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嘉冰川自2018年被原西藏自治区旅游发展厅发文封禁,至今未对游客开放。2026年9月10日,浪卡子县人民政府和山南市文化和旅游局再次确认,该冰川出于生态保护要求持续关闭。
但就在这种“零游客准入”的红线之下,有非本地向导在社交平台公开揽客,宣称可走野路进入,两天收费3000元,自述2026年已带队进入5次;该向导同时坦言“越野团就没有营运资质”,被管理部门抓到“最多说两句,不会处罚”。
封禁七年的冰川仍然有人带客绕行,这不是一个“管不住”的问题,而是三个真实存在的短板在同时起作用。
从巡护覆盖的维度来看,最直接的短板是人力与幅员的不匹配。高海拔冰川辖区的管护面积动辄数千至上万平方公里——新疆阿克苏边境管理支队的辖区含托木尔峰等冰川分布区共1.67万平方公里,在生态警务联勤模式下,民辅警与护林员联合巡护频次为每月1次。
全国政协委员、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首席专家连玉明在调研中也指出,可可西里4.5万平方公里管护辖区仅配备数百名管护员,“现有管护力量与广袤辖区的匹配度不足”。
措嘉冰川所在的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负责1511平方公里辖区和25公里边境线的巡护,民警巡逻时需在海拔5600米的冰川区域用绳索相连、踩着冰缝行进。
边境派出所民辅警在高海拔冰川前列队敬礼留影
这种巡护强度能够覆盖边境线的主干通道,但面对向导口中“看奥维地图走的野路、没有固定路线”的绕行方式,有限的人力根本无法封堵所有可能的入口。
从违规者的视角看,问题更直接——没有实质性处罚,就不存在真正的震慑。措嘉冰川的涉事向导在接受采访时说得很清楚:被当地管理部门抓到“最多说两句,不会怎么样,胆子大点儿”。
这句话揭示的不是个别向导的侥幸心理,而是一个在冰川向导群体中已经形成稳定预期的判断:违规进入封禁冰川被抓的风险极低,即便被抓也没有实质后果。
这个判断并非孤例。西藏依嘎冰川2020年成为网红打卡点后,游客大量涌入、垃圾堆积,冰川脚下虽设有“未开发景区禁止通行”警示牌,但检察建议明确指出其“更多流于形式,游客和车辆随意进入,生活垃圾无人清理,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
直到2025年底检察机关以公益诉讼介入,才推动设置了2个常态化监督岗和专人轮班值守制度。换言之,在没有公益诉讼等外部压力介入之前,违规行为长期处于“零成本”状态。
巡护人员在冰川砾石区域完成巡逻后合影
而当违规成本为零时,市场会自己找到供需——向导用3000元两天的价格揽客,游客付钱就能进入禁入冰川,双方都清楚“没事”,交易就成立。
从制度设计的维度看,最根本的短板是管护责任没有明确落地到具体部门。多数未开发冰川同时涉及文旅、林草、属地乡镇三个系统,但“文旅管不了野路、林草人手不足、属地乡镇无执法权”的权责交叉,导致日常监管长期悬空。
措嘉冰川至今未设置专属常态化值守卡口,属地管理部门公开回应中,也未检索到针对该冰川区域的专属巡护频次和人力配置数据。
依嘎冰川的案例是这个问题最清晰的镜像。2025年之前,该冰川虽有警示牌,但无人监管、垃圾遍地;直到检察机关公益诉讼介入,才推动制定了《依嘎冰川出入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了值守人员和经费。
管护人员在岩壁喷涂标识,旁立手持的五星红旗
这恰恰说明:不是没有管理办法,而是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责任主体不会主动“认领”管护任务。
西藏自治区针对冰川旅游的分级管控规范《西藏自治区冰川旅游游客流量与游览距离分级保护及文旅开发管控指南》,直到2026年3月才正式印发,明确Ⅰ级冰川封禁保护、零游客准入。
此时距离首批网红冰川出现违规带客热潮已过去超过5年——制度供给的速度,始终追不上违规市场扩张的速度。
即使责任主体明确、想管,硬件条件也存在固有短板。
中国地理学会冰川冻土分会秘书长沈永平披露,偏远冰川区域无通信信号,需依赖北斗传输数据,单套北斗通讯设备预算约31万元,单个监测点年运营成本达1500至2000元;卫星轨道存在固有盲区,部分冰川地点卫星过境间隔需十几天到二十几天,无法实现实时数据回传。
冰川研究人员还指出,常规卫星遥感难以识别数十平方米的小型冰崩范围,6至9月雨季云层遮挡会进一步降低卫星监测有效性。
这意味着,对措嘉冰川这类海拔5300米、无通信信号、地处边境一线的冰川,想在每一个可能的野路入口布设实时监测设备,在技术和成本上都不现实。
无人机航拍高海拔冰川的冰峰与冰湖全貌
三个短板拼在一起,真正的结构性矛盾就清晰了:巡护覆盖跟不上面积,违规成本低到没人在乎,责任主体在三个部门之间悬空,技术手段又被高海拔的成本和通信条件卡住。
这不是措嘉冰川一个点的问题——2020年以来,西藏依嘎冰川、新疆慕士塔格峰1至3号冰川,均先后出现“官方封禁后向导绕行野路带客”的同类现象。
一纸封禁令本身无法阻止一个已经形成稳定预期的灰色市场,当违规者确信“没人管、管不了、管了也没后果”,封禁就会变成纸面上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