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38人观光团刚到重庆全都看懵了,导游喊三遍没一个人应声。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秋天,我一个做导游的朋友阿伟身上。那天他接了个台湾团,38个人,年纪大的七十多,小的才六岁,拖家带口一大群。阿伟举着旗子站在江北机场出口,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台湾来的朋友这边集合”,愣是没一个人理他。他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他后背都湿透了,以为接错了航班,或者这群人临时改了行程。结果他走近一看,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头顶那排轻轨站台,看轻轨从楼房里穿过去,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玻璃都在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公张着嘴,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淌下来,旁边他老伴儿攥着他的手,手指节都发白了,也没说话。整个团三十几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就那么杵在出口通道正中间,堵得后面旅客绕道走。
阿伟说,他带团十二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俏皮话,什么“重庆欢迎你,火锅等着你”,全咽回去了。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掉眼泪的老阿公叫林德顺,那年七十八岁,这是他第一次踏上大陆的土地。
林德顺是台湾嘉义人,种了一辈子甘蔗。他父亲是1949年跟着部队过去的,老家就在重庆江津。父亲在世的时候,总跟他念叨江津的米花糖,说那糖又甜又脆,咬一口能听见响。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顺子啊,你替阿爸回去看看,看看咱家那棵黄葛树还在不在。林德顺把这句话记了四十年,可一直没机会来。年轻时忙着讨生活,后来孩子小,再后来老伴儿身体不好,走不开。直到去年,老伴儿周美珠说,再不去,咱俩就真走不动了。他把孙子孙女安顿好,揣着父亲留下的一张发黄的照片,报了名。
那张照片上,是一座青瓦白墙的老宅,门前有棵巨大的黄葛树,树根盘在石头上,像一只大手攥着泥土。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江津县德感坝陈家湾。林德顺把照片放在贴身口袋里,一路上摸了无数次。
阿伟带的这个团,行程是四天三夜,第一站就是重庆。从机场到酒店的大巴上,林德顺一直贴着车窗往外看。他看见立交桥一层叠一层,看见轻轨从居民楼里穿出来,看见高楼密密麻麻像甘蔗林。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老家门前那条河,夏天发大水能漫到石阶第三级。可他放眼望去,哪里还有河,全是柏油马路和车流。他小声问阿伟,德感坝怎么走。阿伟说,阿公,德感坝早就是城区了,您说的陈家湾,现在叫陈家湾社区,归江津区管。林德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团里有个年轻姑娘叫陈雨柔,二十八岁,在台北做广告设计。她是替奶奶来的。奶奶是重庆人,当年在朝天门码头跟家人走散,后来辗转去了台湾。奶奶去年走了,临走前迷迷糊糊一直喊“朝天门,朝天门”。陈雨柔报名的时候跟阿伟说,她想去看看朝天门码头,拍几张照片烧给奶奶。阿伟说,朝天门现在修了来福士,跟以前不一样了。陈雨柔说,没关系,我就想看看水。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叫吴建国,五十出头,在台中开出租车。他父亲是重庆铜梁人,生前是老兵。吴建国说他父亲一辈子没回过家,因为“不好意思”。父亲说,当年是被抓壮丁走的,没脸见爹娘。吴建国说,我替他回去磕个头。
这个团里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关于重庆的故事。他们的父辈、祖辈,有的从这里离开,有的再也没能回来。他们带着各自的念想,坐上这趟飞机,像一群迟到的归鸟。
阿伟后来跟我说,他一开始没觉得这个团有什么特别。台湾团他带得多了,大多是来玩的,吃火锅、看夜景、逛磁器口,嘻嘻哈哈几天就回去了。可他慢慢发现,这个团不一样。他们在车上不怎么说话,到了景点也不怎么拍照。他们总是站在某个地方,盯着某个方向看很久。他带他们去洪崖洞,别人都在拍吊脚楼,林德顺却蹲在江边,用手去摸嘉陵江的水。阿伟问他,阿公,水凉不凉。林德顺说,跟我阿爸说的一样,秋天凉。
高潮发生在第二天晚上。阿伟带他们去南滨路吃火锅。那家火锅店在江边,露台上能看到渝中半岛的夜景,灯火辉煌,像一座黄金做的山。团里人刚坐下,林德顺忽然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盯着对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用闽南语说了一句话。阿伟没听懂,但旁边陈雨柔帮他翻译了。林德顺说的是,阿爸,我替你回来了,你看,老家现在比台北还亮。
那一桌人全哭了。周美珠老太太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吴建国低着头,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陈雨柔走过去,轻轻抱住林德顺。林德顺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不哭,咱回家了。
阿伟说,他当时站在旁边,鼻子酸得厉害,差点没忍住。他见过很多游客在重庆哭,大多是辣哭的,但这次不一样。他悄悄退到后厨,给老婆发了条信息,说今晚别等我吃饭了。
第三天是自由活动。林德顺跟阿伟说,他想去江津。阿伟说,阿公,江津有点远,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林德顺说,不是一个人,我们全家都去。阿伟这才发现,团里38个人,有11个都说要去江津。原来他们昨晚商量好了,陪林德顺一起去找老家。
阿伟临时调了辆中巴车,带着这11个人去了江津。路上林德顺一直攥着那张照片,手心里全是汗。到了德感坝,他让司机慢慢开,贴着车窗找那棵黄葛树。可街上全是新楼,哪里还有老宅的影子。他下车问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姐,大姐说,陈家湾早拆了,现在叫锦绣花园小区。林德顺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雨柔扶着他,说,阿公,咱进去看看。他们进了小区,里面绿化很好,种了很多黄葛树。林德顺一棵一棵摸过去,忽然在一棵最大的树前停住了。那棵树少说也有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根盘在花坛里,像一只大手攥着泥土。林德顺蹲下去,摸着树根,哭了。他说,就是这棵,照片上就是这棵。
周美珠也蹲下去,摸着树根说,阿爸,我们找到家了。
阿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的爷爷,也是从山东来的,在重庆扎根,一辈子没回去过。他忽然明白,林德顺找的不只是一棵树,他找的是父亲回不去的那个家。
这时候,小区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她问,你们找谁。林德顺站起来,说,我找陈家湾的老宅。老太太说,我在这住了四十多年,陈家湾拆的时候,就留了这棵黄葛树。你找哪家。林德顺说,我父亲叫林有福,民国三十八年走的。老太太眼睛一亮,说,林有福?那个被抓壮丁走的林家老大?林德顺说,是。老太太说,你等着。
她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地契,还有几张老照片。老太太说,我是陈家湾的老住户,拆迁的时候,我在老宅墙缝里找到的。这地契上写的是林有福的名字。我一直收着,想着有一天他家人会回来找。
林德顺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看见地契上写着:江津县德感坝陈家湾,林有福,民国二十五年。他跪在地上,对着那棵黄葛树磕了三个头。周美珠也跟着跪下,老两口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陈雨柔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她忽然想起奶奶说的朝天门。她转身问阿伟,朝天门码头还在吗。阿伟说,在,就是修了新楼。陈雨柔说,带我去。
那天晚上,阿伟带着陈雨柔去了朝天门。来福士的灯光把江面照得透亮,码头上的石阶还在,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陈雨柔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石阶,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一段视频。她对着镜头说,奶奶,我替你看了,江水还是那样,往东流。
她把视频发给了在台北的家人。她妈妈说,奶奶走的那天,一直指着北方,嘴里念叨着朝天门。现在好了,她看见家了。
第四天早上,阿伟在酒店大堂等大家集合。林德顺第一个下来,手里提着一袋米花糖。他走到阿伟面前,说,阿伟,这个给你。阿伟说,阿公,您留着吃。林德顺说,我买了两袋,一袋带回台湾,一袋给你。我阿爸说,江津的米花糖最甜。阿伟接过来,说,谢谢阿公。
这时候,团里其他人陆续下来了。吴建国手里捧着一捧土,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他说,这是铜梁老家的土,我带回去,撒在我爸坟前。陈雨柔手里拿着一张朝天门的照片,是她昨晚在路边打印店打的,她说要带回去给奶奶看。
阿伟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他们不像游客,像一群回家的人。他举起旗子,说,今天咱们去磁器口,然后送大家去机场。没人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酒店窗外。
阿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窗外是一棵黄葛树,长在马路中间,被护栏围着。树冠巨大,像一把伞。轻轨从树后面穿过,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
林德顺说,阿伟,这棵树,跟我家那棵一样。
阿伟说,是,都是黄葛树,重庆到处都是。
林德顺说,我阿爸说,黄葛树不怕旱,不怕涝,石头缝里也能长。台湾也有黄葛树,可没有这么高。
阿伟说,阿公,下次来,我带您去南山看更大的。
林德顺说,下次,我带孙子来。让他看看,咱家在哪。
这时候,周美珠忽然说,阿伟,你听。
阿伟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周美珠说,你听,黄葛树在响。
阿伟这才发现,风吹过树冠,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林德顺说,我阿爸说,黄葛树有灵,会认人。咱家的人回来了,它高兴。
阿伟说,阿公,您说的是。
这时候,团里其他人也都围过来,站在窗前看那棵树。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阿伟忽然想起第一天在机场,他们也是这样站着,看轻轨穿楼。可那时候他们脸上全是茫然,现在,他们脸上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阿伟举起旗子,说,走吧,去磁器口。这回,所有人都动了。他们跟着阿伟,走出酒店,走进重庆的晨光里。
阿伟后来跟我说,那天在磁器口,林德顺买了一大包陈麻花,说要带回台湾给孙子吃。吴建国买了一幅蜀绣,说要挂在家里。陈雨柔买了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的是嘉陵江的水。她说,带回去,放在奶奶照片前。
阿伟说,你知道吗,那天在机场送他们走的时候,林德顺拉着我的手说,阿伟,谢谢你。我说,阿公,谢啥。他说,谢谢你带我回家。
阿伟说,我当时差点哭出来。我带了十二年团,第一次觉得,导游这活儿,不只是带人看风景。
我后来问阿伟,那个团,后来还有联系吗。阿伟说,有。林德顺回去后,给我寄了一盒台湾的凤梨酥,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他把江津的米花糖放在父亲的照片前,旁边是那棵黄葛树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阿爸,我替你回家了。
阿伟说,他把那张照片贴在了自己家的冰箱上。每次看到,就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棵黄葛树,想起林德顺蹲在树根前哭的样子。
他说,你知道吗,那棵黄葛树,现在还在那个小区里。去年我又去了一趟,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德顺。他回我一条语音,说,阿伟,树还在,家就在。
阿伟说,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离开家乡,去外地打拼,图什么呢。可看见林德顺,我忽然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管走多远,心里都有一棵树。那棵树在,你就知道你是从哪来的。
阿伟说,他准备明年带爸妈回一趟山东老家。他爸八十了,一直念叨着老家的煎饼。他说,不能再等了。
我听完阿伟的故事,那天晚上没睡着。我想起我自己的爷爷,也是从外地来的,在重庆扎了根。他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一个地名,我没听清。现在我想,也许我也该回去看看。
第二天,我给阿伟打了个电话,说,下次你带团,叫上我。他说,干嘛。我说,我想去江津看看那棵黄葛树。
阿伟说,行,我带你去。那棵树,真的很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黄葛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在说话。说什么呢?大概是说,回来吧,回来看看。
我想,我会去的。
故事讲到这儿,差不多该结束了。可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阿伟后来告诉我,林德顺回去后,把那张地契裱了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孙子问他,阿公,这是什么。林德顺说,这是咱家的根。
林德顺还说,等孙子放暑假,带他来重庆,看看那棵黄葛树。他说,要让孙子知道,不管走多远,重庆都是咱家。
阿伟说,他等着林德顺再来。到时候,他带他们去吃火锅,去南山看夜景,去江津摸那棵黄葛树。
我说,我也去。
阿伟说,好,一起去。
这就是那个台湾观光团的故事。38个人,刚到重庆全都看懵了,导游喊三遍没一个人应声。可后来,他们找到了比风景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找到了家。
那棵黄葛树,现在还站在江津的锦绣花园小区里。树根盘在石头上,像一只大手攥着泥土。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你要是路过,停下来听听。也许,它也在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