的游客,我挺乐意有个人带路。不过你要忙的话我完全理解。"
她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闪了一下。"你是在约我呢,还是在问路?"
我脸刷地红了。"问路。肯定是问路。主要是问路。"
她笑了。"那就说定了。我明天九点在马奇游客信息中心门口等你。你开你的花冠跟在我后面就行——大部分路是沥青的。"
"好。九点。我到。"
"带水、穿正经的鞋。邓恩沼泽那条道有些地方不好走。还有防晒霜——这边的紫外线能把你烤熟。你不是在上海了。"
"OK。"
她上了皮卡,发动引擎。
然后从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