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女人
楔子
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重,等它落了地,砸在人心上,才知道一个字能有千斤。
“你要是敢拿这个钱去买那片戈壁,这个家,你就别回来了。”
父亲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板上,闷响一声。母亲拽着他的胳膊,哭得说不出话。
那是2007年秋天,甘肃景泰县一栋老楼的三楼。窗外是灰扑扑的天,屋里挤满了人,兄弟姐妹围了一圈,像看一个疯子。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存单。一千万。她和丈夫从1996年开始卖家电,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攒下来的。那些年,她是景泰县第一个开家电卖场的人。后来跟风的人多了,利润薄得像戈壁上的土,风一吹就散了。她知道该撤了。
可撤到哪里去,谁也没想到她会指着一片戈壁。
“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大哥说。
“不长草,就让它长别的。”她说。
“别的什么?”
“还没想好。但地先拿下。”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从小就要强,我管不了你。可你想想,你爸这辈子种地,哪块地养过人?哪块地不是把人往死里熬?”
她没说话。父亲还跪在那里。六十多岁的人,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像一把折了的锄头。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戈壁上的石头,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把她从沙尘暴里拽回来,蒙在她脸上的头巾被风吹走了,父亲用身子挡着风,一步一步把她拖进屋。那天晚上,她听见父亲在灶房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沙子都咳出来。
“爸,你起来。”她说。
父亲不动。
“地我买定了。”
父亲的肩膀塌了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背后是母亲的哭声,大哥的叹气,还有丈夫程远山压低声音说的一句话:“你听我一句……”
她没回头。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得很清楚。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没有人追出来。
那扇窗里的光,照在她脚前的水泥地上,只有一小块。她站在那块光外面,手插进口袋,摸到存单的边角,硬邦邦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戈壁上那种干涩的土腥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戈壁上拉沙,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地,父亲指着说:“这块地要是能浇上水,比咱家那几亩水浇地都肥。”她那时候不懂,问为什么。父亲说:“你看那土的颜色,深。深土底下有东西。”
她记了三十年。
第一章 窝子地
景泰县往北,过了白墩子,就是腾格里沙漠的边。站在省道上往两边看,左边是庄稼地,玉米秆子戳在地里,叶子卷着边。右边就是戈壁,灰黄色的地皮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丛骆驼刺,趴在地上像缩成一团的刺猬。
她第一次来看这块地是2007年春天,跟一个搞土质勘测的老技术员来的。老技术员姓何,六十出头,黑脸膛,说话慢吞吞的,在景泰县农业局干了一辈子。他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窝子地。”他说。
“什么?”
“你往四周看。”何技术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四周高,中间低。像个盆子。风从北边来,先碰到外围的高坡,到中间就弱了。你再看这土,表层是沙,底下是黄绵土,再往下是红胶泥。红胶泥保水。”
她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沙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得像面粉。底下那一层颜色深一些,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手,团子不散。
“能种什么?”
何技术员笑了笑:“先别想种什么。你先想水。”
水渠在十三公里外,一条水泥衬砌的干渠,从景电二期提灌工程分出来的支渠。渠里的水不深,浑黄浑黄的,带着泥沙,但那是黄河水。何技术员说,这水浇地,地会壮。问题是,水往低处流。她选的这块窝子地,比水渠低七十米。引水过来,要凿石,要过沟,要在戈壁底下埋管子。
“十三公里。”何技术员伸出一根手指头,“冬天管子会冻。你得埋到冻土层以下。两米。”
她没说话。站在那片荒地上,太阳照在头顶,脚下的沙土烫脚。风从北边过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甲缝里全是土。
程远山是三天后来的。他开着一辆二手皮卡,从景泰县城过来,车上拉着两箱方便面和一件矿泉水。他下车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画图,画的是水管的走向。
“画什么呢?”
“管道。从水渠到这里,拐三个弯,过两道沟。”她抬头看他,“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
程远山没看地上的图。他看着她的脸。她在戈壁上晒了三天,脸皮发红,鼻尖上脱了一层皮。嘴唇干得起白皮,一说话就裂开小口子。
“回家吧。”他说。
“不回。”
“爸还在生气。”
“生气就生气。”
程远山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树枝抽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背是凉的,戈壁上白天再热,一到傍晚就凉。
“舒芳。”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叫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咱家那点钱,是你一台冰箱一台冰箱卖出来的。你卖冰箱的时候,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贴了胶布接着干。我都记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程远山比她大两岁,话少,脾气慢,当年她决定开家电城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他就点了头。后来家电城挣钱了,也是他管账,她管进货,两个人配合了十年,没红过脸。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远山,你信我一回。”
“我不是不信你。”程远山把树枝插回地里,“我是怕你把自己折进去。你在家电上能挣钱,是因为你懂那个行当。戈壁上种地,你懂吗?”
“不懂就学。”
“学了要是学不会呢?”
“学不会就再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你妈说我连饺子都包不圆。现在呢?”
程远山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学包饺子学了三天,手上磨出三个水泡,第四天端上桌的饺子,每一个褶子都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会把南墙拆了。
“钱是咱俩的。”他说。
“所以我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地你都看好了,何技术员你也请了,图纸你都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窝子地的北坡灌进来,把程远山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她看见他衬衫领子里面那一圈洗不掉的黄渍,是汗渍,穿了好几年了,她让他换新的,他说还能穿。
“远山,咱家电城去年挣了多少?”
“刨去房租和进货,不到三十万。”
“前年呢?”
“四十多。”
“再往前?”
“六十多。”
“一年不如一年。”她说,“景泰县城就这么大,卖家电的从咱们一家变成了七家。你也在店里守着,你也看见了,进来的人都是问价,问完就走,去网上买。咱们守着这个铺子,再守三年,就剩一个空壳子。”
程远山沉默着。
“我不是疯了。我是算过了。一万亩地,承包费一亩一年才几十块钱。种出来东西,不管种什么,地是自己的,不交租。戈壁上的地没人抢,没有竞争。咱要是能引水,能种活,那就是独一份。”
“要是种不活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钱呢?一千万花完了呢?”
她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想过很多遍。一千万,买地,铺管道,建泵站,买苗,雇人,头三年颗粒无收。一千万够不够,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不能跟程远山说没底。说了,他就更睡不着了。
“够。”她说。
程远山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特别亮,不是眼泪,是那种她做决定时候才有的光。他见过一次,1996年她说“咱开个家电店吧”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亮的。那时候他也怕,但他信了。后来证明她是对的。
“你要签合同,我签字。”他说。
她低下头,用脚把地上的土踢平。那片她画在土上的管道图,被风一点一点抹掉了。
“你不怨我?”
程远山转过身,往皮卡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怨。但怨完了还是得跟你过。”
她站在窝子地中央,风从四面吹过来,但都比北边的风轻。何技术员说得对,这是个盆子。四周的高坡挡住了风,中间这块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抬头往北看。高坡上有一棵枯了的白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光秃秃的树干戳在天际线上,像一根手指。
她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我会让它绿的。”
第二章 十三公里
铺管道那年秋天,程远山瘦了十斤。
管道是直径三十公分的PVC管,每根六米长,两千五百根,码在戈壁上像一排排灰白色的骨头。挖掘机开不进去的地方,靠人扛。一根管子百十来斤,两个人抬,肩膀垫着旧毛巾,毛巾磨破了就垫衬衫。程远山的衬衫后背磨出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晒得黝黑,起了一层盐霜。
工地上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从附近村子里雇来的。男人们挖沟,女人们做饭。做饭的地方是用三块石头架起来的灶,烧的是从戈壁上捡来的枯柴。柴火不好烧,烟大,灶上的铁锅被熏得漆黑。煮出来的面条黏成一团,拌上辣椒和醋,每个人端一个搪瓷碗蹲在地上吃。
程远山端着碗蹲在她旁边。她正在看管道图纸,何技术员给的那张,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第三道沟明天能过。”他说。
“嗯。”
“你吃面。”
“等会儿。”
程远山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她碗里。她没注意,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又放下,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个地方,落差太大,管子下去容易积沙。得加个沉沙池。”
“沉沙池得加钱。”
“加多少?”
“何技术员说,连工带料,得三万多。”
她放下图纸,拿起碗,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她吃得很快,像是要把那三万块钱嚼碎了咽下去。程远山看着她吃,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也推过去。
“你吃。”
“你吃你的。”
“我饱了。”
她抬头看他。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有一道晒伤的口子,结着黑痂。她把碗推回去,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固执。
程远山没再推。他知道她的脾气。她可以自己饿着,但不能让身边的人饿着。开家电城的时候就是这样,过年最忙的那几天,她让店员先回家吃年夜饭,自己守在店里,就着咸菜啃馒头。
那段日子,戈壁上的天特别长。早上七点出工,天刚蒙蒙亮,风冷得像刀子刮脸。中午太阳毒,沙土被晒得发白,晃眼睛。晚上收工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红,把戈壁染成铁锈的颜色。她站在沟边,看工人们把最后一根管子放进沟里,管子落下去的时候,闷响一声,沙子从两边簌簌地滑下去。
“填土。”她说。
挖掘机的铲斗转过来,黄土一斗一斗地盖上去。她看着管道被埋进地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等着它发芽。
四十天。
管道铺完那天是十一月五号,立冬前一天。何技术员说,立冬前必须通水,不然上冻了管子容易裂。开闸的时间定在凌晨十二点。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睡。工人们围在水渠的闸口边,抽烟的抽烟,跺脚的跺脚。戈壁的十一月,夜里已经到了零下,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她站在闸口最前面。程远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照在水渠的闸门上。闸门是老式的铸铁闸板,转轮上锈迹斑斑,何技术员和两个工人拿着大扳手,一下一下地拧。
“开了!”有人喊。
闸板一点一点提起来,水从缝隙里挤出来,先是一小股,然后是哗的一声,浑黄的水头涌出来,顺着渠沟往前冲。水头经过管道入口的时候,发出咕嘟一声响,像是谁咽了一口水。
所有人都盯着管道的出水口。那个口子在十三公里外,看不见。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管道壁上。管壁冰凉,贴着耳朵像贴着一块铁。她听见里面有一种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底下跑。
程远山也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管壁上。
“来了。”他说。
她站起来。水从管口涌出来的那一刻,先是一线黄水,然后越来越粗,哗哗地冲进蓄水池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裤腿上。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和一股土腥味,但在她听来,那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声在戈壁上传得很远,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是被风吹散的硝烟味。她站在蓄水池边上,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升高。水面上映着天上的星星,碎成一片一片的。
程远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握得很紧。
“水来了。”他说。
“嗯。”
“地就能种了。”
“嗯。”
她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被水波晃得歪歪扭扭,但一直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窝子地里长满了麦子,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金色的浪从北坡一直滚到南坡。她站在麦田里,麦子高过她的头顶。她伸手去摸麦穗,麦芒扎在手心里,有点疼。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程远山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她侧过身,看着他。他的鬓角有了白头发,几根,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鬓角。他没醒。
她起身穿衣服。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天边有一条细细的灰线,是即将到来的天亮。
她往地里走。戈壁的早晨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沙粒被风吹动的声音。她走到蓄水池边,蹲下来。水面已经平静了,映着天边那条灰线。她掬了一捧水,水冰凉,从指缝漏下去。掌心剩下一点湿印。
她把手按在沙土上。水渗进土里,颜色变深,深得像她父亲说的那样。
她站起来,往远处看。十三公里外的水渠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水在那里。
第三章 四十个水泡
种什么,她想了很久。
何技术员说,戈壁上的地,头一年不能种值钱的东西。土太生,得先养。他建议种苜蓿,根扎得深,能固沙,还能当饲料。但她等不了。苜蓿一亩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她投进去的一千万,利息都还不回来。
她跑了好几趟兰州,找农科院的专家。专家给了她两个名字:文冠果,甘草。
文冠果,耐旱,耐寒,耐盐碱。种下去四年挂果,果子榨油,一斤油能卖两百块。甘草,两年收,根能入药,茎叶能喂牲口。一个长线,一个短线。她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长线怕断,短线怕烂。
程远山问她什么意思。
“文冠果四年才有收成,这四年里要是资金断了,就全完了。甘草两年能收,但要是种不好,烂在地里,也全完了。”
“那你选哪个?”
“都种。”
程远山没说话,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时候眉头皱着,像是在算什么账。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甘草先来。文冠果后上。甘草短平快,能撑住。”
她看了他一眼。他很少给她出主意,但他的主意往往是对的。
2009年春天,她从宁夏请了一个姓田的技术员,五十多岁,种了半辈子甘草,手上全是老茧。田技术员在地里走了一圈,抓了一把土,又蹲下来看了看地势,说:“能种。但你得种苗。”
“种苗和种子有什么区别?”
“种苗长得快,两年就能收。种子慢,得三年。”
她选了种苗。五十亩,按田技术员的法子,深耕,施农家肥,滴灌铺到每一行。那些甘草苗栽下去的时候,细细弱弱的,像一排排绿色的针。她蹲在地头看它们,看得眼睛发酸。
程远山蹲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看它们活不活。”
“能活。”
“你怎么知道?”
“你种的东西,都能活。”
她扭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没防备,一屁股坐在沙土上。她笑了,他也笑了。那是到戈壁以后,她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那五十亩甘草,她伺候得像伺候月子。天旱了浇水,有虫了打药,草长出来了就一棵一棵拔。她的手背晒得跟戈壁一个颜色,指甲缝里永远塞着土。程远山说她疯了,吃饭的时候都在看甘草的照片。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你看这根,比昨天粗了。”
“你能看出粗了?”
“能。你看这上面的纹路。”
程远山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点了点头。
两年过去了。2011年秋天,甘草该收了。
收甘草那天,她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她就蹲在地头,看着田技术员带来的工人开始挖。挖掘机开进去,铲斗插进土里,翻出一垄一垄的沙土。她跟在后头,弯腰捡甘草根。
第一铲翻出来的甘草根,细。比筷子粗不了多少,须根密密麻麻的,缠成一团。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根是白的,不是那种饱满的象牙白,是干瘪的灰白,皮上还有斑。
田技术员蹲在旁边,脸色不好看。他拿起一根,掰开,里面是虚的,不实。
“舒老板。”他说,“这个……收不了。”
她没说话。手里那根甘草,她攥了很久。程远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地里翻出来的甘草根。他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往地里走。工人还在挖,挖出来的甘草堆在地头,一小堆一小堆的,像一堆堆没人要的柴火。她走了一圈,又走回来。鞋里灌满了沙土,她没倒。
“田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原因在哪?”
田技术员搓着手,犹豫了一下:“种苗的事。种苗移栽,主根长不深,须根就多。营养分散了,根就虚。”
“种子呢?”
“种子直根,一竿子扎到底。长得慢,但实。”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甘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重来。”
程远山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回过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心疼,是害怕。他怕她撑不住。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远山,我没事。”
“那五十亩,本钱……”
“我知道。”她打断他,“赔了。但我知道为什么赔了。下次不会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吃饭。程远山在门外站了很久,端着一碗面,面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他把面放在门口,走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根甘草根,就是她在地里捡的那根,最细的那根。她盯着那根甘草看,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戈壁的夜,黑得彻底,只有远处基地的蓄水池边有一盏灯,亮着。
她对着窗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舒芳,你要是现在趴下了,你就白活了。”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那碗面还在,面上结了一层油皮。她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几口吃完了。程远山坐在院子里修拖拉机的皮带,看见她出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去哪?”
“银川。”
“干什么?”
“找种子。甘草种子。”
程远山把扳手放下来,站起来。
“我跟你去。”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银川的路上,程远山开着那辆皮卡,她坐在副驾驶,翻一本甘草种植的书。书是从农科院借的,她看了一路,在折角的地方用铅笔划了线。程远山偶尔侧头看她。她嘴唇上又起了白皮,但她没舔,眼睛一直盯着书。
“远山。”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折腾?”
程远山想了想。
“不知道。但你要是不折腾,你就不叫舒芳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皮卡在国道上颠了一下,她的头歪过去,碰到了程远山的肩膀。他没动,把方向盘握得更稳了一些。
第四章 种子
甘草种子比种苗贵,贵好几倍。她从银川带回来两百斤,装在麻袋里,码在基地的库房里。程远山看着那几袋种子,说:“这点东西,比一车冰箱还贵。”
“但一车冰箱一年就卖完了。这个种下去,收三年。”
“三年。”
“三年。”
她种了一千亩。
这一次她不敢马虎,按书上的法子,先磨种皮。甘草种子的壳硬,不磨破不出芽。她跟工人一起磨,手上磨出四十个水泡。程远山看见了,没说话,去镇上买了三副手套回来,放在她手边。她没戴,手套太厚,她摸不准磨的深浅。
一千亩地,用了半个月才种完。播种机在地里来来回回,沙土扬起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灰里。她站在地头,拿一条旧头巾包着脸,只露出眼睛。程远山给她送水,水壶放在地上,她蹲下来喝一口,又站起来接着干。
种下去之后是等。等发芽,等长根,等过冬。
2011年的冬天特别冷。戈壁上的风从北边灌下来,把基地的围栏吹倒了好几段。她和工人一起扶围栏,手冻得握不住钳子。程远山给她买了一双棉手套,里面是羊毛的,暖和。她戴上,但干活的时候还是脱了。她说羊毛手套抓不住铁丝。
那个冬天,她在基地的板房里住了三个月。板房是铁皮搭的,里面生了炉子,但夜里还是冷。她裹着两床棉被,半夜醒过来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
程远山从县城来看她,带了一袋子苹果和一罐蜂蜜。她坐在炉子边,把手伸到炉口烤火。手背上的水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结了一层又一层茧。
“你回家住吧。”他说。
“地里离不开人。”
“地里没什么活。”
“有风。风把管子吹歪了,我得看着。”
程远山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吃了一块,然后放下。
“远山。”
“嗯。”
“你怪我吗?”
他看着她。
“怪你把钱都投进这个坑里?”
她没说话。
程远山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拢在手里,走到门口,扔进炉子里。火苗蹿了一下,把苹果皮烧出焦糖的味道。他走回来,坐在她旁边。
“你记得咱开家电城第一年吗?过年的时候,你守着店,我回老家陪爸妈。初五我回来,你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计算器。我数了数,你那个年,卖了二十三台洗衣机。”
她记得。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做的事,拦不住。”程远山说,“我拦过你一次,在窝子地。你让我信你。我信了。现在还是信。”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是粗布的,擦得眼角发红。
“远山,我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我撑不住。怕钱花完了,东西还没长出来。怕对不起你。”
程远山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钱花完了再挣。东西没长出来就再种。你对得起我就行。”
她看着他。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被风吹出来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才四十出头,他也才四十出头,但两个人都显老。戈壁把人的皮肉磨薄了。
第二年秋天,甘草该起了。
这一次,她学乖了。收割前先请了田技术员来看。田技术员在地里挖了几根,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
“成了。”
就两个字。
她没笑,也没哭,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程远山看见她的手在抖。她的右手插在裤兜里,但指头在抖,隔着裤子都能看见。
一千亩甘草,收了三百多吨。根粗的像手指,皮色亮,掰开是实的。药贩子来了,看了看货,报了个价。她算了算,刨去成本,每亩挣了三千多。
三百多万。不多。但够撑一阵子了。
那天晚上,她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接起来,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爸。”
“嗯。”
“甘草收了。挣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父亲在咳嗽,咳了好几下。
“钱不钱的不打紧。”父亲的声音很哑,“你人没事就行。”
她攥着手机,眼泪下来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地浇上水了?”父亲问。
“浇上了。”
“那就好。深土底下有东西。你小时候我跟你说的。”
“我记得。”
父亲没再说话,但她听见电话那头有母亲的哭声,远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板房门口。戈壁上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玻璃撒在了黑布上。程远山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爸说什么了?”
“他说深土底下有东西。”
程远山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星星。
“他说得对。”
第五章 羊
甘草越种越多。
从一千亩扩到三千亩,又扩到五千亩。每年收甘草的时候,都要雇几十个人来割叶子。甘草叶子又密又厚,不割掉,挖甘草的机器进不去。割一亩地的人工是八十块,五千亩就是四十万。这笔钱,她算了一遍又一遍,心疼。
更让她难受的是割下来的叶子。堆在地头像一座座小山,没人要。风一吹,干叶子碎成末,满天飞。工人烧了一部分,烧出来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2015年秋天,她蹲在地头看那些叶子,看得发呆。程远山走过来,手里端着水杯。
“想什么呢?”
“在想这些叶子能不能喂牲口。”
“羊吃这个?”
“不知道。”
她站起来,抓了一把甘草叶,装进一个塑料袋。程远山看着她。
“你干什么?”
“送去化验。”
“送哪?”
“兰州。”
程远山没拦她。他知道拦不住。
化验结果一个星期后出来了。甘草叶粗蛋白含量百分之十九,跟苜蓿差不多,是喂牲口的好材料。她把报告单看了三遍,然后把程远山叫过来。
“远山,咱养羊。”
程远山接过报告单,看了看,又还给她。
“你会养羊?”
“学。”
“养多少?”
“先养两千只。”
程远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算过账没有?两千只羊,羊圈、饲料、防疫,前前后后得多少钱?”
“算过。”
“多少钱?”
“一百多万。”
“咱账上还剩多少?”
“两百多万。”
“全投进去?”
“投一半。剩下的留着发工资。”
程远山点了点头。他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那就养。”
两千只羊是从附近村子里收的,小尾寒羊,母羊多,羔子少。她请了一个兽医,姓苏,四十来岁,话不多但干活利索。苏兽医看了看羊圈,说:“你这羊圈不行,太敞,冬天风灌进来,羊要掉膘。”
“怎么改?”
“墙加高,北边挡风。顶上搭棚,别让雪直接落进来。”
她当天就叫人拉砖,砌墙,搭棚。程远山跟着瓦工干了三天,手上又多了几个泡。羊圈改好那天,她站在羊圈门口,看着两千只羊在里面挤来挤去,咩咩地叫。
甘草叶子割下来,直接拉进羊圈。羊们凑过来,鼻子凑到叶子上嗅了嗅,然后张嘴就吃。吃得很快,一垛叶子半天就见底了。
程远山蹲在羊圈边上,看羊吃叶子。
“还真吃。”
“嗯。”
“叶子不要钱了,羊粪还能肥地。”
“嗯。”
他扭头看她。她嘴角翘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翘着。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她没理他,转身往地里走。程远山跟上去,走在她后面。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沙土上。
羊养到第二年,卖了一批。羊肉价格好,一只羊挣了好几百。她没把羊全卖,留了一半母羊下羔子。羔子生下来的时候,她蹲在羊圈里看,一只一只地看。小羊羔浑身湿漉漉的,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找母羊的奶头。她伸手摸了一下羊羔的背,软得像一团棉花。
程远山站在羊圈外面。
“你摸什么呢?”
“摸羊。”
“羊有什么好摸的。”
“暖和。”
他走进来,也蹲下来,伸手摸了一只羊羔。羊羔往他怀里拱,他往后一躲,差点坐在地上。她笑了,笑出了声。
那是到戈壁以来,她笑得最大声的一次。
第六章 文冠果
甘草和羊稳住了现金流,她开始想文冠果的事。
文冠果是她最早想种的,但四年挂果的周期太长了,她不敢把宝全押在上面。现在甘草和羊能挣钱了,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2017年春天,她种了五千亩文冠果。
树苗是从陕西调的,一车一车拉过来,卸在地头像一堆堆枯枝。工人把树苗栽进坑里,浇透水,培上土。她跟着栽了三天,腰弯得直不起来,晚上回板房,趴在床上让程远山给她贴膏药。
“你别干了。”程远山说。
“干完这垄。”
“你腰不要了?”
“要。但树也得栽。”
程远山把膏药贴在她后腰上,手掌按了按,让膏药贴紧。她的背很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像一串念珠。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太瘦了。”
“瘦了好,钻管子方便。”
“你还钻管子?”
“去年冬天水管冻裂了,我钻进去修的。”
程远山的手重了一下,按得她吸了一口气。
“你钻哪根管子?”
“蓄水池下面那根。口径小,工人进不去。”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她的衣服拉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钻管子的事,我来。”
文冠果栽下去之后,长得慢。第一年,树苗抽了新枝,细细的,像柳条。第二年,枝上有了花苞,米粒大的,青绿色。她每天早上去地里看,看花苞有没有变大。
第三年春天,花开了。
文冠果的花是白色的,五瓣,花心带一点紫。五千亩白花一起开,从远处看像是戈壁上落了一层雪。她站在地头,看了很久。程远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像雪。”他说。
“比雪好看。”
“哪好看?”
“雪会化。这个会结果。”
第四年秋天,文冠果挂了果。果子是绿色的,圆圆的,像小苹果。她摘了一个,掰开,里面是黑色的种子。她把种子送到榨油厂,榨出来的油清亮亮的,带一股淡淡的果香。油厂的老板尝了一口,说:“好油。一斤两百,我全收。”
五百斤油。十万块。
不多。但这是第一年。文冠果树能活几十年,盛果期的时候,一棵树能结几十斤果子。五千亩,就算一亩只结一百斤果子,那也是五十万斤。一斤果子榨二两油,就是十万斤油。一斤两百,就是两千万。
程远山算完这笔账,把计算器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你早就算过了?”
“算过。”
“什么时候算的?”
“2007年。买地的时候。”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了皱纹,眼角,嘴角,额头上。戈壁的风把她的皮肉磨薄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2007年在窝子地上画管道图的时候一样亮。
“舒芳。”
“嗯。”
“你说你怕撑不住。你撑住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计算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按掉。清零。
第七章 风沙
不是所有的事都顺。
文冠果挂果的第二年,一场沙尘暴从北边压过来。那天下午天还是晴的,突然北边的天际线变成了一堵黄墙。墙越推越近,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板房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冲出去。程远山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
地里的文冠果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有的树苗从根上被拔起来,根须露在外面。甘草地的情况更糟,沙土被风吹走了一层,甘草的根露出来,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她在风里走。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她用胳膊挡着眼睛,一步一步往地里挪。程远山追上来,拽住她的胳膊。
“回去!风太大了!”
“树!”
“树重要还是你重要!”
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巾吹掉了,头发散开,在风里乱飞。她蹲下来,扶一棵倒在地上的文冠果树。树苗的根已经断了,扶起来又倒下去。她扶了三次,三次都倒了。
程远山从后面抱住她。
“舒芳!你回去!”
她不动。蹲在风里,手按着那棵倒了的树。沙尘灌进她的鼻子和嘴里,她咳嗽,但没站起来。
程远山把她拽起来。她的身子轻,他一拉就拉起来了。他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回板房,关上门。风在外面吼,铁皮房顶嗡嗡地响。
她坐在床上,满身是土,头发里、耳朵里、衣领里,全是沙。她低着头,不说话。程远山拿毛巾给她擦脸。毛巾擦过她的眼睛,她闭着眼。擦到嘴角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把脸上的沙土冲出两道沟。
“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里在出水。”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抹了一手泥。
“我就是……心疼那些树。”
程远山蹲在她面前,把她手上的泥擦掉。他的拇指按在她手心里,那里有茧,厚厚的一层。
“树倒了还能再种。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他蹲在她面前,脸上也全是沙,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她忽然想起来,他今年四十五了。他跟她来戈壁的时候才三十五。十年了。
“远山。”
“嗯。”
“你后悔吗?”
他没立刻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地上的沙土吹起一层。他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门。
“后悔什么?”
“跟我来这儿。”
他走回来,坐在她旁边。床是木板搭的,很硬。他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后悔过。有一年,甘草没收成,你又借了三百万。我晚上睡不着,想,要是当时拦着你就好了。在家电城守着,一年挣几十万,日子舒舒服服的。”
她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你甘草种成了。羊也养起来了。我就想,幸亏没拦住。”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还糙,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铺管道的时候被铁管划的。
“你在哪,哪就是日子。”
风还在外面吼。但板房里安静下来了。炉子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那场沙尘暴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风停了,她推开门。戈壁上像下了一场土雨,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黄沙。文冠果树倒了三分之一,甘草地埋了厚厚一层沙。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程远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补种?”
“补种。”
第八章 甘草叶
补种花了三个月。死了的树苗拔掉,重新挖坑,重新栽。甘草地里的沙清走,重新培土,重新灌溉。她把账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还从银行贷了两百万。
程远山把贷款合同拿回来那天,她坐在桌子前签了字。签完字,她把笔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两百万。利息一年十几万。”
“还得起。”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酒窝,跟他的年纪不配。
“因为你是舒芳。”
2018年,她的产业开始挣钱了。
甘草根加工成切片,卖给药材市场。文冠果油装瓶贴标,进了超市和电商平台。羊群扩大到五千只,羊肉和羊绒都有销路。甘草叶喂羊,羊粪肥地,地里再长甘草和文冠果。地不荒,人不闲,钱转起来了。
她算了一下账,2018年全年收入过了千万。
那年春节,她回了靖远老家。
车停在村口,她走进去。村里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但那天是晴天,土路上有车辙印,是三轮车压出来的。她走在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有人认出她,叫了一声“舒芳”。她点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戈壁上种出东西了?”
“种出了一些。”
“挣着钱了?”
“挣了点。”
那人笑了笑,没再多问。她继续往前走。
家门口,父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老了很多,背驼得厉害,坐在那里像一截弯了的树桩。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爸。”
父亲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认出了她。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没。”
“你妈在灶上。”
她走进灶房。母亲在揉面,看见她进来,手上的面没停,但眼睛红了。
“瘦了。”
“没瘦。”
“还说没瘦,脸都尖了。”
母亲把面揉好,揪成剂子,擀成皮。她坐在灶台边,帮着包饺子。她包饺子的手艺是母亲教的,但这些年已经比母亲包得好了。她包了三个,母亲看了一眼。
“褶子捏得紧了。”
“嗯。”
“你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她没说话。低着头,把馅儿填进皮里,对折,捏紧。饺子摆在盖帘上,一排排的,像元宝。
父亲从外面进来,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母亲看了他一眼。
“少抽两根。”
“嗯。”
但没灭。
“地里怎么样?”父亲问。
“好。”
“水够不够?”
“够。”
“我听说你养羊了?”
“养了。”
“羊粪肥地,好。”
她抬头看他。父亲抽着烟,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爸。”
“嗯。”
“那年你跪在地上,我心里难受。”
父亲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一下。
“跪就跪了。你是我闺女。”
“你不怪我了?”
“怪什么。你种成了。”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烟雾在灶房里慢慢散开,混着饺子的香气。
“我那天跪着,不是不让你去。”父亲说,“我是怕你去了回不来。”
她低下头。饺子皮上的面粉沾在手指上,白白的。她搓了一下手指。
“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第九章 两亿七
2020年秋天,县里的领导带着几个人来基地参观。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客气。他在地里走了一圈,看了甘草,看了文冠果,看了羊圈,然后站在蓄水池边,看着水面。
“舒总,您这个基地,年产值多少?”
她算了一下。甘草切片,一亿多。文冠果油,八千多万。羊和羊绒,六千万。加上其他的收入,林林总总。
“两亿七左右。”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旁边的几个人也愣了一下。
“两亿七?”
“嗯。”
“净利润呢?”
“没细算。但三成是有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对着随行的人说:“这个案例,要好好总结。”
她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风从窝子地的北坡灌进来,吹得文冠果树叶子哗哗响。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程远山从羊圈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裤腿上沾着泥。他走到她旁边。
“说什么呢?”
“说钱。”
“什么钱?”
“两亿七。”
程远山把铁锹插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额头晒得发亮,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领子上。
“两亿七。”
“嗯。”
“当初你跟我说一千万够不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她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你看的是地。”
她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天晚上,县里的领导走了。基地恢复了安静。她坐在板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紫红色的,从西边铺过来,把戈壁染成一片暖色。程远山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递给她。
“吃面。”
她接过来,低头吃。面是挂面,拌了辣椒油和醋,简单,但热乎。她吃了两口,抬头。
“远山。”
“嗯。”
“你说,要是当年你没让我签那个字,现在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在家电城卖冰箱。”
“挣多少?”
“一年几十万。”
“后悔吗?”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他放下碗,看着她。天边的晚霞映在他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盏灯。
“不后悔。”
她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吃。吃完面,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地里走。程远山跟在后面。
她走到文冠果地头,站在那棵最早种下的树前面。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枝干粗壮,叶子密密匝匝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像砂纸。
“这棵是咱们补种的时候栽的。”她说。
“嗯。第三棵。”
“你记得?”
“你栽的每一棵树,我都记得。”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是戈壁上常年风吹的姿势。她的肩膀也微微缩着,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两块被风磨圆了的石头。
“远山。”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她很少说谢谢。在他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谢我什么?”
“谢你没走。”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他的手也粗糙,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是暖的。
“没地方走。你就是我的地方。”
第十章 绿洲
2023年,基地的树长起来了。
文冠果五千亩,白杨树两千亩,甘草一万亩。从窝子地的北坡往下看,不再是灰黄的戈壁,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绿的最深处是文冠果林,叶子厚,颜色深。浅的是甘草地,叶子嫩绿带银。白杨树在四周,像一圈绿色的墙。
水从十三公里外引过来,经过管道,流进蓄水池,再通过滴灌管流到每一棵树的根底下。水不多,但够用。戈壁上最缺的是水,她最珍惜的也是水。
有一天,她在蓄水池边坐着。池子里的水很静,映着天光。她忽然想起来,何技术员第一次带她看这块地的时候,站的位置就是这里。那时候这里是空地,什么都没有。何技术员蹲下来抓土,手一挥,说:“先别想种什么。你先想水。”
现在水有了。地也有了。
她把手伸进池子里,搅了一下。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把她的影子晃碎了。
程远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的是文冠果油,金黄色的,对着光看,透亮。
“今年新榨的。”
她接过来,拧开瓶盖,闻了闻。果香淡淡的,有一丝苦味,但后调是甜的。
“好油。”
“当然好。你种的。”
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身边。
“远山。”
“嗯。”
“我想在蓄水池边上种一棵白杨。”
“为什么要种那儿?”
“那儿是起点。”她指了指脚下,“我第一年在这站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种一棵树,让它长着。”
程远山看了看那片空地。
“行。我去挖坑。”
她坐在池子边,看着程远山去拿铁锹。他的背影比十年前弯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子也没以前快。但他挖坑的时候还是有力气的,一锹一锹,把沙土翻出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坑挖好了,不深,但够栽一棵苗。她从旁边拿了一棵白杨苗,放进坑里,扶正。程远山填土,一锹一锹地踩实。
“浇水。”
她拿起水桶,从蓄水池里舀了一桶水,浇在树苗根部。水渗下去,沙土变深了颜色。
“活了。”她说。
“能活。”
她蹲在树苗旁边,看了一会儿。树苗细细的,还没有指头粗,但叶子是绿的,新鲜的绿。
“远山。”
“嗯。”
“你说,这棵树长到像那棵枯树那么高的时候,咱们多大了?”
他想了想。
“那棵枯树,我估计得有十几年了。这棵树长十几年,咱们就快六十了。”
“六十。”
“嗯。”
“那时候你还在吗?”
他看着那棵树苗。
“在。只要你不赶我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基地的方向看,板房还在,羊圈还在,库房还在。甘草叶子晒在场院上,厚厚的一层,羊们在圈里叫,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两个人沿着地头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沙土上。影子挨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蓄水池边那棵刚栽的白杨树下面。
尾声
2024年春天,央视的记者来了。
来的是一个年轻女记者,扎着马尾,说话干脆。她在基地转了一圈,拍了很多镜头。最后,她坐在板房里,把摄像机架好,对着她。
“舒总,有人说你是戈壁上的传奇。”
她摇了摇头。
“不是传奇。是活下来的。”
“那您觉得,什么最重要?”
她想了想。摄像机对着她的脸,红色的灯亮着。
“信念和坚持。”她说,“但我说的信念,不是空想。你信一件事,你得为它做点什么。做完了,再看它值不值得。值得就继续,不值得就换。但别光信不动。”
记者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程远山。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安静地听着。
“还有。”她说,“别一个人扛。”
记者把摄像机转向程远山。他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我就一农民。”
“您是舒总的丈夫,也是基地的合伙人。”
“合伙人算不上。”程远山说,“我就是给她挖坑的。她让我挖哪儿我就挖哪儿。”
记者笑了。
她也笑了。
采访结束那天晚上,她站在基地门口,送记者上车。车灯在戈壁上照出一条路,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两点红光。
她转身往板房走。程远山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风大,披上。”
她把外套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
“远山。”
“嗯。”
“咱回家吧。”
“回哪个家?”
“回靖远。看看爸。”
“行。明天走?”
“明天。”
她走进板房,开始收拾东西。程远山在外面把羊圈的门栓好,又把水闸检查了一遍。她叠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根甘草根,2009年在地里捡的那根,最细的那根。她留了十几年,放在枕头底下,后来装在口袋里,再后来放在抽屉里。她拿着那根甘草,看了看。
干的,硬的,但还在。
她把它放回口袋。推开门。程远山站在院子里等她。
“走。”
“走。”
两个人走出基地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蓄水池边那棵白杨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已经比去年多了很多,绿得发亮。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