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9日,文旅部等七部门联合发文大力发展工业旅游,提出“工厂游”“工业遗产游”等8方面重点任务。
这不是工业旅游第一次被政策推上风口——2017年,原国家旅游局就曾印发《全国工业旅游创新发展三年行动方案》,配套出台示范基地评价标准,首批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在那时落地。
七年过去了,当初那批先例给了我们一个参照系。
当前这一轮工业旅游,和2017年那波有三个关键差异。
第一个差异:这次覆盖的不只是停产遗产,还有正在满负荷运转的在产工厂。
2017年的政策对象,是已经熄火的老厂房、旧车间。首钢园、成都东郊记忆、各地老厂房改造的文创园区,都是“生产停了,旅游接上”。
但2026年七部门通知明确鼓励“工厂游”——航空航天、汽车、机器人、食品加工等企业在确保安全生产的前提下,开放生产流程观摩。这意味着小米汽车工厂、上汽通用五菱宝骏基地、柳州螺霸王产业园这类还在运转的制造基地,成了新的开发对象。
这件事的难度比改造停产遗产大得多。小米汽车工厂的参观通道目前与物流通道共用,无法独立设置符合规范的参观通道宽度。原因很简单——生产优先。AGV小车在车间里穿行运送零部件,生产节拍不能因为游客而打断。
几乎所有还在正常生产的制造企业,开放旅游时都要面对同一个矛盾:游客想看真实的生产线,但生产线设计之初就没想过要给人看。这个矛盾在2017年那批先例里根本不存在,因为停产遗产没有“生产”这回事。
第二个差异:这次配套了真金白银的改造补贴,但补贴能覆盖的只是硬件。
北京在2026年出台了工业厂区适旅化改造指引,对符合条件的项目给予单个最高1000万元的补助。这笔钱能不能解决问题?
行业研究者梁彦明给出了一个判断:1000万元在适旅化改造中能覆盖部分硬件投入,但工业旅游的投入大头在长期运营、内容研发和人力成本,补贴难以覆盖持续性支出。
他举了青岛啤酒博物馆的例子——这个项目年收入过亿元,但它的成功依赖强品牌号召力、城市文旅区位优势和成熟的业态融合。对多数项目而言,单一门票很难覆盖成本,需要靠“混合生态”:研学课程提升客单价,文创餐饮拉动二次消费,品牌溢价反哺主营业务。
讲解员带领游客参观工业主题博物馆展厅
第三个差异:这次的市场需求结构变了。
2017年那批先例面对的是以空间租赁、打卡观光为主的需求。2026年暑假,工业研学相关产品市场热度同比增长超过70%,亲子订单占比高达68%。
这意味着工业旅游的客群基础比七年前更成熟——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所以来工厂看看”,而是家长主动把工业参观纳入孩子的旅行规划,希望通过真实的生产场景完成科技启蒙。
亲子游客在透明观光廊道俯瞰工厂自动化生产线
当前这轮工业旅游,在产工厂的开放带来了全新的“生产与旅游冲突”这个变量,改造补贴只解决硬件不解决运营,但亲子研学市场的爆发提供了上一轮没有的稳定客源。
所以,决定性的变量仍然是运营能力——运营团队能不能把工业叙事翻译成大众能共情的体验,能不能在门票之外打开二次消费空间,能不能在国有资产租赁年限普遍只有5年的约束下匹配7年左右的静态回本周期。
再看历史坐标系里更远的一个参照点:特色小镇。
2016年前后,特色小镇获得多部门联合政策支持,各路资本蜂拥而入。结果是全国2800座人造古镇多数沦为闲置空城,2021年多部委联合开展清理整顿,大量虚假命名、纯地产开发类项目被直接除名。
荒草丛生的废弃人造古镇入口牌坊
那些活下来的项目有一个共同特征:由地方国资主导,采用微改造、轻资产模式,绑定本土工业或文化属性。这个规律和2017年那批工业旅游示范基地的结局几乎完全重合——不是“工业旅游”这个品类有问题,而是“用什么方式做”决定了结果。
2025年全国工业旅游总收入约1200亿元,同比增长10%。对比全球工业旅游产值平均占旅游总收入10%至15%的水平,中国目前占比不足5%。
这个差距既是增长空间,也是警示——差距的填补,不取决于政策发文的密度,而取决于有多少项目能复制成都东郊记忆年客流突破1800万人次、青岛啤酒博物馆年收入过亿的运营能力,而不是重蹈茅台镇酒旅融合随资本泡沫退去而大面积萎缩、湖南耒阳百亿级童车产业园沦为空心工程的覆辙。
杂草遍布的烂尾仿古文旅项目建筑群
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教授魏翔在实地走访多个项目后给出的判断是:国内工业旅游整体质量仍处于较低水平,多数项目停留在展示先进设备、炫技层面,没有上升到工业文明叙事的高度,产品形态单薄,普遍缺乏专业运营团队与长期资金投入。
这个判断指向了一个核心问题——工业旅游能不能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答案不是“是”或“否”,而是“在什么条件下是”。
条件很明确:有存量工业遗产基础的城市、由地方国资主导归集分散产权、采用“保底收益加营收分成”模式引入专业运营团队、以保护优先和最小干预原则做微改造、匹配亲子研学需求做内容研发。
这些条件在成都东郊记忆、北京首钢园、青岛啤酒博物馆等项目上已经被验证可行。
但在不具备这些条件的地方——产权分散难以归集、地方财政压力大导致配套资金短缺、缺乏专业运营人才、工业遗产本身缺乏辨识度——工业旅游更可能成为“建成即巅峰”的低效资产。
历史提供的是规律,不是剧本。特色小镇的清理整顿、茅台镇酒旅融合的泡沫破裂,这些先例反复证明同一件事:多部门联合发文推高的政策热度,和项目最终能否独立生存,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当下这轮工业旅游,在产工厂的开放和亲子研学的爆发是两个新的变量,但它们能否改变先例的轨迹,取决于运营能力能不能跟上政策节奏——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没有被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