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旅行团到达广州旅游,第7天全部破防:这里为什么国泰民安?
我叫阿伟,二十八岁,在台北做领队。这趟带的是个十六人的团,大半是五十岁往上的阿公阿嬷,剩下几个跟我差不多年纪。行前公司塞了张纸条给我,写着避免谈敏感话题,有事立刻联系办事处。我看完折起来塞包里,没跟团员提。
落地白云机场是下午三点多。出了廊桥,热气扑过来,跟台北那种黏糊糊的闷不一样,广州的热来得干脆,像刚掀开的蒸笼,烫归烫,可香得实在。阿公阿嬷拖着箱子在后面嘀咕,说这机场怎么比桃园大了两倍不止。我招呼集合,清点人数,带往大巴走。地陪是个广州姑娘,叫阿珊,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开口就是广普,说欢迎各位台湾同胞,这七天我带大家吃好玩好。
第一天在北京路。阿公阿嬷站在千年古道遗址的玻璃上往下看,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掏手机拍照。我注意到陈妈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个人站在骑楼底下发呆。她报名时是单独来的,资料写着丧偶。我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拍照,她摇摇头,说这骑楼跟她老家彰化那边很像,都是红砖,都有拱门,可又不太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她说广州的骑楼底下有凉茶铺,有牛杂摊,有人坐小凳子上吃萝卜牛杂,彰化的骑楼底下只有摩托车和槟榔渣。说这话时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第二天去陈家祠。那些木雕砖雕把大家看愣了。老林伯是退休教师,戴老花镜趴在玻璃柜前看了半天,转头跟我说,阿伟啊,这些东西课本里读过,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课本里是死的,这里是活的。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小时候阿公讲过,我们家祖籍在广东,具体哪里他说不上来,只说祠堂门口有对石狮子,狮子嘴里含的是圆球不是方球。后来阿公走了,这事再没人提过。
第三天去沙面。欧式建筑一排排立在珠江边,团员三三两两散步拍照。团里有个年轻人叫小杰,二十出头,唯一一个自己报名的。他拿相机对着老房子拍个不停,我凑过去看,他拍的都是细节,窗框雕花,墙角青苔,门牌上的锈迹。他说阿伟哥,这些房子比台北保存得好。我说台北也有老房子啊,他说不一样,台北的老房子改成咖啡馆和文创店了,这里还有人住,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花,是活的。我看他认真的样子,觉得团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片土地发生关系。
第四天去广州塔。排队上电梯时,陈妈妈站我旁边,忽然问,阿伟,你阿公是哪里人。我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广东,具体哪里不知道。她哦了一声,过了半天才说,我先生也是广东人,民国三十八年跟着部队去的台湾,走的时候才十七岁,后来再没回来过。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广州塔的玻璃幕墙,幕墙里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电梯到了,大家涌出去看风景,我站在观景台往下看,珠江像一条发亮的带子穿过城市,车流密密麻麻的,整座城市活生生的。
第五天去荔枝湾。坐船时阿公阿嬷唱起了歌,闽南语的,歌声飘在水面上,跟岸上粤剧私伙局的锣鼓声混在一起。老林伯唱得最大声,唱的是望春风,唱到一半忽然停了,说不对,这歌太悲了,换一首。有人提议唱爱拼才会赢,大家跟着唱,唱到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时,连船夫都笑了,用广普说你们台湾人真有意思。陈妈妈没唱,她坐船尾看水,水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第六天自由活动。团员各自散了,有的去上下九买衣服,有的去泮溪喝早茶。我一个人去了越秀公园,在五羊石像底下坐着。旁边有个阿公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水在流。我看了很久,想起阿公生前也爱打太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在院子里比划,我小时候觉得他慢,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慢,是把时间拉长了过。
下午回酒店,大堂聚了一堆人,气氛不对。阿珊也在,脸色很难看。我走过去问怎么了,才知道老林伯在上下九跟人起了冲突。一个摆摊卖凉茶的阿婆,老林伯问她这凉茶是不是苦的,阿婆说是,老林伯说台湾的苦茶比较甜,阿婆就笑了,说那你回台湾喝啊。旁边有个年轻人接了句嘴,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你们回来喝凉茶我们欢迎,不想喝可以走。老林伯脾气上来,跟那年轻人吵了几句,血压升高,差点晕过去。团员围着他,有人骂那年轻人没礼貌,有人说要报警,有人说要叫记者。阿珊在中间劝,劝不住,场面乱成一锅粥。
我走过去,先看老林伯有没有事。他坐沙发上,脸涨得通红,手在抖。我蹲下跟他说,林伯,深呼吸,慢慢来,没事的。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说阿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苦茶比较甜,我没说别的。我说我知道,我明白。然后我站起来,跟那年轻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团的老人家没有恶意,他就是想尝尝本地凉茶,没别的意思。那年轻人还想说什么,阿珊拉了他一把,用粤语说了句什么,他看我一眼,转身走了。人群散了,团员扶老林伯回房间,我跟在后面,心里堵着一口气。
那晚我没睡好。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林伯发抖的手和那年轻人理直气壮的脸。我知道老林伯没恶意,可我也知道那年轻人为什么生气,立场不同,看事情角度就不一样,但我带着这个团出来,最大的责任是让每个人平平安安回家。凌晨三点多我起来喝水,看见陈妈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看。我走过去,发现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照,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码头边,背后是海。陈妈妈说,这是他走之前拍的,在基隆港,那年他十七岁,我十五岁,我们刚订婚。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七天,也是行程最后一天。原本安排上午去黄埔军校旧址,下午自由活动,晚上飞回台北。早上集合时,气氛还有点闷,老林伯坐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阿珊上车后先给大家鞠了个躬,说昨天的事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大家。老林伯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大巴开上内环路时,阿珊拿起话筒说,今天我们先不去黄埔军校,我带大家去个地方。
车停在荔湾博物馆门口。阿珊带我们进去,里面有个广州老照片展。她带我们走到一面墙前,墙上全是黑白照片,码头的,骑楼的,茶楼的,巷子的。阿珊说,这些照片都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拍的,广州还叫省城的时候。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是长堤大马路,当年从台湾来的船就停在这里。团员都围过去看,没人说话。
陈妈妈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对照着看。照片里的码头已经不在了,可码头的方位她记得,她先生跟她讲过很多次,说下船时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才看清码头上的字。陈妈妈拿着照片的手在抖,老林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照片拍了一张。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团员说,我昨天说错话了,对不起。大家愣了一下,接着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眼睛红了。阿珊说,没事,都过去了,今天中午我请大家吃煲仔饭,最正宗的那种。
下午去了永庆坊。巷子很窄,两边是麻石路,阳光从骑楼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团员散了慢慢逛,有人买鸡公榄,有人看铜器,有人坐巷口石墩上跟本地阿婆聊天。陈妈妈走到我身边,手里多了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鸡仔饼。她说阿伟,这个你拿着,回去给家人吃。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你阿公的祠堂找到没有。我说没有,只知道在广东,具体哪里不知道。她说那你下次来,慢慢找,不急。我说好。
傍晚集合去机场。大巴开在华南快速路上,两边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玻璃幕墙映着夕阳,金灿灿的。老林伯坐我旁边,忽然说,阿伟,我昨天在上下九没说完的话,你帮我跟那年轻人带一句。我说什么话。他说,我想告诉他,苦茶还是甜茶,都是解渴的,都是自己家里泡的。我点点头,没说话,因为喉咙有点紧。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牌,大家在候机厅坐着等。阿珊过来送机,跟每个人握手道别。陈妈妈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遍谢谢,老林伯拍着阿珊肩膀说小姑娘辛苦了。小杰拿着相机翻照片,翻到一张阿珊在陈家祠讲解的侧影,他说这张拍得好,回去洗出来寄给你。阿珊笑了,说好,我等你的照片。
登机广播响的时候,我站起来清点人数。十六个人,一个不少。他们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有说有笑,有人还在啃鸡仔饼,有人还在看刚才买的广彩杯子。陈妈妈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来过。我说下次再来,她说好,下次再来。
飞机起飞时,我坐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这七天的画面。陈家祠的砖雕,沙面的老房子,荔枝湾的灯影,永庆坊的麻石路。还有老林伯发抖的手,陈妈妈的老照片,阿珊鞠躬时的侧脸,小杰相机里的光。这些画面一层一层叠起来,把整个广州城兜在里面,也把我和这十六个人兜在里面。
我想起阿公生前跟我说的话。他说,阿伟啊,咱们的根在大陆,可我这辈子回不去了,你以后要是有机会,替我去看看。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根,只觉得阿公啰嗦。现在飞机穿过云层,底下是黑漆漆的海峡,我忽然有点明白了。根这个东西,不在地上,在人心里。你心里有,走到哪里都有,你心里没有,站在祠堂门口也没有。
飞机落地桃园机场时已经快半夜了。团员拖着箱子往外走,有人叫了接机的车,有人坐捷运,有人在门口抽烟。我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陈妈妈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阿伟,照片的事谢谢你。我说什么照片,她说你那天晚上在走廊陪我看照片,没催我睡觉。我愣了一下,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旁边。可她记着。
老林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下次带团来,还找我。我说好。小杰走的时候给我看了他相机里的一张照片,是阿珊在机场挥手,背后是候机厅大玻璃窗,窗外停着一架飞机,飞机尾翼上画着木棉花。他说这照片叫回家。我看了看,没说话,只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
所有人走完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机场外面抽烟。台北的夜风跟广州的不一样,广州的风里有牛杂味和凉茶味,台北的风里有摩托车尾气和槟榔味。可它们都是风,都吹在皮肤上,都让人想家。
我掏出手机,翻到阿珊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只发了一句,我们到了,谢谢。她回了个笑脸,说晚安。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第七天早上,大巴开在内环路上,阿珊拿着话筒说带大家去个地方。那时候阳光正好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团员们的脸上,照在陈妈妈手里那张老照片上。那一刻没有人说话,可我觉得整辆车都在哭,也在笑。
我把烟掐灭,往停车场走。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带新的团,还要去新的地方。可我知道,这七天不会过去,它会一直在我心里,像那些老房子一样,有人住,是活的。我也知道,那些团员回去之后,会跟家人朋友讲这七天的故事,会讲陈家祠的木雕,会讲沙面的房子,会讲荔枝湾的船,会讲上下九的凉茶。他们会不会讲那个年轻人,会不会讲老林伯的发抖,会不会讲陈妈妈的照片,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会讲。因为有些东西憋在心里,不吐出来,会烧得慌。
开车回家路上,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闽南语的,唱的是故乡。我听着听着就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没哭,就是累,可这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累是空的,今天的累是满的。我抬起头,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我对自己说,阿伟,你带了个好团。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电脑。小杰把照片发过来了,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阿珊在永庆坊巷口讲解的那张,她手指着墙上的砖雕,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翻到老林伯在荔湾博物馆鞠躬的那张,他的背弯下去,头顶的白发像一层薄霜。翻到陈妈妈在码头照片前站着的那张,她手里拿着老照片,老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看着她,隔着七十多年的时光。
最后一张是集体照,在陈家祠门口拍的。十六个人站成三排,阿珊在最前面,我在最旁边。每个人都笑着,可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东西。老林伯的眼角有泪痕,陈妈妈的嘴唇抿得很紧,小杰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要把什么东西装进去。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设成了桌面。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交报告。经理翻着行程单问我,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说没有,一切正常。他点点头,说那就好,下次有个团去厦门,你还带不带。我说带。他说好,你先休息两天。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台北。楼下有摩托车等红灯,有阿婆推着菜车过马路,有年轻人在便利店门口抽烟。这一切我看了二十八年,可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台北小了一点,广州大了一点,而我自己,好像也比以前大了一点。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陈妈妈发了条信息,问她到家了没有。她回得很快,说到家了,谢谢阿伟。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说她把那张老照片收起来了,收在抽屉最里面,等下次再去广州的时候,她再拿出来。我看着那条信息,站在走廊里笑了很久。同事路过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天气好。
是啊,天气好。台北出太阳了,广州应该也出了吧。我想着阿珊现在应该在带新的团,在陈家祠,在沙面,在永庆坊。她会跟新的团员说,欢迎各位台湾同胞来到广州。她会不会想起我们,我不知道,可我会想起她,会想起老林伯的凉茶,会想起陈妈妈的照片,会想起小杰的相机,会想起那七天里所有的光和影。
我走回办公室,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是阿公的字。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广东某县某乡某村。那是很多年前阿公凭记忆写下来的,字迹潦草,墨迹晕开。我以前看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想着下次去广州,要去找一找这个地方。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路上看看也好。毕竟阿公说过,根这个东西,你心里有,走到哪里都有。
窗外的台北开始热闹起来,摩托车流像一条河,呜呜地响。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做下一个团的行程单。厦门,五天四夜,鼓浪屿,南普陀,环岛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着,忽然停下来,在行程单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写的是,建议安排一天自由活动,让客人自己去走走巷子,跟本地人聊聊天,喝杯茶。
经理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是客人的反馈。可我知道,这不是反馈,这是阿公的地址,是陈妈妈的照片,是老林伯的凉茶,是阿珊的鞠躬,是小杰的相机,是那七天里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国泰民安。它不是口号,不是标语,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活生生的苦茶和甜茶,都泡在一个壶里,倒出来,每个人喝到的味道不一样,可壶是同一个壶,水是同一壶水。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台北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布。远处有飞机飞过,往西边飞,往广州的方向飞。我看着那架飞机,心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像广州老街巷里的午后,有阳光,有风,有凉茶的苦味飘过来,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挂在嘴边,等下次去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