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一户一岗”,玛多县年轻人过半,东北虎豹为何缺口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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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国家公园“一户一岗”,一个管护员队伍里年轻人占比超过一半,另一个却面临队伍老化、未来十年预计出现27%的人员缺口。

玛多和东北虎豹国家公园,面对的是同一套政策工具箱,但结果截然不同。

之所以拿这两个地方来比,是因为它们在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后,都推行了以户为单位设置生态管护公益性岗位的政策,岗位补助标准也接近,都依托中央财政转移支付。

但十年过去,玛多县完成了管护队伍的代际迭代——2025年,老队长索索主动辞去擦泽村生态管护队队长职务,由27岁的次成接任;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生态管护队伍中,年轻人占比已经超过一半。

而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的管护员队伍里,55岁以下仅占59.25%,61岁以上超过23%,按现有机制推算,未来10年将出现约27%的人员缺口。

差距不在政策本身,在被政策激活的传导链条上。

玛多县“一户一岗”的传导逻辑很清楚:2016年3月,中办、国办印发《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方案》,青海率先在试点范围内落地“一户一岗”机制。

玛多县作为黄河源园区的核心覆盖区,全县设置3142名生态管护员岗位,每月1800元补助按月发放,实行乡镇管护站、村管护队、管护小组三级管理体系,管护员经培训后持证上岗。

岗补不是一次性发放的补贴,而是长期固定的月收入,每年21600元,是放牧之外新增的稳定增收项。这是整个传导链的起点——没有每月打到账上的这笔钱,后面所有的身份转变都无从谈起。

有了固定收入之后,牧民的行为才开始发生变化。管护员的日常职责包括巡护草场和河湖、制止破坏生态行为、捡拾垃圾、救助野生动物、通过专用App记录生态变迁。

家住玛多县扎陵湖乡擦泽村的索索,从2016年成为首批管护员起,每天巡护鄂陵湖边到牛头碑,十年间看着草场退化、河湖萎缩的困境被扭转过来。牧民不再盲目扩牧,而是主动践行草畜平衡、轮牧休牧;以前捡垃圾需要村级组织动员,现在牧民会自发将路边垃圾带到处理厂。

几名人员在国家公园园区周边交流管护相关工作

索索自己的话说得很直白:“我们守的依旧是自家草场,国家还给我们发工资。”从“逐水草而居的放牧者”到“国家公园生态卫士”,这个身份认知的转变,靠的是月复一月的岗位职责履行,不靠开会动员。

真正的分水岭出现在下一环:年轻人为什么愿意回来。

东北虎豹国家公园面临的问题恰恰卡在这里。国家林草局发展研究中心连续4年的跟踪研究指出,该政策在东北虎豹园区的效果呈现出“输血”特征,补贴发放到位了,但并没有推动本地居民形成绿色发展共识。

管护员只是把岗位看作一份补贴,55岁以下的青壮年并没有因为这笔钱就选择留在本地从事生态管护,队伍自然老化。

玛多县的情况不同。2016年大学毕业后回到玛多县工作的90后依什杰,去年成为一名生态管护员,管护责任区近万亩,平均每天巡护里程60公里左右。他随身携带无人机、手机云台、防水运动相机,用无人机航拍藏野驴群,用运动相机拍摄水下生物。

曲麻莱县叶格乡龙麻村党支部书记公却求达,大学毕业后放弃大城市就业机会返乡,带动多名本科生、研究生回村,他们自发组建环保协会,把专业知识用在生物多样性监测和环保项目设计上。

返乡青年与本地牧民面对面亲切交谈

25岁的谢日措毛在江苏读完大学后回到玛多,志愿就是成为生态管护员,虽然暂时没排上,但不影响她关心生态问题。

差别在哪?不是补助金额——东北虎豹的补助标准并不低。关键差异在于,

玛多县的管护员岗位要求了一套与年轻人技能结构相匹配的履职方式

巡护记录从手写日志升级为生态巡护App,通过手机终端实时上传;天空地一体化监测平台覆盖了116个观测点位,无人机、远程监控成为管护员的“千里眼”。

当管护工作不再是单纯的“骑马巡山”,而是需要操作智能设备、分析生态数据、设计保护方案时,这个岗位对受过高等教育的本地年轻人就有了吸引力——他们在外面学到的技能,回家能用得上。

但这里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适配条件:玛多县位于海拔4500米以上、总面积超过2.5万平方公里、总人口不到两万的地广人稀区域。管护员单人日均巡护里程100到170公里,平均管护面积3万亩。

这个工作强度,客观上要求管护员具备较强的体能和机动能力,天然筛选了年轻劳动力。

而东北虎豹园区周边的户籍人口中,有大量老年留守家庭,政策选聘范围限定在园区内常住户籍,园区外近7万名生产资料在园区内、受到国家公园管控措施影响的居民未被纳入,造成供需错位。

玛多县“一户一岗”几乎覆盖了全县所有牧户,这是它独特的人口结构决定的——户数少、居住分散、每户都有适龄劳动力可选。

这样说清楚适配条件,也就不难理解这项政策在别处为什么不灵。

广西国有林场转型生态管护后,产业底盘空心化,即便扩编制、招高学历人才,最终都以辞职或借调方式流出,陷入“年年招人、年年流失”的困局。陕西镇安县2025年因履职不力、长期外出等原因换聘178名生态护林员,还存在村干部违规兼职、亲属顶岗替岗的乱象。

这些反例的共性在于,它们不同时满足四个前提条件:地广人稀的大尺度生态空间、长期稳定的中央财政转移支付、原住居民对本地的乡土认同、公开透明的选聘考核机制。任何一项缺失,政策就会滑向“发钱”的单一功能,而无法触发身份转变和年轻人回流。

不过,玛多县这条路也并非没有隐忧。玛多县官方公开承认,牧民增收渠道高度单一,仅靠管护岗位年均2万余元的收入难以形成可持续的生计替代。据反馈,巡护所需的摩托车燃油、维修费用需管护员自行承担,便携式制氧机、应急医疗包等基础保障装备长期紧缺。

这些短板意味着,年轻人回流的前提——稳定可预期的收入——仍然高度依赖中央财政的持续投入。

对标东北虎豹的困境,玛多县案例给出的启示不是“发钱就能留住年轻人”,而是:当固定岗位收入与年轻人能发挥技能的工作内容结合起来时,收入兜底就不再只是一笔补贴,而是回家的锚点。东北虎豹国家公园目前面临的问题,本质上是这个锚点没有和年轻人的技能结构形成匹配——它的管护方式还停留在传统巡护阶段,没有像玛多那样完成从“骑马巡山”到“智慧巡护”的升级,自然就无法把外出读书的年轻人拉回来。

但这一点在其他地区不完全适用。玛多县之所以能靠“一户一岗”完成代际迭代,是因为它特殊的空间尺度和人口密度,使得管护工作本身就需要大量年轻劳动力,而智能设备的引入又进一步放大了这个需求。

在人口密度较高、产业基础已经有一定积累的地区,生态管护岗位不可能成为留住年轻人的主渠道,必须靠产业底盘来承接。真正可以借鉴的,不是岗位本身,而是政策设计要与本地年轻人的技能结构形成对接这个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