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 夏有贵阳”——这句话最近在贵州当地媒体上火了一把。作者邱存双是贵州籍退休媒体人,文章发表于天眼新闻,开篇便说“不是狂言,是底气;不是偏爱,是深情”。从事实来看,这句话到底算不算城市营销的夸张宣传?
贵阳甲秀楼南明河畔夏日风光
这件事不能简单用“是”或“不是”来回答,需要从几个不同的维度拆开来看。
先看硬数据。2026年夏季,贵阳全市平均气温22.9℃,创下近5年同期最低纪录。三伏天整整40天,全市8个国家级气象站均未出现35℃以上高温,白天平均最高气温仅29.2℃,夜间最低20.5℃。
对比同期全国多地突破40℃的炙烤——同期重庆高达40.5℃、成都37.8℃、长沙35.6℃——贵阳的凉爽是客观存在的气候事实。
2007年,中国气象学会授予贵阳“中国避暑之都”称号,这是有据可查的官方认证。森林覆盖率55.3%,1025座公园分布全域,空气质量优良率常年99%左右。这些数字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经过多年监测、多个权威机构交叉验证的数据。
仅从气候基础来看,说贵阳“夏无酷暑”,是有充分事实支撑的。
但问题在于,“夏有贵阳”这句宣传语对标的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个历经千年文化积淀、已被广泛接受为历史文化典故的表述。而宣传语本身,以及支撑它的那篇原文,几乎没有呈现任何反面信息。
贵阳夏季≥30℃的天数有27天,极端最高气温34.1℃。三伏天平均相对湿度77.2%,年均湿度在80%以上,衣物易发霉、湿热可能引发关节不适。阴雨频繁在夏季同样适用——2026年三伏天日均日照仅5.4小时,6月3日至9日预报有5天降雨。
南方大城市6月3日至9日降雨预报日历
紫外线方面,官方三伏天总结称“强度偏低”,但晴热天预报中又明确标注“紫外线指数4级,紫外线强”。这些细节在宣传材料中几乎从不出现。
更关键的是横向对比的缺失。同属贵州的六盘水夏季均温19.7℃,被中国气象学会授予“中国凉都”称号,连续四年蝉联候鸟式养老栖息地榜首。毕节夏季均温21℃左右,比贵阳低1-3℃。昆明夏季均温15-25℃,极限高温很少超过30℃。
在2026年候鸟式养老指数中,贵阳排名第7,六盘水第1,昆明第2。宣传语选择性地呈现了“22.9℃”“无35℃高温”等有利数据,但闭口不谈贵州省内还有更凉快的地方,也没有告诉你夏天可能有27天超过30℃。
贵州的整体气候优势,不能等同于贵阳独有的竞争力。贵阳的夏季凉爽,放在全国范围内确实能打,但放在贵州本省,它并不是“最凉”的那个。六盘水的“凉”是基于全国729个气象台站三十年资料对比后得出的结论,主打“极致凉爽”。
贵阳的定位是“综合避暑城市体验”——气候、医疗、交通、文化配套更均衡。两者并不冲突,但宣传语“夏有贵阳”容易让人产生“贵阳=贵州夏天唯一答案”的错觉,这就在事实上拔高了贵阳的独特性。
此外,贵阳的旅游服务还存在实实在在的问题。2026年8月,贵州省文旅厅集中约谈旅行社,通报的问题包括网络虚假宣传、强迫购物“屡禁不止”、投诉处理简单粗暴。贵阳市文旅局7月旅游投诉同样涉及虚假宣传、强迫或变相强迫购物。
贵阳市部分在册旅行社信息公示表
交通拥堵是市民投诉首位,融媒问政平台300余条留言中交通出行类占主体。官方报道也承认,“教育、医疗、基础设施方面还有不少弱项,物价温差也是生活痛点”。这些与“天堂”意象之间的落差,是宣传语无法回避的。
抛开所有数据,回到文章本身。邱存双在文中明确写道:“我生于黔山,长于黔水”“不是家乡需要我赞美,是我需要向家乡致敬”。文章体裁是抒情散文,栏目标注为“娄山关”,发布平台是贵州日报旗下天眼新闻。
全文没有一处反面数据,没有一次横向对比,通篇是“天公作美”“独眷筑城”“天意”“宿命”等文学修辞。它本质上是一篇饱含乡情的散文,不是一份城市评估报告。
用衡量新闻报道的标准去要求一篇散文,本身就错位了。但反过来,把一篇散文里的修辞当作客观事实来判断是否“夸张”,也偏离了问题的核心。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夏有贵阳”这四个字是否准确,而在于它被放在什么语境下使用——如果作为文学表达,它无可厚非;如果作为城市营销的官方宣传语,它选择性呈现的特征需要被正视。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句话算不算夸张宣传?从气候事实来看,贵阳夏季凉爽、有官方认证、有数据支撑,并非毫无根据的“狂言”。从宣传策略来看,它选择性呈现了有利数据、回避了气候短板和城市管理问题、缺少横向对比,确实存在“只说好话、不说缺点”的倾向。
但这在城市营销中几乎是通行做法——六盘水不会主动告诉你它的住宿价格翻倍,昆明不会在避暑宣传里强调紫外线强度。
最大的问题出在“对标”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是千年历史文化积淀的结果,背后是白居易、苏轼等历代人物的实际治理贡献,以及唐宋以来苏州杭州在经济、文化上的真实繁荣。而“夏有贵阳”是一个刚提出不到一周的文学修辞,两者的历史厚度不可同日而语。
把一篇散文里的抒情表达,直接对标一个千年文化典故,这种“升维对标”本身就带有宣传属性。
结论是:这句话有气候事实作为基础,不属于“毫无根据的狂言”,但它本质上是一篇文学散文中的修辞表达,而非一篇客观的城市评估报告。将其视为城市营销的“选择性正面宣传”是准确的,但若将其等同于“客观中立的陈述”或“与苏杭等量齐观的文化断言”,则存在明显的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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