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克兰打工时,当地女性和中国女性差别挺大,女孩早熟的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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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基辅火车站

2016年秋天,我坐了三天的火车从北京到莫斯科,又转了一趟夜车才到了基辅。出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站台上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蒸汽从火车头的底部丝丝地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我拎着那个旧行李箱顺着人流往外走,脚踩上站台地面的那一刻感觉跟中国的地面不太一样——更硬、更冷,鞋底踩上去的声音也更脆。

火车站外面是一个大广场,广场边上有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二十,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来接我的人还没到,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行李箱放下,从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饼干又干又硬,在嘴里泡了好久才软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之前在国内干了七八年的建筑活,攒了一些钱,但家里翻修老房子和弟弟结婚开销太大,又掏空了。一个工友说乌克兰那边缺人,工资比国内高,问我去不去。我考虑了三天,把家里安顿好了就出来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送我,手里攥着一袋煮鸡蛋,天冷,哈气在她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我接过那袋鸡蛋的时候她只说了四个字:"到了来信。"我上了车。车拐过弯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路边,围巾被风吹起来飘着。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早班地铁开始有人进进出出。我裹紧了外套,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面孔。他们的五官跟中国人不一样,轮廓更分明,眼窝更深,头发有金色的、浅棕色的、深褐色的。有个年轻女人从我旁边经过,高挑的个子,穿一件灰色大衣,步伐利落。她走过去以后带起了一阵风,混着某种淡淡的香水味和冷空气的气味。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很快就被淹没了。

接我的人终于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国男人,姓李,胖乎乎的,戴一顶毛线帽,老远就朝我挥手。他帮我把行李拎上车,一路上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跟我说这边的注意事项——冬天冷、物价贵、干活累,但钱比国内给得实。我坐在副驾驶上听着他说话,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不断掠过的街道和楼房,那些建筑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屋顶尖尖的,墙体是各种深浅不一的颜色,有些墙面上还画着斑驳的壁画。

车子拐进了一片工业区,路变窄了,两边的厂房灰扑扑的。李哥把车停在一排简易板房前面,说"到了"。我跳下车看了看四周,板房后面是几个大仓库,远处能看见一些正在施工的钢结构框架。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跟国内工地上的味道差不多,只是更冷一些。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基辅的生活节奏。工地上的活跟国内差别不大,就是天气冷得让人受不了。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戴了两层手套手指还是冻得发僵。食堂的饭菜跟国内不一样,土豆是主食,配着各种炖菜和肉汤。一开始吃不惯,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大列巴就着红菜汤一碗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食堂里吃饭的人很杂,有本地工人,也有从周边国家来的。有一个哈萨克斯坦来的老头姓卡,他给我指过几次路,有一次还帮我跟监工沟通了几句。他说他在这边干了五年了,攒的钱全寄回家盖房子。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的勺子指着餐盘里的土豆泥,嘴角沾着一小块面包屑。我听着他说,低头喝汤,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千里之外的事。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回到板房里给我妈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她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问吃的好不好,我说好。她问工钱啥时候发,我说月底。

第二章 那个女孩

我在基辅干了大概三个月以后,有一天午休的时候去工地附近的小卖部买烟。那家小卖部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苹果和洋葱。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穿着红色毛衣,正在数抽屉里的零钱。她听见门铃响了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用俄语问了一句什么,我摇了摇头,用英语说了"香烟"。她用英语问我要什么牌子的。我随便指了一个,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包放在柜台上,用不大流利的英语报了个数字,发音有些生硬,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

我掏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年纪看起来很小,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完全褪干净的婴儿肥,但她的眼睛里有种跟年龄不太匹配的东西——像什么早就看过了的样子,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她找零钱的时候手指很快,数完以后把硬币摞在柜台上推过来,硬币磕在木质的柜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拿起烟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数抽屉里的钱了。她的后脑勺上那根辫子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来,辫梢擦着毛衣领子。

后来我经常去那家小卖部买东西,有时候是烟,有时候是水。去的次数多了就跟她混了个脸熟,见了面她会点一下头当作打招呼。她会在收钱的时候问一句"How are you",我也会回一句"Fine"。有时候她刚吃过午饭,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她也不太在意,就那么站着找钱。

有一天下午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用一个旧收音机听歌。收音机里的音乐是那种本地风格的,旋律有些忧伤,但节奏很轻快。她跟着收音机轻轻晃着脑袋,手里的活没停。我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等着她找钱的时候,她忽然用英语问了一句:"你是哪国人?"我说中国。"中国,"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放了放,"远。"她的英语词汇量有限,但她总能找到最简短的词把意思表达清楚。

我注意到她的左手上戴着一根红绳,细细的,编得很简单,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银坠子。我问她那个绳子是做什么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然后说了一句话,用英语、俄语和手势混在一起比划了半天,我才大概听明白——这是她外婆送给她的,说可以保佑平安。

她的名字后来我知道了。她叫安雅,那年才十七岁。

第三章 安雅的早晨

安雅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帮外婆看店。她的外婆就是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太太,膝盖不好走路慢。安雅说在她母亲去世以后,她就跟着外婆住了。她父亲在很远的城市工作,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一个星期就走了。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挑着词用,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下再接着说。

有一次我买了东西没马上走,站在柜台前面跟她聊了几句。她正在摘一把豆角,手指灵活地把豆角两头的筋撕掉再掰成段,动作又快又准。她头也不抬地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答案一样,然后继续摘豆角了。"你多大?"她问。"三十一。""我十七。"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干活了。那个笑里带着一种淡然的东西,不像十七岁的笑,更像是把许多东西看完了以后轻轻翻过一页纸的那种从容。

她外婆从后屋走出来的时候安雅立刻换了一种表情,站直了身体,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一些。她外婆问了她一句什么,她答了,语速快而流利,跟我说话时那种慢悠悠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跟她外婆说话的时候脸上那种早熟的神色收起来了,换成了十七岁的乖巧模样,但那双眼睛偶尔瞥向我时,又变回了我认识的那个安雅。她外婆看了我一眼,她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我,她外婆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后屋去了。

安雅重新坐下来继续摘豆角。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小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冬天来了。"然后她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你明天还来吗?"我说可能来。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后屋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雪地里,脚底下沙沙的响。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刚刚开始铺白的地面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我走了一段路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窗户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见安雅正趴在那张柜台上写着什么。她的姿势跟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只是窗外下雪了。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工地上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一小片一小片的。

第四章 安娜

工地上的中国工人里有一个叫老马的,比我早来两年,待得久了会几句俄语也认识不少本地人。有一天干活的时候他问我:"你老去那家小卖部?"我说去得勤。"那家有个小姑娘,"他压低了声音,"你少跟她打交道。那孩子命苦。"我铲着水泥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老马左右看了看才说:"她妈前年出车祸没了。她爸外面有人,隔几个月才回来一趟,听说是重组家庭了。这小姑娘跟着外婆过。你别看她年纪小,心思重得很,比同龄的本地孩子还早熟。"

老马说完继续干活去了。我蹲在地上继续抹水泥,灰浆在抹刀下慢慢摊平、压实。安雅的脸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来,她坐在柜台后面摘豆角的样子、她找零钱时手指灵活的动作、她抬手拨弄那根红绳时手腕内侧露出的那道淡褐色的旧伤疤——我以前看到过,但没有问过。那道疤的颜色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边缘已经模糊得跟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

那天中午去小卖部的时候安雅正在吃午饭。她面前放着一碗汤,手里攥着一块黑面包。她看见我进来把面包放下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准备收钱。我摆了摆手让她继续吃,自己指了指水架上的矿泉水。她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指了指柜台让我自己拿水,我拿了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她看了一眼那摞硬币没动,低头继续喝汤了。

她喝了两口以后抬起头看着我的脸:"你今天不忙?"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忙完了歇一歇。"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喝汤。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碗汤上,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被光线照得透亮。她喝汤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我靠在柜台旁边喝完了那瓶水,把空瓶子放下说了句"我走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章 冬天的夜

基辅的冬天天黑得特别早。下午五点多天就全黑了,工地上的大灯亮起来把施工区域照得惨白一片。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收工以后食堂已经关门了,我就会去安雅的小卖部买一包饼干或者方便面。

那段时间安雅开始学英语了,她在柜台上放了一本旧英语教材,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边角都翻卷起来了。我每次去的时候她有时会问我一些单词的读法,拿出那本旧英语教材翻开某一页指着某个词让我念给她听。她把那些词的音标用铅笔写在旁边,写得很小,一笔一划的。她的手指顺着那个音标的记号划过去,嘴里轻轻地重复着,有时候念对了就点一下头,念错了就皱着眉头重新来一遍。

有一天晚上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教她外婆用收银机。那台收银机是新的,按键上的标签是英文的,她外婆眼睛花看不清。安雅站在她外婆旁边,手把手地教她按哪个键,语速很慢,重复了好几遍。她外婆试了几次按错了,她也不着急,又把那个键的位置指了一次,手指在按键上方悬着等她外婆自己按下去。她外婆终于按对了,收银机发出"叮"的一声响,她外婆笑了,安雅也跟着笑了。

我站在门口看完了这一幕。安雅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收住,她看见我愣了愣说"你来了"。我从她手里接过东西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被灯光照着,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笑的弧度。那个笑很干净,让她看起来像回了十七岁该有的样子。我付了钱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生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把找零的硬币放进抽屉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明天我来给你送个礼物。"我说。她抬起了头,像是有些意外。

第二天中午我去工地附近的集市上转了一圈,后来在一家卖手工饰品的摊子上挑了一条细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很小的雪花形状,在白天的光线下闪着细细的光。摊主是个长胡子的老头,收钱的时候竖了一下拇指说"good girl",我笑了一下付了钱。

到小卖部的时候安雅正在擦拭柜台,今天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比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柔和一些。我把那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她的面前。她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我,没有立刻打开,用手指把盒子边缘的包装纸摩挲了两遍。然后她慢慢地拆开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她把那条链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雪花坠子在灯光下转了一下,反射出一小点亮光。然后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似的。她转身进了后屋,出来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条新的银链子,雪花坠子贴着她的腕骨。

她站在柜台后面抬起手腕看了看,又放下来了。然后她拿出两杯热茶来,一杯递给我。那杯茶是用旧瓷杯装的,杯壁烫手。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加了蜂蜜的茉莉花茶。她靠着柜台喝着茶,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链子。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

第六章 外婆

安雅的外婆有一次看见了我送的那条银链子。她凑近看了看安雅的手腕,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虽然语言不通,但她的眼神读懂了我能看懂的——她在确认我对她外孙女没有恶意。我也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拍了拍安雅的手背,说了几句什么话便转身回后屋去了。

安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说:"外婆说谢谢。"她把链子转了一下,让雪花坠子正对着外面。她的动作很平常,但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熟练——不是世故,更像是早就学会了独自应付许多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那副淡然的神色又浮上来了,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那天下午没有什么顾客,安雅靠在柜台后面翻她的英语书。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喝着一杯热茶,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咔嗒声。安雅合上书本,看着窗外的雪说:"以前我妈在的时候,冬天我们会去滑雪。"她用英语慢慢地说着,词与词之间隔着小心的停顿。"她滑得很好。我滑得不好,她牵着我滑。"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是重现某个早已远去的动作。"她走了以后我就没再滑过雪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我看着她的侧脸的时候注意到她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书页的边缘被她攥得微微皱起来。她自己低头看见了那个褶皱,伸手把它抚平了。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重新把书翻开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我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在柜台上,她抬头冲我点了一下头。我推开门往外走,雪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我走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隔着那层玻璃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我还是看到了她举起一只手,很轻地摇了一下。我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雪幕里。那根银链子在她的手腕上,雪花坠子在窗玻璃后面轻轻地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第七章 老马的话

干活的时候老马有一天忽然凑过来问我:"你跟那小姑娘走挺近?"我正往推车里装碎砖,头也没抬:"就买买东西聊几句。"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劝你一句,别走太近。她那种家庭的孩子,表面看着啥都行,心里缺的东西太多了。你对她好一点她就容易当真。你没那个意思就别让她多想。"

我停下来把手里的砖放好,想了想老马说的话。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有些事情确实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复杂。那天晚上收工以后我在板房外面抽了根烟,冷风把烟吹散了又聚拢。我看着远处那家小卖部的方向,窗户还亮着灯。安雅大概正在收拾店面准备关门,或者趴在柜台上翻她那本英语书。我掐了烟回了板房,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那根裸露的灯管,它发着嗡嗡的低响。心里在琢磨老马说的那番话,但也没琢磨出什么来。也许他只是出于好意,用他那种略带粗糙的方式提醒我,在一个不对等的关系里走太近,对谁都不好。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小卖部。我在工地食堂吃的饭,红菜汤配黑面包,吃完又灌了一大杯热茶。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少去几次,慢慢淡了,对她也好。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路过小卖部门口,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黄。我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八章 她来找我

第三天中午我在工地门口见到了安雅。

她站在工地大门外面的雪地里,穿着那件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不太厚的灰外套,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她站在那儿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鼻尖冻得发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的。她看见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包用保鲜膜包好的饼干,手工做的,表面有一些烤焦的斑点。她递过来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旁边那堆摞起来的钢管,说:"你两天没来了。"

我接过那包饼干握在手里,饼干还是温的。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我做了这个,"她用英语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尝一下。"她的语气很平常,但我看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绞着围巾的穗子。她的手指绞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我没有问她怎么找到我的,因为答案不需要问。

我攥着那包饼干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她这时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在确认对方还在的认真。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围巾在身后被风吹得扬起来。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她走远,那件红色的毛衣在灰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走出了很远以后还能看见那一小点红色在移动,最后缩成了一个暗红色的点。

那天晚上我吃了那包饼干。烤得确实有些焦了,表面微微发苦,但里面是软的。我坐在板房里的床沿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整包,然后用那片保鲜膜把剩下的碎屑包好放在枕头边上。

第九章 冬天的厨房

后来我又开始去小卖部了。次数比以前少了一些,但每次去的时候会多坐一会儿,陪她喝一杯热茶。她从后屋端出两杯茶来,加了蜂蜜的茉莉花茶,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升腾。她的英语进步了不少,能用越来越长的句子跟我聊天了,虽然有些表达依然需要手势辅助,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在说话前先犹豫很久。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我想学做饭。你教我中国菜。"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会做不同国家的菜,以后去哪都能过得下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介于酸涩和柔软之间的感觉。

那之后的几个周末,我会去她家的后厨房教她做几道简单的中国菜。她外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看,手里的毛线针动得很慢,但眼睛一直在我们身上。那间厨房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小植物。她切菜的时候手很稳,指腹抵着刀背沿着食材缓缓滑过,那些被切成薄片的土豆和胡萝卜在她手指底下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她在重复着切菜动作的时候,那种跟年龄不符的从容又浮现出来了。

有一回她正在炒锅前面翻着菜,油星溅起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她手里握着锅铲,腰背挺直,像一个小小的、正在认真站岗的人。她炒好以后盛出来放在桌上,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然后转过头问我:"咸了还是淡了?"我走过去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刚好。"她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很短,但是真的。

她外婆坐在旁边放下毛线针,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盘菜,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安雅的头。安雅没有躲,很自然地偏了偏脑袋,让那只手从她发梢上滑过去。那一刻她看起来终于像是十七岁了,但在那之后她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神色,收拾起灶台来动作又重新麻利了起来。

第十章 她父亲回来了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安雅的父亲回来了一次。

那天下午我去小卖部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深色的旧轿车,车牌是本地的。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皮夹克,正在跟安雅说话。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事。安雅站在柜台里面,低头听着,双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没有说话。

我进去以后安雅抬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那个男人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跟安雅继续说了。他说了几句以后从皮夹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带着一种快速的、上下打量的审视。然后他推开门走了,皮夹克的背影在门框里一闪就消失了。

那个信封还放在柜台上。安雅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翻但没有打开,又放回抽屉里了。她重新站直了身体看着我笑了笑说:"你来了。"她的笑跟平时一样,但手指在柜台边沿上多划了一下。她轻轻划完那一下,把手指收回来放进口袋里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在她那儿待很久。我买了东西就出来了,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喊了我一声:"明天你做不做饭?"我回头看着她,她正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像刚才她父亲在的时候那个姿势。"做。"我说。她点了两下头说:"那明天我等你。"

后来她父亲好像还是每隔几个月回来一趟,短暂地现身,在柜台上留下信封或是什么东西,然后再次消失。我从来没有问过她那些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问过她跟她父亲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只是每次在那样的日子过后她总会多跟我聊一会儿,聊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为止。她说话的内容跟平时一样,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平常事,但她握杯子的手会一直留在杯壁上好久,像是需要那点温度一直托着指尖才觉得安稳。

第十一章 春天来了

基辅的春天来得晚,但雪终于开始化了。路边的树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空气里那股干燥的冷冽感慢慢退去了,换成了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工地上的活也轻松了一些,不用再裹着那么厚的衣服干活了,手脚灵活多了。

安雅的小卖部门口放了两盆花,粉色的小花骨朵挤成一团,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她每天出来给花浇水,浇完了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伸手碰一下花苞的尖儿又收回去。她用她的方式照顾着她能照顾的东西,给花浇水的姿势已经跟外婆当年一样了——洒水壶拿得很稳,水流细而均匀,不浪费一滴。

有一天傍晚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跟外婆站在门口说话。她外婆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什么汤羹,正在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安雅低头喝了一口就抬头冲她外婆笑一下,她外婆伸手把她嘴角蹭到的汤渍抹掉,然后又喂了一口。那个画面太家常了,像已经重复了几千次、还会再重复几千次。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们,直到她外婆把碗里的汤喂完了转身回屋,安雅这才看见了我。

她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随手把额前一缕被春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外婆说我的汤喂完了,"她说,"轮到你了。"我低头笑了笑,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拿出了一本旧相册放在柜台上翻给我看。泛黄的纸页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站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的合影。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然后翻到下一张。她的表情很平静,翻完了以后合上相册放回原处。她说:"这是我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春天的晚风灌进来。风吹动了桌面上那本旧教材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又安静了。

第十二章 夜市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安雅问我能不能陪她去一趟夜市。她说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买来装饰店面。我说好。

夜市在市区一条老街上,晚上摆摊的人多,卖什么的都有。安雅走在我前面,在一排排摊位之间穿梭。她在一家卖手工刺绣的摊子前面停了下来,挑了一块绣着向日葵的桌布,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又放下来换了一块绣着蓝色小花的。她挑的时候很仔细,用手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又把边角翻过来看针脚,最后选定了那块蓝色小花的。付钱的时候她跟摊主用俄语讲了几句价,语气不紧不慢的,摊主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说"好",收了钱把布叠好装进袋子里。

后来她在一家卖旧书的地摊前面停下来了,蹲下身翻了几本。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像在翻那些容易碎的旧纸页。她最终选了两本带回来了,一本是俄语诗集,封面画着一棵白桦树;另一本是英语绘本,大概是给小孩子看的那种。

回去的路上她捧着那两本书走在我旁边,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想以后当老师。"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放下了的事情。"后来呢?"我问。"后来觉得当老师需要上很多学,要花很多钱。我外婆没钱,我也不想让她再操心了。"她说话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传进耳朵里。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怀里那两本书换了个手。那根银链子从她的袖口滑出来了一下,雪花坠子在路灯下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收回袖子里去了。"但我也许可以学别的,"她继续说,"可以学做菜,开一家自己的小餐厅。不用很大,能养活我和外婆就行。"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的姿态,她的步子依然很快,像要赶在什么前面似的。但她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长了一些,宽了一些,像是春天万物生长的惯性也悄悄地在她身上起了作用。

第十三章 路口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回工地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安雅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马路对面一栋灰色的楼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的一楼有一扇窗户拉着白窗帘,窗帘后面亮着灯。

"我以前住那里。"她说。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扇窗户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跟眼前的画面是否还是同一个。"后来我妈走了以后我们就搬去外婆家了。这房子卖了,钱用来还了一些债。"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翻那本旧相册时的语气一样。"这些年,这栋楼换过好几次主人了。窗户的窗帘换过好几个颜色,粉的、蓝的、白的。现在的窗帘,是白的。"

她看了一会儿就转回身来继续往前走了。我跟着她走过了那个路口,走了大概十来步以后她开口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走了就是走了,房子换了主人,窗帘换了颜色。生活不会停在那里等你难过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好走过一盏路灯,她的脸在灯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她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自怜,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了的事实,连胃里都不再觉得硌了。

那天晚上回到工地以后我在板房外面站了很久。春天的夜风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我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那些星星跟我在家乡看到的排列方式不一样。我想起她站在那个路口说的话,她说"生活不会停在那里等你难过的"。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把那句话说得像一句普通的、日常的话。可我知道那背后藏着的分量。

第十四章 外婆生病了

五月中旬,安雅的外婆病了。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感冒,但她外婆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弱,很快就卧床不起了。安雅一个人守着店,一个人照顾外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收拾。她那段时间瘦了一圈,眼皮底下挂着淡淡的青色,但她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利索,该干什么干什么,没见她慌乱过。

有一天中午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她趴在台面上睡着,手臂叠在面前,脸枕在手臂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柜台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怕吵醒她。她趴在那里睡觉的样子缩得很小,比她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我靠着门框等了一会儿,她醒了,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你来了,"她说,"我刚才睡着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在手里,靠着柜台。"外婆昨晚发烧了,我半夜起来给她擦了好几次身子。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她才睡踏实。"她说到"天亮的时候烧退了"那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我站在柜台外面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端着水杯笑了一下:"我知道。"

后来那段时间我每天中午过去的时候会多待一会儿,帮她把店里的重活干一干——搬货、理货架、擦高处的柜子。她不怎么说话,但每回我干完以后她会把那杯加了蜂蜜的茉莉花茶端过来放在我手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已经做了很多年,也像还能再做很多年。

第十五章 外婆和雪

外婆的病慢慢好转了。安雅有天晚上跑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难得地带着一点轻快。她说外婆已经能坐起来了,还念叨着让她把门口那两盆花搬进屋,说晚上风凉,怕把花冻着了。她学着她外婆说话的语调说那句"花会冻着",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坐在板房外面的台阶上,我站在旁边。夜风里已经有了真正的暖意。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跟头顶的星星一起把夜色撑开。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过了许久才开口:"以前我妈跟我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我那时候信了。现在我有时候还是想信,但我知道那只是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故事。不过也没关系——就算是故事,有时候也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安静了一会儿。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回去了,外婆一个人在家里。"我说我送你。她摇头:"不用,路不远,我自己走。"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然后她快步走了。我站在板房前面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路灯下的路慢慢变小,最后拐过巷口看不见了。夜风从她离开的方向吹过来,轻轻柔柔的,带着远处花园里某种花的气味。

第十六章 我要回国了

六月底的时候,工地上开始有消息说工程要结束了。我们这批合同工陆续要走,我在的这个项目大概是七月中旬收尾。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雅。

那天中午我去小卖部的时候跟她说:"我下个月可能要回国了。"她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柜台,听见这句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下去了。她擦得很慢,把柜台同一块地方擦了好几遍才放下抹布。"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跟平时一样。"大概中旬。"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她转身进了后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端了一杯热茶递给我。她做完这些以后重新靠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那本英语书,她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多停了一会儿才翻过去。

后来那几天我去小卖部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没什么要买的,就是进去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她也不多问我,该收钱收钱,该整理货架整理货架,但每回我走的时候她都会送到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远,跟冬天的时候一样,只是穿的少了些,外套换成了薄夹克。

有一回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在夜市买的那本英语绘本。"这个给你,"她说,"你回去以后可能用得着。"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些短句子,用圆珠笔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字体圆圆的,笔画清晰,是她练的英文句子。她把她会的那些词一个个地写下来了,有的句子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简笔画。我把那本书接过来收好:"谢谢。"

她站在柜台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和手腕上,那条银链子的雪花坠子在她腕骨上轻轻转动了一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亮光。"你回去以后,"她说,"要好好吃饭。"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她笃定的事情,没有挽留,没有伤感,只是叮嘱。"好。"我说。"我也是。"她说。

第十七章 最后一天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工地上的人帮我叫了车,行李已经装好了。我在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那家小卖部的方向走去。推门进去的时候安雅正在往货架上放东西,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了辫子。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我以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

"我要走了,"我说,"来跟你道个别。"她站在货架旁边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明亮的光里。她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她从脖子上摘下了什么,放在柜台上,是那条银链子,雪花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木质的台面上,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你留着,"她说,"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她说完把链子朝我这边推了推。我低头看着那条银链子,雪花坠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应该是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我没有当场打开,把它收进了口袋里。"好,我下次回来还你。"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我回头,她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身子微微前倾。"到了那边,有空发个消息。"她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稳,跟她说"生活不会停在那里等你难过"的时候一样稳。"好。"我说。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我走了一段路以后在路口停下来,掏出口袋里那张纸条打开。上面是她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的一句话,笔迹跟书页上那些句子一样,有些笨拙,但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心。那句话的意思是——"记得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站在那个路口看着那行字,阳光把纸页照得透亮。然后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跟那条银链子放在一起。我继续往车的方向走,路过那栋灰色楼房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那扇拉着白窗帘的窗户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到了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已经被楼房和树木挡住了,看不见了。但那扇窗户还在,窗帘还是白色的,在风里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远方开阔的天际线上,基辅的春天正在把所有的积雪都化尽,让所有能生根的事物都露出自己的形状来。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条银链子——雪花坠子小小的、凉凉的,搁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十八章 一个月后

回国以后的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租的房子还在,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我花了一整个周末打扫干净,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那条银链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我妈问我乌克兰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工资比国内高,就是冷。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回来了就好"。我弟已经结婚了,弟媳刚生了孩子,我妈忙着带孙子,家里比以前热闹了许多。我有时候帮着我妈在院子里择菜或者哄孩子,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却在想着另一片土地上的春天——基辅的春天跟这里不一样,那里的天空更蓝一些、更开阔一些、风更大一些。

过了大概一个月,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吃饭,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国际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短信是用英语写的,只有短短一行:"我学会了做西红柿炒蛋。你什么时候回来尝一下?"我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始打字。我回了一句:"我学了几道你们这边的菜,回去做给你尝。"过了大概几分钟,回信来了,只有两个字:"我等你。"

我坐在饭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两句话。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手机屏幕照得反光。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嫩绿的新芽正从枝条的顶端冒出来。

第十九章 关于翅膀

那年秋天我又出了趟远门。但这次不是去打工,是去赴一个约。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一些东西装进行李箱——一包茶叶、几块丝绸方巾、一本中俄双语词典。我弟问我去哪,我说去还一样东西。他也没多问,只是帮我把行李箱提到了门口。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傍晚。基辅机场不大,我过海关取行李的时候,口袋里那条银链子跟护照放在一起。我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看着到达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膀上。她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个子比记忆中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她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但她的嘴角正在往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着我,然后伸出了左手,手腕内侧露出那段空着的皮肤,那条银链子的位置等着一件东西被重新放回原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子轻轻地搭在她的腕骨上。她低头看着那条链子在自己的手腕上重新安顿下来,雪花坠子贴着她的皮肤。她抬手轻轻转了一下,让它正对着外面,然后抬头看着我说:"走吧,我给你做了西红柿炒蛋。"

我们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最后一缕晚霞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她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伐还是那么快,像从前的每一次。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微微偏过头来用余光扫了一眼——确认我还在。确认了以后,她的脚步就放慢了一些,慢到让我能赶上她的步伐。

我快走两步与她并肩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那本书你带回来了吗?"她问。我说带了,在箱子里面。她满意地点头,然后加快了脚步。基辅的秋天比北京凉,风从远方吹来,翻动着她衬衫的领口。她的轮廓在天际线明亮的余晖里显得比以前清晰许多。

路边的树上飘着几片金黄的叶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小段才落到地面上,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一小截,又停住了。而她正侧过头来继续跟我说着话,笑着,眼睛里有晚霞的颜色。她仍旧早熟,仍旧把所有事情都装在心里,但她也一直站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等着一个人从远方回来,兑现一个关于雪花和回家的承诺。

尾声

后来我又去过基辅几次。有时候待一两周,有时候待一个月。安雅的小卖部还在,外婆身体比以前差了一些。她的英语已经说得比我的俄语好太多了,我们把两种语言混在一起用,反正彼此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做的西红柿炒蛋已经做得比我还好吃了,我做的红菜汤也练到了跟她外婆不相上下的水平。

那根银链子一直戴在她手腕上,雪花坠子被磨得比以前更亮了。偶尔她会把它摘下来擦一擦,又重新戴回去。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于手中那件小小的东西,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抬头问我:"那本书你学完了吗?"我说学完了。她说:"那我再教你几道新菜。"窗外的风从开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本旧英语教材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了好几页,最终安安静静地停在了一页夹着书签的地方。

远处是基辅冬日的天空,灰蓝色的,干净而辽阔,正等着下一场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