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行李箱往客厅一撂,整个人歪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再也不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防晒霜还没卸干净,鬓角压出了一道帽带的印子,手背上晒出了两块褐色的斑。我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大半杯,缓了半天才睁开眼。
那趟"夕阳红"专列是她去年冬天就报的名,18天的新疆全景游,从乌鲁木齐到喀纳斯,从伊犁到吐鲁番,横跨大半个新疆,火车汽车来回倒腾。她退休三年了,头两年在家带孙子,今年孙子上了幼儿园,终于腾出时间跟老姐妹一起出去走走。出发前她可高兴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行李,买了两条新丝巾,专门去超市挑了一箱压缩饼干,说火车上吃的东西贵,自己带点能省则省。
火车出发那天我送她到车站,站台上乌泱泱的全是老年人,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挤,有人扛着大号保温壶,有人拎着折叠马扎,还有人拖着一个拉杆箱外加一个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塞着枕头和床单。我姐混在里面,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冲我挥手说放心,回来给你带葡萄干。车厢里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她的铺位在上铺,爬上去的时候颤颤巍巍的,我在下面托了一把她的脚,才勉强翻上去。
头三天她还在微信群里发照片,说火车上热闹,隔壁铺的大姐带了电磁炉,天天煮粥喝,对面的大爷会拉二胡,晚上熄灯之前拉两段《康定情歌》给大家提神。可到了第四天,她发的语音就开始带叹气了,说火车坐得屁股疼,喀纳斯还没到,光在路上就折腾了三天两夜,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吹哨叫起床,收拾铺位洗漱吃早饭,比在部队里还紧张。
到喀纳斯那天,导游发了景区门票,又说游览时间只有三个半小时,中午一点必须回到停车场集合,过时不候。我姐跟着大部队往里走,山路坡陡,石阶高低不平,她腿脚不算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同团的一个老太太崴了脚,坐在地上揉了半天,也没人敢扶,怕扶出问题来担责任。最后还是导游拿了个登山杖过来,让老太太拄着慢慢走,说姐您别逞强,实在不行就在门口等着,门票钱不退也得保命要紧。
我姐说她在观鱼台底下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太阳晒得人头昏眼花,前面一个老爷子中暑了,被两个工作人员架着往下走,脸白得跟纸一样。她看着心里发怵,没敢爬上去,就在半山腰拍了几张照片,湖水倒是蓝得晃眼,可她实在没什么心情欣赏。那天傍晚回火车上,她跟同铺的大姐聊天,大姐说她们去年去西藏也是这种专列,行程赶得像打仗,景点一个接一个,拍照都来不及摆姿势,回来瘦了五斤。我姐听了默默把压缩饼干掏出来啃了一块,说早知道带点咸菜,甜的吃多了腻得慌。
后半程的伊犁和吐鲁番,她几乎是在"坚持"两个字里头熬过来的。赛里木湖风大得帽子都戴不住,她裹着两条丝巾还在打哆嗦,导游说这是高山湖泊,温差大正常。那拉提草原倒是美,可她骑了半小时马,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合不拢了,走路一瘸一拐,同团的人笑她说像刚学走路的鸭子,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到了吐鲁番那天,气温四十多度,地表温度估计快六十了,她穿着凉鞋踩在地上,鞋底都发软。火焰山景区里头就一个温度计雕塑,大家排队跟那根金箍棒合影,拍完赶紧躲回大巴车里吹空调。她跟我说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地里掰玉米,也是这么晒,也是这么熬。那时候她十几岁,跟着生产队的马车一趟一趟往场院拉粮食,手心里全是血泡,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那是过日子。现在出来旅游,明明花了钱,却比那时候还觉得难熬。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火车上的夜。专列的铺位硬得硌骨头,翻身都费劲,隔壁铺的大爷打呼噜震天响,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她夜里老是醒,醒了就缩在窄小的铺位上发呆,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戈壁滩,偶尔能看见远处一两点零星的灯光,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她想起自己老伴还在家,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去公园遛弯,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又想起小孙子,早上起来会不会哭着找奶奶。平时在家里嫌吵嫌闹,可在这空荡荡的火车上,她忽然特别想听孙子喊她一声。
同团的有一个老姐姐,比她大几岁,老伴走了两年了,这次是一个人出来的。那个老姐姐心态特别好,每天笑嘻嘻的,在车上给大家分自己腌的咸鸭蛋,说趁还能走赶紧走,等腿脚彻底不行了,想去也去不了了。我姐问她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老姐姐说习惯了,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出来至少有人说话。那个老姐姐拍了好多照片,每张都笑得很开,说回去给女儿看,让女儿放心。
我姐说那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老姐姐才是真出来旅游的,自己好像就是出来证明自己还能折腾一趟。18天下来,她吃了三盒压缩饼干,喝了两大壶白开水,拍了几百张照片,花了将近八千块钱。回到家一称体重,轻了四斤。她老伴笑着问她值得吗,她嘴上说不值得再也不去了,可说完之后,坐在沙发上翻那些照片,翻到喀纳斯的湖水,翻到那拉提的草原,翻到那个老姐姐举着咸鸭蛋对着镜头咧嘴笑的样子,她又不说话了。
那趟火车上的人她都记不全名字,但记得那个拉二胡的大爷,记得那个每天早起煮粥的大姐,记得崴了脚的老太太,还记得那个一个人出游的老姐姐。18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跟这些人挤在一节车厢里,天亮了一起排队打水,天黑了一起听二胡,到站了一起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有人抱怨导游催得紧,有人抱怨吃不好睡不好,可到了下一个景点,大家还是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地拍,谁也不肯落下。
我姐后来跟我聊起这趟行程,语气慢慢没那么冲了。她说确实再也不去了,那种折腾法她这把年纪受不了。可她又说,回来之后连着好几天做梦,都梦见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窗外的戈壁滩一直往后跑,蓝天底下远远地看见雪山尖儿,亮晶晶的。她躺在自己家宽宽大大的床上翻来覆去,觉得太安静了,反而有点不习惯。那个老姐姐给她留了电话,说下次要去贵州,问她去不去,她当时说打死也不去了,可挂了电话又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
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掰着手指头跟我说,18天,她喝了三壶当地的老酸奶,吃了五串红柳烤肉,买了二十块钱一斤的大葡萄干,还捡了好几块石头回来,说是赛里木湖边上挑的。石头现在搁在电视柜上,灰扑扑的几块小石子,她每天擦电视的时候都顺手摸一下。我老伴笑话她,说人家旅游回来带玉带宝石,你带一堆破石头。她不搭话,就是笑。
我心里琢磨着,她说的那个"再也不去了",可能跟年轻人说的"再也不去"不是一回事。年轻人说不去了,是觉得不好玩、不值得。她说不去了,是累是真累,可那种累里头混着点别的意思。是心里头知道自个儿还能跑这么远一趟,还能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节车厢里熬上18天,还能在四十多度的高温里头举着手机拍火焰山,还能回来跟家里人抱怨抱怨这一路的辛苦。能抱怨,本身就是还能折腾的证明。
后来有一天,我在她手机相册里看见一张照片,是那个老姐姐在火车窗户旁边拍的,手里举着半个咸鸭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窗户外头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蓝天把整个画面撑得满满的。我姐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我问她怎么用这张,她说看着心里敞亮。她没说下次还去不去,但我知道那个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她不会删。
人生的这一段路,苦过累过,骂过再也不来了,可真等回到安稳里,那些苦累倒变成了能咂摸出一点滋味的念想。火车开过去就开过去了,但窗户外头那片蓝天,是真的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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