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时代,爆火容易,长红难。然而,贵州榕江却让
“村超”火了四年,热度至今不减。凭什么呢?答案,或许在热闹之余的细微之处。
又到了一个
“超级星期六”。晚上11时,“村超”球场散场,霓虹灯一盏盏暗下去,人群像退潮的海水四散开去。62岁的吴太忠却没有走。他把塑料袋往手腕上一绕,蹲在球场角落,指尖捻起一片被踩皱的纸屑,又去捡了捡更远处的瓶盖。
四年了,清理球场几乎成了他的习惯。若问他图什么,他只回一句:
“球场干净了,心里才舒服。”
四年前,这位家住古州镇大河口村的水泥匠,还只是个爱看热闹的球迷,如今他把球场当成了自己的
“家”。四年前,也没有人想到,一座县城的精气神,会从一场乡村足球赛里,一场一场地拼了出来。
2023年5月20日,伍楚国的一记“村超波”,点燃了贵州“村超”在全网炸开的导火索,此后一路长红。在2024年和2026年的新年贺词里,习近平总书记两次为“村超”点赞。四年过去,热闹从未退场,这项源自村寨的赛事,如今已经覆盖全省,联动全国,走向世界。
热闹有目共睹。而更珍贵的是热闹之外沉淀下来的东西。
流量是表,文明是里
四年来,贵州
“村超”上演了3600多场比赛,没有发生过一起打架斗殴。散场时,看台上留下的,是几乎看不出人潮来过的干净。
球场外,
1600多个摊位免费向百姓开放,摊主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旅游旺季,民宿、酒店不但不涨价,反而给远道而来的客人让利。
看台上,也有另一种秩序。看台出入口,摆上竹筐,比赛结束,球迷把加油用的手摇旗、喝完的水瓶,顺手放进筐里
——这个办法,是“村超”刚出圈时,群众代表开“头脑风暴”商量出来的。垃圾不落地,散场不留痕,慢慢成了看台“公约”。
这四年,榕江先后发起文明观赛、文明出行、文明旅游等倡议,把
“不文明”拒之门外。渐渐地,倡议变成了自觉:有人把座位让给外地游客,有人替陌生人看包,有人把捡到的手机送到解说席。规矩,不是管出来的,是大家商量出来、又一起守护的。
吴太忠不是一个人。这几年,散场后留在看台、街头、广场弯腰捡拾的身影越来越多
——有银发的老人,也有刚放学的孩子。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登记,只是到了散场,总有人留下来,把看台收拾干净了才走。
赛场内外,还是一座
“流动的舞台”。侗族大歌、苗族芦笙舞、水族水书,一场接一场上演。四年间,1600余支啦啦队、24.96万人次参加巡游展示,14.63万人次表演了1000多个非遗节目。这片绿茵也是民族团结的舞台——河南的蹴鞠、新疆的歌舞、川剧的变脸、佛山的醒狮……都曾在这里亮相。全国已有1750多支足球队来榕交流,开展了2000多场友谊赛。看球,也是看文化;守规矩,也是守乡愁。
民族团结的根脉,也在赛场之外悄然生长。卧龙社区是易地扶贫搬迁安置小区,
17个民族、6981名群众共居。社区以“村超”为纽带,组建“卧龙村足球队”和“石榴籽啦啦队”,端午包粽子,中秋搓汤圆,大家在球场上、节庆里越走越近。
四年间,
“村超”累计接待游客2700多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310多亿元,村集体经济从2022年的5890万元,增长到2025年的1.58亿元。数字背后,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赛前,
“村超集市”早已人声鼎沸。百香果的甜、杨梅的酸、蜡染的靛蓝,铺满了球场外的长街。周边村民把自家种的果子、自家做的手艺背到球场外的摊位免费,收益全归自己。“村超”的流量,就这样流进了普通人家。
榕江做足了
“宠”字文章,“宠”游客、“宠”球迷成了当地人的行为习惯。出租车不绕路、酒店不涨价、商户不宰人……外地游客丢了手机的、迷了路的、找不到车位的,总会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第一时间出现。“人人都是形象大使、处处体现流量担当、事事关系‘村超’品牌”,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个暖心举动,绘就了这座小城的厚重。
这些变化看得见、摸得着。可人们不禁追问:这份自觉,究竟从哪里来?
人心变了,城就新了
答案,就在人心。
从
“看客”到“主人”。90岁的摆贝苗寨寨老杨老赶,被网友称作“村超爷爷”。每逢本村球队比赛,他都要换上苗族盛装,拄着拐杖赶到球场,带着苗族鼓藏节仪式为球队助威;他还先后前往北京、上海、陕西,把“村超”的快乐带到全国各地。有人问他图什么,他答得朴素:“‘村超’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在他心里,球场上奔跑的是自己村的后生,看台上坐的是自家的乡亲——为“村超”出力,是分内的事。
这种
“主人翁”意识,已经渗透到每个榕江人的血液里。2023年,第一届“村超”开赛前,丰乐社区的群众听说要组队,400多人不到一个月就凑出6万多元。没有动员,没有摊派,靠的是一句话:“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
从
“牌桌”到“球场”。这是榕江人自己总结的变化——“一个村多一支啦啦队,村里就少几十桌麻将。”四年间,赌博、酗酒这些陈规陋习明显少了,为一点小事红脸的也少了。全县137支村级球队、1600余支啦啦队,大家组织起来,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场坝村曾因风气不佳,连村里青年人的婚嫁都受影响;“村超”兴起后,青年们纷纷参加球队、啦啦队,不仅代表本村赢得荣誉,还主动参与村容整治、志愿巡逻,村风民风焕然一新。
被改变的,远不止场坝村。古州镇
“月寨嬢嬢团”里,一群60后、70后的嬢嬢,白天在地里干农活,晚上换上盛装到球场跳啦啦操、给游客送美食,被网友称为“月寨孃孃团”。她们组建的“阳光女子合作社”,带动65户、261名群众增收,一场直播就卖出1万多单百香果。
足球的种子,在这片土地已经播种了
80多年——20世纪40年代,广西大学西迁至榕江,把足球带进了这座小城。如今,近5万人会踢足球,40余所足球特色学校,让热爱有了落地的土壤。2024年,榕江县古州二小的孩子们捧回“2024希望工程·大湾区足球嘉年华”七人制男子组全国冠军,还出征瑞典“哥德堡杯”,击败了英、德球队。球,是真的从山坳里踢向了世界。
聚光灯外,下一代正悄悄成长。校园足球从最初的不到
500人,发展到如今近4万名学生;“班超”累计举行7600多场比赛,46所学校、863个班级、
近
4万名学生参与。孩子们课间抱着球不放,放学后的球场热闹到天黑。热爱,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从
“谋生”到“担当”的转变,发生在很多榕江人身上。“西瓜妹”熊竹青,被网友称作“村超最美服务员”。四年来,几乎每个比赛日她都不缺席——组织社区姐妹组成啦啦队,把一支支远道而来的球队迎进赛场,把气氛烘得火热;比赛之余,她又张罗着帮乡亲们卖西瓜、卖百香果,把家门口的好东西推介给天南海北的游客。四年下来,她带火了家乡的农特产品,也带动一批乡亲增收就业。四年前,她只想把自家的瓜卖出去;四年后,她想的是让全村的瓜,都卖得出去。
从
“身边之物”到“文化骄傲”。过去,一些年轻人觉得侗歌芦笙是“老一辈的东西”;“村超”让非遗从“深闺”走向“前台”。为了让外地客人听懂,村民一遍遍排练;为了留住这口“乡音”,返乡青年教芦笙、开工作室、卖文创。侗族蓝靛染技师赖蕾,把“靛蓝24个节气”土布做成了被中国民族博物馆永久收藏的作品,文创远销美国、法国,带动上千名妇女增收。四年前藏在山里的文化,如今成了这座县城最亮的“名片”。
从
“怕生”到“好客”。72岁的罗绍华和老伴吴昌莲,每逢“村超”比赛日,就早早支起大锅熬杨梅汤。锅盖一掀,酸甜的杨梅味扑了满脸,一碗碗免费送给球员、志愿者和游客。四年熬下来,这碗凉汤成了这座城市待客的“暗号”。退休职工李长华背着相机拍了四年,快门声里攒下几十万张照片,作品多次被国家级媒体采用。他说,拍“村超”就像拍自己的孩子,“我在球场的时间,比球员还多。”
这些普通人,四年前大多只是
“看客”。慢慢地,他们每个人都觉得,“村超”是自己的“村超”。正如榕江县委书记徐勃所说:“在榕江,人人都觉得‘村超’是自己干起来的,人人都是参与者,人人都是守护者。”
当每个人都觉得
“这是自己的事”,文明就不再是要求,而成了习惯。说到底,“村超”改变的,不仅是一座城的模样,而是这座城里“人”的模样。
可这样的自觉,能长久吗?一个人的改变,能变成一座城的习惯吗?
热情易起,制度难长
榕江人的回答,是把热情变成制度。
在村寨院落,
“榕易谈”“古榕议事”“院坝协商”取代了会议室。村民搬来小板凳,在鼓楼下、院坝里围成一圈,村干部用“鸣锣喊寨”召集议事,大事小情集体商量。大利侗寨把“鼓楼议事”写进村规民约,邻里和睦、纠纷调解、文明新风,都成了“大家一起定、一起守”的规矩。四年间,仅“榕易谈”一项就开展5900多场次文明实践活动,解决实际问题1540多个,化解矛盾纠纷1000余起。
在更深处,榕江把全过程人民民主做到了村寨院落。
1322名 四级人大代表编成94个片区代表小组,四年间收集意见建议2600余件,推动解决民生实事1200余件。群众“说得上话、使得上劲”,民主不是投票那一刻的事,而是过日子本身。
在赛场内外,
270余支志愿服务队、5.7万余名党员、干部和群众参与文明劝导、秩序维护,服务群众超过100万人次。榕江正在打造“中国志愿服务之城”,把文明实践的网格,直接变成赛事保障、城市治理的“主力方阵”。
这套办法,榕江人总结成一句话:
“发展靠群众、群众靠发动、发动靠活动、活动靠带动。”一场球,把群众发动起来了,把人心凝聚起来了,也把治理,从“单向管理”变成了“双向奔赴”。
榕江把这套办法叫
“正向活动对冲负面行为”——用健康文体活动把日子填满,陈规陋习自然没了生长空间。牌桌空了,球场满了;麻将声少了,歌声多了。
榕江还把
“村超”办成“人民足球”的试验田——“村超”管社会足球的土壤,“班超”管校园足球的普及,“逐梦”管职业足球的梯队,把足球从一项赛事,变成全民的生活方式。
机制好不好,要看极限时刻。
2025年6月,榕江县城连续遭遇两次特大洪水,“村超”球场两度被淹。危急时刻,赛场上凝聚起来的团结精神,瞬间转化为全民救灾的力量:38.5万榕江群众、3.1万县外救援人员风雨同舟,46.9万份爱心盒饭连夜送出,7小时打通主干道,7天恢复水电通讯,12天完成清淤消杀,一个月内商铺复业。
洪水退去仅
28天,7月26日,“村超”在万人泪目中“感恩重启”。那一刻,人们看见的不仅是一场球,更是灾后共渡难关的守望相助;看台上喊的口号,化作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行动。那场洪水里,榕江的2.3万个新媒体账号,没有一条负面声音,反而自发成了传递正能量的“小磁场”。
有人把这称作
“中国式团结”在县城的一次完整演练。而演练的底子,正是“村超”四年,一场一场踢出来的。
制度守得住秩序,可守得住人心吗?比制度更长久的,又是什么?
时间会走,文明会长
流量像潮水,涌来时铺天盖地,退去后留下的是被冲刷、被塑造的河床
——榕江人的精气神、热情好客、自我管理的机制和对民族文化的自信。这些,才是“村超”留给这座县城最珍贵的沉淀。
比沉淀更深的,是人的成长。四年里,榕江人最大的收获,不是冲上热搜的短视频,也不是
310多亿元的旅游收入,而是一群普通人,真切地感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是主角,原来这座小城,值得被那么多人认真对待。经济上的翻身账好算,精神上的成长账难算;而后者,才是一座县城走得更远的底气。人一旦开始相信自己,文明就有了根。这种成长,正是乡村振兴最深的内生动力。
在榕江人心里,下一场球永远在等着开哨。
“2028年村超世界杯”,是这座县城新的约定。
四年,榕江人学会了守时、守信、守规矩,学会了把
“客人”当“亲人”,也学会了挺起胸膛,把自己民族的歌,唱给全世界听。
2024年9月,榕江县人民政府获授“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2025年,榕江县在全省“人民群众安全感测评”中满意度100%,排名全省第一。数字背后,是同一个答案:一场球,让一座县城重新认识了自己,也让一座县城,成为更好的自己。
散场了。吴太忠又弯下腰,捡起最后一片纸屑。他身后,看台上还有一道、又一道弯下的身影
——老人,孩子,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四年了,他们就这样,通过弯腰,挺起了脊梁。
他们捡起的,从来不只是纸屑和瓶盖。而是这座县城重新认识自己的样子
——比四年前,更干净,更自信,更温暖。
数据流量,终究变成了文明力量。热闹会退潮,流量会降温,而文明一旦在人心深处扎下了根,就会一直生长下去,长成一座县城新的底气。这,就是
“流量之下的文明生长”——四年,只是新的开始。
▌ 作者:徐胜修
▌ 终审:杨 懿
▌ 监制:王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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