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安徽文旅厅一口气摘了6家4A的牌子,还有一家降级。加上此前19个省份的密集行动,今年以来全国被摘牌或降级的A级景区已经超过100家。
但当你把目光投向5A景区,答案会立刻变得模糊:2020年至今,全国被公开摘牌的5A景区数量是零。2024年有1家被降级,但文旅部至今没有公布它的名字。
2026年4月,文旅部罕见地点名批评了13家知名5A景区,包括张家界天门山、丽江古城、黄果树瀑布、稻城亚丁等,但截至今天,没有一家被实质性降级或摘牌。
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同一个评级体系,对4A及以下景区是“动真格”的常态化清退,对5A景区却始终下不去手?答案藏在两个维度里——一个是制度设计上的权限壁垒,一个是地方经济活动中的利益深度绑定。
根据《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办法》,省级文旅部门有权直接对3A及以下景区做出降级或摘牌处理,只需报备;对4A景区,省级可以签发警告、通报批评,但如果要降级或摘牌,必须报全国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评定委员会审批。
而5A级景区的复核、降级、摘牌,从一开始就不归地方管——权限完全在国家级文旅主管部门,地方连发起处罚的资格都没有。
这套制度设计意味着,低等级景区的清退路径是“地方发现问题→地方直接处置”,流程短、决策快。而5A景区的清退路径是“地方发现问题→上报国家→国家复核→国家审批→国家公告”。每一步都涉及更复杂的协调和更长的等待周期,地方在中间的角色只能是督促整改,无法直接动手。
更何况,过去长期沿用的旧版国标(GB/T 17775-2003)在退出机制上本身就偏软。旧标准没有设置“一票否决”式的前置条件,退出触发条款依赖部门规章,自由裁量空间大,复核以整改警告为主,摘牌等刚性处置落地滞后。
2025年3月新国标实施后,情况在低等级景区层面迅速改变——新标准新增了7项前提条件,包括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安全事故、重大生态环境破坏事故等,任何一项不达标直接取消评级资格。今年暑期被集中摘牌的十余家3A景区,大多是直接被新国标的前置条件卡住,复核不再走过场。
但在5A层级,新国标的刚性约束尚未真正落地。2026年4月文旅部新闻发布会上,资源开发司司长满宏卫的表态是:“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就取消等级。”这番话针对的是5A景区,但截至今天,仍然停留在表态层面。
制度权限只是第一层原因。更深层的约束在于,头部5A景区与地方财政之间的绑定,远比任何制度条文更牢固。
以稻城亚丁为例。2021年,稻城亚丁门票收入缴库3581万元,其中七成归甘孜州财政,三成归稻城县财政。摆渡车业务由州、县属国企持股的平台公司运营,2025年游客量突破100万人次,仅摆渡车单项收入就超过1.2亿元。
稻城县当年GDP约18.27亿元,旅游及相关产业占比超过七成。这意味着,稻城亚丁不只是一个景区,而是稻城县财政运转的核心引擎。
类似的利益结构在头部5A景区中普遍存在。2013至2018年,全国新增5A景区中,超过七成在创建阶段投入资金超过10亿元,部分项目投入超过50亿元。这些资金大量来自银行贷款和地方融资平台。
2018年国有景区门票限价政策落地后,部分中西部景区出现了门票收入不足以覆盖贷款利息的情况,倒逼景区通过摆渡车、索道等二次消费来填补缺口——而这些二次消费项目的运营主体,往往与地方国资直接关联,形成了“运营—收益—地方财政”的利益闭环。
当监管者和被监管者的利益深度绑定时,处罚的阻力就不再来自制度本身,而是来自制度背后的利益格局。
对地方文旅部门来说,对辖区内低等级景区动手摘牌,损失的是个别经营不善的项目;但要对一个年营收数亿、直接贡献地方财政的5A景区启动降级程序,触及的是整个区域的财政安全。
这两层约束叠加在一起,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格局:2025年新国标实施后,3A和4A景区的动态管理已经进入“常态化清退”阶段,制度上地方有权限、利益上地方无阻力,摘牌和降级可以快速执行。2024年全国有229家A级景区被降低或取消等级,其中77家是4A级。
2026年9月安徽的处理,是这个趋势的延续。
但5A景区的退出机制,仍然卡在制度权限与地方利益的双重关卡上。2015至2019年,全国年均公开摘牌1家5A景区——山海关、橘子洲头、神龙峡、乔家大院,那个时期监管层确实动了真格。但从2020年至今,这个记录归零。
2026年文旅部点名批评13家知名5A景区,处理方式仍然是“点名批评+督促整改”,而非降级摘牌。被点名的景区此后的回应,也集中在调整收费模式和优化服务上——稻城亚丁暂停了摆渡车收费,壶口瀑布实现了“一票通”,但没有任何一家被触及等级本身。
这意味着,监管层对5A景区的整治逻辑,目前仍然是“在牌子下面解决问题”,而不是“用牌子来解决问题”。前者是督促整改,后者是刚性清退。低等级景区已经进入了后者,5A景区仍然停留在前者。
新国标已经到位,地方的批量摘牌已经证明制度可以高效运转。5A景区能不能真正进入“能进能退”的轨道,不在于标准够不够严,而在于什么时候监管层愿意把对低等级景区的那套执行逻辑,平移到5A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