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读者给我发了条私信。他说你写山东那篇写了济南青岛淄博烟台威海沧州，济宁一个字没提。济宁是什么？济宁是孔子的老家曲阜的顶头上司，是孟子的老家邹城的顶头上司，是水泊梁山的所在地，是微山湖的所在地，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但全国人民提到济宁，第一反应是“济宁在哪”，第二反应是“哦，曲阜是不是济宁的”。

他说你知道济宁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曲阜和济宁是什么关系”。济宁人想说曲阜是济宁下面的县级市，孔子是济宁人。对方说不对啊，孔子是曲阜的。济宁人想说曲阜归济宁管。对方说那为什么曲阜比济宁有名。济宁人不想解释了。孔子是曲阜的，孟子是邹城的，梁山好汉是梁山的，微山湖是微山县的。济宁这个当老大的，底下每个小弟都比自己有存在感。

他补了一句：你们知道孔子知道孟子知道梁山一百零八将知道铁道游击队。但你们不知道这些都是济宁的。我们济宁像一张桌子，桌上摆满硬菜，客人只吃菜，不问桌子叫啥。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济宁在山东南部，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人口八百多万。济宁是孔子故里、孟子故里、水泊梁山所在地、微山湖所在地，是京杭大运河山东段最重要的枢纽。但济宁的存在感被底下小弟瓜分殆尽。一个济宁朋友跟我说：我们济宁出门，从来不敢说自己是济宁的。说济宁对方不知道，说曲阜对方说哦孔子的老家，说梁山对方说哦一百零八将。我们济宁人自我介绍靠报小弟的名号。

先说曲阜。曲阜是孔子的故乡，三孔——孔庙孔府孔林是世界文化遗产。孔庙里的大成殿和故宫太和殿并列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建筑，孔林里安葬着孔子和他的几十代子孙，孔府是孔子嫡系后代居住的地方。但游客来曲阜，拜完孔子就走了，不知道曲阜是济宁的。一个在孔庙门口卖了半辈子煎饼的大姐跟我说：你们来曲阜，拜孔子吃煎饼。我说我是济宁的，你们说济宁是哪儿。我说曲阜归济宁管，你们说哦。但那个“哦”不是知道了，是不在乎。

再说邹城。邹城是孟子的故乡，孟庙孟府就在邹城市区。孟庙里有一棵古槐，据说是孟子亲手种的，柏抱槐槐抱柏，两千多年了还活着。但游客来山东拜圣人，去曲阜拜孔子，不来邹城拜孟子。一个在孟庙守了半辈子的管理员大爷跟我说：你们知道孔子不知道孟子。孔子是至圣，孟子是亚圣，亚圣就是老二。老二永远没有老大有名。他说孟庙的游客不到孔庙的零头，但孟庙比孔庙清净。孟子一辈子周游列国没人听他的，死后还是没人来，他也习惯了。

再说梁山。水泊梁山在济宁梁山县，一百零八将聚义的地方。梁山不高，海拔才一百多米，但山顶上的聚义厅、替天行道的大旗、黑风口和李逵把守的山寨，全是《水浒传》粉丝的朝圣地。但梁山本地人很少上去。一个在梁山脚下卖了半辈子武大郎烧饼的大哥跟我说：你们觉得梁山好汉厉害，梁山好汉最后全散了。招安的招安，毒死的毒死，宋江喝毒酒，李逵陪着一块死。他说梁山这地方，名字听着豪气，骨子里是悲剧。

再说微山湖。微山湖是中国北方最大的淡水湖，也是铁道游击队的根据地。当年铁道游击队在微山湖的芦苇荡里神出鬼没打鬼子，微山湖是抗日传奇。但游客来山东看湖，去济南看大明湖，去聊城看东昌湖，不来微山湖。一个在微山湖上划了大半辈子渔船的大爷跟我说：你们知道铁道游击队，知道微山湖上静悄悄，不知道微山湖在济宁。他说完划着船钻进芦苇荡，湖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再说运河。京杭大运河在济宁段是海拔最高的一段，被称为“运河水脊”。明清时期济宁是运河上最繁华的商埠之一，竹竿巷一天到晚船来船往。但运河衰落了，济宁也跟着安静了。一个在竹竿巷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奶奶跟我说：以前竹竿巷全是卖竹货的，南方的竹子从运河运过来在济宁上岸。现在竹竿巷改名了，竹货店关了一大半。

最后说济宁人的性格。济宁人有一种被圣人熏陶被运河泡软的温和与低调。你说济宁没存在感，济宁人说孔孟在这里，梁山在这里，微山湖在这里，存在感不需要济宁两个字，东西在就行。你说济宁被小弟架空，济宁人说架空就架空，曲阜出名孔子也是济宁人。你说济宁有什么，济宁人指着曲阜说有孔子，指着邹城说有孟子，指着梁山说有好汉，指着微山湖说有铁道游击队，指着运河说有千年漕运。

一个在太白楼前下棋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济宁不急。运河不急，微山湖不急，孔子孟子不急。我们济宁人，冬天喝糁汤，夏天逛竹竿巷，没事儿去太白楼上看看运河。圣人在这儿待了两千多年，好汉在这儿闹了一场又散了。济宁什么没见过。他说完落下一子。太白楼下的运河水静静流。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