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陇东古建这么久,走过无数山野古塔,见过恢弘的砖石巨构,也遇过精巧的山间小塔,唯独庆阳华池的双塔寺造像塔,让我看完之后久久无法平静。它不是大众熟知的网红古迹,没有喧嚣的游客与人流,却凭着独一无二的形制、极致精湛的金代石雕技艺,稳稳占据陇东古建的顶尖位置,是整个甘肃省境内仅此一例的通体浮雕石造像塔,稀缺程度在全国金代古塔中,都算得上独树一帜的存在。很多人不知道这座深山古塔的分量,可只要真正走近细看塔身密布的造像,读懂它的建造岁月、迁移过往与残缺痕迹,就会明白,这对低调的石塔,藏着金代西北石刻艺术最顶级的水准。
双塔寺造像塔最初并不在如今的双塔森林公园,原址坐落于华池县林镇乡张岔村,双塔沟与张岔河交汇的半山腰上,依山临水、藏于幽谷,是古人择山而建、依水立塔的匠心选址。古塔的建造年代精准锁定在金代正隆至大定年间,也就是公元1156到1189年,属于金代中期的成熟营建作品。那个时代,北方由少数民族执掌政权,文化审美、雕刻风格都和中原王朝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这座石塔跳出了中原古塔的制式束缚,自带浓郁的西北边疆艺术特色,佛像衣饰、人物体态都暗藏少数民族审美痕迹,区别于宋塔的温婉细腻,多了几分雄浑苍劲的力量感,这也是它区别于全国所有同类造像塔的核心特质。历经八百余年风雨,为了更好保护这组濒危古建,文物部门将整座双塔整体迁移至柔远镇双塔森林公园内妥善保存,2013年,这对饱经沧桑的金代石塔,正式被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了官方的权威认定与保护。
这对十三级密檐式石造双塔,形制规整、体态修长,远远望去像两尊伫立山间的巨型圆锥,线条流畅、比例绝佳,完全打破了多数石塔笨重敦厚的观感。两座塔高度略有差异,一号塔通高13.1米,体量更大、造像更繁密,是核心主塔;二号塔高11.88米,形制相近、规制统一,两两相对、成双而立,故而被当地人称作姊妹双塔。整座塔身全部采用本地红砂岩石料,经过人工精细打制、凿磨修整,一块块石料精准镶砌拼接,严丝合缝、结构稳固,从塔座、塔身到层层塔檐,整套结构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历经八百余年不曾倾颓,足以印证金代石作营造工艺的成熟与精湛。
最让人震撼的,是双塔通体无死角的浮雕造像设计,这也是它最核心的艺术价值所在。不同于普通古塔只在局部雕刻纹饰、佛像,这两座石塔从下到上,每一层、每一面都布满深浅不一的精美浮雕,密密麻麻、层层排布,没有一处空白冗余。两座塔合计雕刻造像三千五百余尊,数量庞大、题材丰富,囊括诸佛、菩萨、弟子、供养人、托塔力士、伎乐天,还有完整的佛说法场景、释迦牟尼涅槃本生故事,每一尊造像姿态各异、神态不同,没有模板化的重复复刻。细看留存完好的上层造像,衣纹流畅自然、线条遒劲有力,人物眉眼清晰、神态生动,伎乐天身姿灵动、翩翩起舞,护法力士威严魁梧、气场十足,哪怕是方寸之间的小型造像,细节打磨依旧精致入微,足以想见当年金代民间工匠的极致匠心。
可极致的精美之下,是让人揪心的残缺遗憾。岁月侵蚀、风雨冲刷,再加上后世人为破坏,如今双塔下层的绝大多数佛像都损毁严重,几乎尽数无头残身。原本庄严慈悲的佛首悉数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佛身、残缺的浮雕轮廓,整齐划一的残破样貌,站在塔前看着满目残佛,那种视觉冲击与心理落差,远比彻底损毁的古迹更让人触动。上层高处的造像因为位置偏远、不易触碰,大多保留着原始样貌,精美完整的上层浮雕,和残缺破败的下层造像形成强烈对比,一整一残、一美一伤,直观展现了这座千年石塔历经的沧桑劫难,也让人无比惋惜这份传世艺术的残缺命运。
更有意思的是,在双塔主建筑之外,寺院路边还伫立着一座形制古朴的小型石塔,无史料记载、无年代可考,翻遍地方文物典籍、查阅各类资料,都找不到它的准确营建年代与来历。它静静伫立在旁,无人知晓身世,无人记录岁月,像一位无名的时光见证者,默默守护着这对金代双塔,也为这片古建秘境,平添了几分未知的神秘色彩。
这次陇东访塔之行,本来规划满满,打算逐一探访当地十三座古塔古建,却偏偏折戟在最后一段山路,也让这次访古之旅留下了难以弥补的遗憾。说实话,我走过无数深山访古路线,见过各种崎岖山路,却从没遇到过如此不合理的铺装山道。山体本身并不陡峭,海拔起伏很小,短短一段路程,却被修成连续急弯的车道,最让人费解的是,路面全程铺设了特殊步道材料,干燥天气或许尚可通行,一旦遇到阴雨天气,路面就变得异常湿滑,抓地力极差。我们到访当天恰逢下雨,整条山路泥泞湿滑,连续弯道加上打滑路面,行车风险极大,行驶途中步步惊险,车轮多次打滑偏移,根本不敢继续上行。
行至半路,当地村民主动拦下我们,语气满是无奈,连连劝阻不要再往上开。闲聊中得知,前一天这条路上刚刚发生过车祸,雨天打滑失控的情况早已屡见不鲜,村民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反复叮嘱我们必须下车步行,千万不要冒险驱车上山。听着村民的提醒,看着眼前湿滑危险的山路,心里又忌惮又无奈,最终只能放弃继续探访的计划。下山的每一段路,我们都极致小心、缓慢通行,全程紧绷神经,直到车辆驶出山路、踏上平整大路,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天险情和危险山路,打乱了原本完整的访古计划。精心规划的十三座陇东古塔,最终只来得及看完八座,剩下五座只能遗憾搁置,只能留待下次专程奔赴山野、补全遗憾。每次访古都是这样,既有遇见千年国宝的惊喜震撼,也有猝不及防的缺憾与无奈。
华池双塔寺造像塔,是甘肃独一无二的金代石塔孤品,是八百年前西北工匠留给后世的石刻艺术瑰宝,它承载着金代的营造技艺、宗教文化、边疆审美,是研究宋金过渡时期北方佛教艺术、石作工艺、民族文化融合的珍贵实物。可如今,绝美浮雕半数残缺,千年古迹藏于深山,优质的文化资源,却因为配套路况的不合理设计,让无数访古爱好者止步半途。
我们总在说保护文物、传承文脉,可真正的文物保护,从来不止修复古迹本体那么简单。完善安全合理的通行环境,让更多人能够安全奔赴、静心读懂古建价值,让小众国宝不再被山路阻隔、被遗憾封存,或许才是对这些千年遗存最好的守护。这场带着遗憾的陇东之行,看过三千残佛的沧桑,也遇过山野行路的艰险,遗憾虽在,收获更真,也让我更加明白,每一次山野访古,都是一场与时光、与岁月、与现实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