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的白俄罗斯留学生白哲翔还记得自己七年前到复旦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当时在白俄罗斯国立大学语言文学系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就读的他，获得中国政府的奖学金资助，来到复旦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深造。

那是9月初的一天，上海的暴雨下了一整天。“我没有带多少行李，毕竟在中国可以买到一切，所以连雨伞都没有。那天我在校园里跑了很多部门，报备自己更换过护照一事。我在雨中来来回回地跑，最后一名保安看不过，借了我一把伞，让我一定记得第二天还给他。”他回忆，“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白俄罗斯女同学，我们从光华楼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位于复旦北区的宿舍，距离有几公里。拉着两只行李箱在雨里走，打着伞也相当于没打。上不了网，没法和家人朋友联系，因为还没有买电话卡。”

一切看起来都遭透了，直到晚上，提前来的留学生接他们吃了顿饺子。

“第一口热饺子下肚我就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有的困难都可以克服的。”

把杨浦大桥写进自己的诗里

一年的学习生活在白哲翔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就像海明威说过的那句著名的话“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他觉得，上海也是这样一座会跟随一个人一生的城市。

所以后来，回到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的他大学毕业后先在工作之余远程攻读了同济大学的硕士。然后又索性辞去工作，来到上海再次进入复旦大学，成为一名中文系的在读博士生。

眼下，白哲翔主攻的方向是当代诗歌。“我看到中国当代诗歌中的新现象层出不穷，有科幻诗歌、游戏诗歌，还有尝试用AI写作的诗歌。”他说，自己并非赞同每一种新的诗歌门类，“但它们对我来说至少有吸引力，我更愿意用自己的文字去描写、探讨这些新的现象，而不是一直停留在某些老生常谈的领域。”

顾城当然是他最喜欢的中国诗人，此外，他在翻译诗歌的过程中也接触到了更多更贴近当下生活的诗人。“我最近翻译得比较多的是陈先发、雷平阳，他们都是60后。而80后里也有很多值得我们欣赏的诗人，比如肖水，还有来自安慰的诗人叶丹。”

80后的诗人里让他印象深刻的还包括郑小琼，她的《女工记》关注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以及，登上过美国《时代》周刊封面的春树。

“我过去对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写作抱有很深的偏爱，而这一批诗人则各自走出了不同的创作路径。他们都在尝试转化自身的地方性生命体验，在诗歌里书写自己亲历、亲眼所见的‘中国性’。他们塑造出的中国形象，并不迎合外部世界读者的预设期待，而拥有属于自身的独特性与自主性，因此是极具自我价值的中国书写。”

在翻译之外，白哲翔也尝试用中文写作诗歌，已自费印刷了诗集《虚构的摆》。对他来说，“摆”是一个很有新意的意象。

“它本身是摇摆不定的，可以很轻易地从一个方向、一段时间、一处空间，过渡到另外的时空，我很喜欢它的这个特质，也愿意把我的诗歌整体称作‘虚构的摆’，突出这一核心意象。”

白哲翔与肖水合译的诗集

这本诗集中有一些是以上海为灵感进行的诗歌创作。“我的人生经历和上海息息相关，我在上海体验了很多场所，比如第一次看到杨浦大桥，那感觉真是雄伟。”

在以杨浦大桥为灵感创作的《两处》中，他写道：

雨过天晴，杨浦大桥边

长满了一片流苏般的麦子

我们凑过去看，高楼林立

已遮挡不住其中的轻逸。

或许，在几千里之外

藤蔓同样向无情的天空

祈求着甘甜的滋润，

阳光也在金黄的墙面上

闪耀得使人不忍正视，

或许，我们也没必要知道，

就任池塘里的鲤鱼

在探头贪婪地呼吸之余

画出似曾相识的轮廓，

任大殿中的尼姑用鼓

敲出缥缈的一首进行曲。

“中国有句老话叫‘诗无达诂’，一首诗的作者如果要直接去阐释它的含义，那就有点像法语里的mauvais ton（不合规矩），是一种不合时宜、失当的做法。”他解释，“标题《两处》在这里指向的是一种穿梭的动作，从A点行走到B点。这既是我们日常体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对整个生命的隐喻。”

迪士尼乐园里的现代诗意

上海是一座高度现代化的都市，人们在一幢幢摩天写字楼间步履匆匆，赶赴自己的下一程。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地方也许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乏一些诗意。

白哲翔却觉得：“现代化本身就是很有诗意的，从法国象征主义开始，大都市就一直是现代诗孕育生长的土壤，它最适合书写现代人、现代主体真实的生命体验，包括人的种种困顿、悲欢与复杂感受。像波德莱尔、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离开了大都市的环境，是很难产生的。”

那些现代化的场所往往蕴藏着自己的诗意，比如迪士尼乐园的烟火表演就曾给他带来过灵感。

长发公主

没有爬下塔楼的意思

每天只是

照照镜子

摆弄她生锈的辫子

或者无端端地

犯起愁来

日复一日

连英勇的流浪汉

也不来终止

她井底的人生

但是，偶尔

当恐吓的月色

降临之时

她终归能在

扑上了一层层

香粉的皮肤之下

清晰地看出

几束暗淡的烟花

这首名为《迪士尼乐园》的小诗，整体是克制的调子，带一点淡淡的悲凉。写的虽然是童话里的公主，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象征着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他们的精神困在重复的日常中，不指望也无法被外界拯救。只在深夜独处时，窥见自己心底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向往。

“一江一河”给了他无尽灵感

日日生活于其中的平常校园也可以入诗，只要有一双善于观察和发现的眼睛。

1

名校图书馆里

无一空座

智识便诞生于此

从无休止的走神

与屏幕上的

轻柔触摸中

涌现

2

网球的射击

和阻车柱的砰砰声

竟然如此合拍

奄奄一息的灯光

勉强伸至运动服

却够不着池中物的

足迹

3

摇摇晃晃

泛如油水的双影

显于眼界

他们绝不自负

但有些好强

就像俯瞰深渊的

救星

三个场景组成了《校园暮景》，碎片式的现代短诗，没有完整叙事，只抓取生活里转瞬即逝的场景和感官瞬间，把日常画面和抽象哲思揉在一起。带着一点疏离的观察感，像是诗人随手记下的几组头脑中的快照。

在白哲翔看来，上海是一座能让人在自然与摩登之间，自如切换生活状态的城市。“即使一个人不喜欢现代化的一切，那么他也可以在上海找到现代化之外的诗意，我就很喜欢去上海的公园寻找创作的灵感。”

比如吴淞的炮台湾湿地公园，“我第一次去那里是2020年，听说那是一个长江和黄浦江交汇的地方。我看见不同的水流在此汇合，用双脚去感受地上的石块，周遭是茂密的植物。辽阔的草地上，有孩子们在玩飞碟。”

他想，现在再回忆起那段经历未免会带一点乌托邦的语调。但在当时，这里确实是一处极其美丽、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后来，我又好几次回到这个公园，也能够在那里重拾我当年所汲取的那种灵感。”

上海的“一江一河”给了他无尽的灵感，在《歇浦路渡口》这首诗中，他这样写道：

沿江徒步总让你起兴

把宇宙间一切经得起直视的物种

生姜（飘在茶杯里的块状）

系船柱（惊魂抛锚之处）

斑鸠（实为瘦到可怜的鸽子）

万寿菊（压花集里的香）

阁楼（屋檐下的男孩取代疯女人）

如土耳其调料贩子

紧紧地贴在每隔十米的视线以内

记忆的石像常言

这条江你不会再渡过第二次

果然，在白天消耗完

四分之三的弹力

跑道因暗淡而无序

变得混淆不清时

也许唯有血红背景下

一只金晃晃的麒麟

尚可唱出钻空子之歌

在车流迷蒙的罅隙里

闪烁喷淋的大笑

这个白俄罗斯人就这样行走于江边，仔细打捞细碎的现实物象，它们混杂着记忆、幻觉与都市的幻梦。现实景物和想象之物交错着，依然没有完整的叙事，而依靠一组组并置的意象迸发其内心的情绪。

在这种情绪的渲染中，这首诗的底色一点点呈现了出来，那就是流逝、无常，又带着荒诞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