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安哥拉住了十八年,回国住了二十七天,这些画面真的很难习惯。落地北京那天,我拖着贴满安哥拉海关贴纸的行李箱走出机场,第一口空气里没有罗安达港口的咸腥味,反而是桂花混着地铁风的侵略。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闻到故乡的味道,却陌生的像闯入别人的城市。
在安哥拉的日子,我习惯了早晨被窗外鹦鹉的尖叫吵醒,推开窗就是芒果树吹到阳台的青果。邻居老阿婆会隔着栅栏递来刚烤的木薯饼,用葡萄牙语念叨:今天海边风大,别去礁石区。
可回国第一天,我六点准时睁眼,窗外只有楼下早餐铺的蒸汽和电动车的鸣笛,翻遍冰箱找不到木薯粉。楼下便利店的面包甜的发腻,站在楼道里犹豫了三分钟,还是没敢敲隔壁的门。十八年里,我和罗安达的邻居共用一口水井,现在却连对门住的是谁都不知道。
最让我恍惚的是快。在罗安达,去市场买鱼要跟渔民聊半小时天气,快递员送包裹会坐在门口喝杯棕榈酒再走,连银行办事都得等柜员慢悠悠翻完一沓文件。可回国后,外卖三十分钟就能送到,地铁两分钟一班,连楼下的阿姨买菜都要小跑。
上周我在超市排队结账,前面的阿姨因为收银员慢了两秒就皱起眉头:能不能快点?我还要接孙子。我突然想起安哥拉的集市,卖菜的大妈会把最大的番茄塞给我,说:你是中国来的姑娘,多吃点。哪怕后面排着长队也没人催促,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规则。
在罗安达,开车遇到行人会主动停车挥手让行,哪怕是在市中心,朋友聚会迟到一小时没人在意,大家会围坐在篝火旁等你带酒来。可回国后,我因为在斑马线上犹豫了两秒,后面的车就按起了喇叭,和老同学约饭迟到十分钟,他们已经开始动筷子说:你再不来菜就凉了。
我甚至在便利店买水时,因为忘了扫码支付就往外走,被店员喊住的那一刻,脸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非洲红土。昨天我去公园散步,看到一群老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我小时候听过的小苹果,突然有个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姑娘,一起来跳。我愣了愣,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会围着篝火跳库巴舞,光着脚踩在沙地上,歌声能传到几公里外的渔村,可这里的舞蹈整齐得像教科书,连脚步都要踩着节拍。
二十七天了,我还是会在早上习惯性找木薯饼,会在过马路时停下等车先过,会在别人催我「快点」时莫名心慌。可昨晚我在楼下买了一串糖炒栗子,老板笑着说「姑娘,刚出锅的,热乎着呢。」那股甜香钻进鼻子里的瞬间,我突然想起18年前离开家时,妈妈也是这样给我装了一袋炒栗子,说「到了那边记得想我们」。
其实不是不习惯,是十八年的非洲风把我的日子吹成了另一种形状。现在我站在两种生活的交界线,一边是罗安达的棕榈树,一边是北京的银杏叶。他们都在风里摇啊摇,像在说欢迎回来,又像在问你还记得吗?你们呢?有没有过离开一个地方太久,回来后连空气都觉得陌生的时刻?那些让你突然愣住的小细节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