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拉喀什那个叫杰马夫纳的广场上,有一个男人把一条蛇挂在我脖子上,前后没用五秒钟。
我在找一处能拍广场全景的天台,刚拐进一条巷子,他就像从墙缝里长出来一样贴到我面前,嘴里说着"朋友朋友",手上那东西就过来了。蛇是凉的,贴着锁骨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拍了两张照片,手都在抖。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欧元。我说不要了,刚想把照片删掉,巷子那头又过来两个人,站在我身后,不说话。最后给了二十欧元,他们才散开。
我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领口,被蛇爬过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我的第一天。下午三点,太阳正毒,广场上的人密密麻麻的,耍蛇的、画汉娜的、卖果汁的,每个人都在喊你,每个人都在笑,笑得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热情哪个是刀。后来我花了三天才慢慢学会分辨,但代价是连续被讹了三次。
第一次是问路。马拉喀什的老城叫麦地那,巷子多得跟蜘蛛网似的,导航在里面基本没用。我在一条叫Rue Tariq Ibn Ziad的巷子口停下来看手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凑过来,英语说得很溜:"你要去哪,我带你,免费的。"
我把手机给他看了一眼,他点点头,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拐了三个弯,他停在一个死胡同前,回头说"到了"。那是一面墙,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土坯。
我说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他笑了一下,伸出手,说"十欧元"。
我摇头,他就开始喊,声音很大,用的是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很快巷子尽头出现了两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堵在那儿。最后给了他十欧元,他接过去塞进裤兜,吹着口哨走了。我站在那个死胡同里,四面都是高墙,头顶是一小片被切割过的天空,忽然觉得特别好笑的不是他骗我,是他骗的方式——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给他钱,而我知道他知道。
第二次是在非斯。那个老城比马拉喀什更狠,据说有九千多条巷子,是世界上最大的步行城市区域,运货主要靠驴。我一个人走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迷路了,一个戴红帽子的中年人跟了我三条街,最后追上来拍我的肩膀:"你找皮染坊吧,跟我来,很近的。"
我说不用,他说"不收钱,真的不收"。最后他还是把我领到了一家地毯店门口,然后消失了。
地毯店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摊着一块暗红色的手工毯,上面织着星星一样的图案。他说这是柏柏尔人的老手艺,手工的,每一个结都是一个祝福。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首诗。
我坐下来听他说了大概十五分钟,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说"不买也没关系,但是带路的人你总要意思一下"。我才明白那个红帽子男人已经跟这家店绑在一起了。我给了他五欧元,他收了,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后来我跟一个当地导游聊起这事,他听完笑了一下:"在菲斯,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算钱,只不过有的算得早有的算得晚。"
第三次是在舍夫沙万。那座蓝得不像真的小城,墙壁是蓝的,门是蓝的,台阶也是蓝的。我在一条阶梯上拍照,一个穿白袍的老妇人走过来,站在我取景框的角落,不动,也不说话。
等我拍完了,她伸出手,说"十迪拉姆"。我给了她十迪拉姆,她走了。后来我发现那条阶梯上有七八个老人,轮流站在那里,等着游客拍他们。
他们不说话,不笑,就那么站着,像一件会呼吸的道具。
三次被讹之后,我坐在舍夫沙万的一个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薄荷茶,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听不清唱的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讹我的人,没有一个看起来是坏心眼的。
那个男孩喊人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笑;地毯店的老人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一个孩子;那个白袍老妇人拿了钱就走了,头都没回。他们不是恶人,他们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从游客身上拿一点钱,用他们觉得最有效率的方式。
在摩洛哥,这种效率变成了一套精密的系统。
我刚到卡萨布兰卡的时候,机场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谈好的价格是两百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四十块钱,到市区的正常价。一路顺畅,司机还放着阿拉伯语的音乐,中途在一个红灯前停的时候,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我。
到了酒店门口,我递过去两百迪拉姆的纸币,他没接,指了指仪表盘上贴的一张手写标签,上面写着"200 €"。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欧元,不是迪拉姆。一欧元当时大概换十一个迪拉姆,这一个单位的切换,意味着我要多付将近两千块人民币。
我说之前谈好的是迪拉姆,他摇头,把计价器掰过来给我看——那个小屏幕上显示的确实是"200",单位写的是"€"。我说这不是计价器,这是你贴上去的贴纸。他不笑了,把车窗摇下来,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我,不说话。
我们僵持了大概四分钟。最后我给了五十欧元,他收了,说"不够",我又加了十欧元。他点了一下头,帮我把行李拿下来,然后开车走了,没回头看我。
后来我在旅馆跟老板说起这事,他叹了口气,跟我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们外国人觉得这是在骗人,但你知道一个摩洛哥年轻人找一份正经工作有多难吗。城市里年轻人的失业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每三个年轻人里就有一个彻底没事干。大学毕业生更惨,学历越高越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因为那些低端岗位人家不想要你,高端岗位又根本没有。
你被讹的那六十欧元,顶他干半个月临时工。
我当时坐在旅馆的露台上,太阳快落山了,远处的宣礼塔传来祷告的声音,拖得很长。我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脸,他收钱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他可能早上六点就出车了,在机场等了一个上午才等到一个亚洲面孔。
他想的是今天能不能攒够给家里买面粉和油的钱,我想的是"这个国家怎么这个样子"。
我们想的事情不一样。
摩洛哥的物价,说出来很矛盾。街边一碗哈里拉汤,五块钱人民币就能买到,酸辣里头带一点孜然的香气,配着面包吃一顿,能顶半天。但如果你走进一家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的餐厅,一杯鲜榨橙汁能收你三十迪拉姆,折合人民币二十多块。
一盘烤肉套餐,肉少得可怜,全是洋葱和面包垫底,结账的时候一百多迪拉姆。
我在非斯老城吃了一顿所谓的"摩洛哥传统大餐",三道菜加一壶薄荷茶,账单上写着二百八十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两百块。那顿饭端上来的时候,羊肉只有两块,每一块大概大拇指那么大。我把肉翻了个遍,确认没有第三块了,然后把旁边的炖茄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很软,很咸。
那个晚上我一直在想,两百块在国内能点一桌子菜了,但在这里,这些钱可能够一个当地人吃半个月的饭。
后来我看到一组数字:摩洛哥的人均月收入税后大概四百八十美元,换算下来一个月三千出头的人民币。在卡萨布兰卡这样的城市,市中心一套一居室的月租金大概要三百八十多美元,房租就已经占了收入的一大半。你如果是一个在非斯或者马拉喀什做游客生意的普通人,一个月能挣多少,完全取决于这个月来了多少游客,以及你能从每个游客身上刮下来多少。
那些在地毯店里关门让游客"不买不走"的店员,那些在广场上把蛇挂到人脖子上就要五十欧元的耍蛇人,那些在巷子里带路然后喊来同伴围住你的孩子——他们做的事情不对,但你很难单纯地恨他们。
你在网上看到的摩洛哥,和脚踩在摩洛哥土地上的摩洛哥,是两个地方。前者是蓝色小城、撒哈拉的星空、清真寺尖塔映着晚霞的剪影,每一帧都可以做屏保。后者是灰扑扑的街道、无处不在的讨价还价、永远在响的摩托车喇叭,以及你每走三步就有人喊你"朋友"然后伸手要钱的那种疲惫感。
这两个都是真的。我在撒哈拉的那个晚上,躺在沙丘上抬头看天,银河就挂在那儿,低得你觉得自己伸手就能碰到。周围除了风沙的声音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你在城市里永远得不到的安静。
那一刻你会觉得,飞了十几个小时,转了两次机,坐了一整天的车,值了。
但第二天早晨,沙漠团的向导带我们去骑骆驼,中途停下来问我们要不要买他手上的一块石头,说是在沙漠里捡到的天然水晶。他说两百迪拉姆,我看了看那块石头,就是普通的风化岩石,路边随便捡的那种。我摇头,他笑了笑,把石头收进口袋,什么也没说。
到了终点,他牵着骆驼走到我们跟前,说"小费一人五十迪拉姆"。我们说团费里包含了,他说"那是给公司的,这个是给我的"。
他没有逼你,就那么站着,笑着看你。你知道你在被讹,但他笑得那么真诚,你会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最后还是给了,因为不想把这一天毁了。
这就是摩洛哥式的逻辑:他们不偷你的东西,但他们让你心甘情愿——或者半推半就地——把钱掏出来。
在菲斯,我找到了一家皮革染坊的天台,那是整个老城最高的几个点之一。爬上去的时候经过一个卖皮具的小店,店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尤瑟夫,穿一件褪了色的蓝色T恤,英文讲得很烂,但手势很丰富。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他眼睛亮了,说他最喜欢李小龙。
他在那个天台上给我倒了一杯茶,没问我要钱。我有点意外,问他不怕我不买他的皮具吗。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说:"摩洛哥人有两个版本,一个版本对游客,一个版本对朋友。你想看哪个版本,自己选。"
他那句话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皮具店老板能说出来的,但他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很平静。我在他那买了一个钱包,手工的,黄褐色皮子,上面压了一道一道的纹路。他要价一百五十迪拉姆,我没还价。
他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薄荷糖,递给我。他说"朋友,路上吃"。
我后来一直想,如果每个摩洛哥人都像尤瑟夫那样,这个国家的旅游业会好很多。但我也在想,尤瑟夫开那个皮具店,每个月要交多少房租,要应付多少同行压价,要面对多少像他一样聪明但比他更狠的竞争对手。他选择做"朋友"那个版本,可能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他算过账——做朋友比做骗子赚得更多,而且赚得更长久。
离开菲斯那天,我在老城的布日卢蓝门前站了一会儿。那个门是蓝色的,镶着繁复的瓷砖花纹,是整座老城最好认的地标。我站在那儿看人来人往,一个背着一大袋东西的老妇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腰弯成一张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喘气。她后面跟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没有人搭理她们。游客们在拍照,商贩们在吆喝,驴车从中间挤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这里待了快十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想怎么从我这里拿钱,但除了那个天台上倒茶的尤瑟夫,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从哪里来的"、"你累不累"、"你吃了吗"。
不是他们不关心,是他们没空。他们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今天有没有游客,能不能挣够养活一家人的钱。旅游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每年带来上百亿美元的外汇,但这些钱大多数进了大公司、国际酒店、旅行社的腰包,普通老百姓能拿到的,就是那一次次"带路费"、"拍照费"、"你不要我就喊了"的钱。
所以他们讹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像钱包,是因为他们真的需要钱。而你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容易的钱。
我在摩洛哥的最后一天,又去了马拉喀什那个广场。这次我不拍照了,也不找人问路了,就坐在广场边一个咖啡馆的二楼,点了一杯咖啡,看下面的人。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些耍蛇的、画汉娜的、卖果汁的,又开始热热闹闹地招揽客人。
一个小男孩拉着一个游客的衣角说了半天,游客摆摆手走了,男孩转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他走到一个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了。没拍照,没跟他说话。我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
回国的飞机上,旁边坐的是一个从卡萨布兰卡去巴黎的摩洛哥商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他问我去了哪些地方,我说了几个城市,他笑了,说"你没有被骗太多吧"。我说还行,三次。
他点点头,说"你比大多数人都强"。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十几岁的时候,也在老城里给游客带过路,赚点零花钱。有一次他带一个法国人去一家店,老板给了他五迪拉姆的提成,五迪拉姆,当时大概能买三个面包。
他拿着那五迪拉姆,心里特别高兴。后来他长大了,读了书,找了正经工作,再看到那些还在巷子里转悠的孩子,他不想说他们什么,因为他也曾经是那样的小孩。
他说:"摩洛哥是一个很穷的国家,但也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你要能看到那两个东西,你才算真的来过。"
我坐在飞机上,舷窗外面是云,厚厚的,白得像棉花。我想起那个在死胡同里围住我的男孩,想起地毯店里那个像念诗一样说话的老人,想起出租车司机递过来的那颗薄荷糖。我没有原谅他们,但我也不恨他们了。
他们只是在一个不容易活下来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活下来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皮钱包,尤瑟夫送的薄荷糖还放在里面,没舍得吃。
旅游出行Tips
换汇与支付:摩洛哥使用迪拉姆(MAD),1欧元约兑换11迪拉姆。当地现金为王,老城大部分店铺只收现金,建议在机场换少量迪拉姆用于交通,到市区后再换大额,汇率更优。
出租车防坑:卡萨布兰卡机场到市区出租车正常价约200-250迪拉姆。上车前一定确认计价器或谈好总价,明确说"迪拉姆"而非"欧元",用笔写下来或让对方在手机上打出来,保留证据。
老城导航:马拉喀什和非斯的麦地那巷子极多,手机GPS时常失灵。如果迷路,可以向店铺里的中年店主问路(通常不主动要钱),避免跟随主动上前的"带路人",尤其拒绝自称"免费导游"的儿童和青年。
拍照礼仪:在广场拍摄耍蛇人、杂耍艺人、摊贩摊位,务必先问价再拍,拍完后即时付清口头谈好的金额,避免对方事后抬价。勿对着军事设施、政府大楼和皇宫拍照。
女性出行建议:女性游客在马拉喀什和非斯老城易被搭讪或肢体接触,夜间尽量避免单独在僻静街区行走,穿长袖长裤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关注。中国驻摩洛哥使馆曾就此专门发布过安全提醒。
购物砍价:老城店铺开价通常虚高,地毯、皮具、铜器等可还价至开价的四到六折。若进店后被关门推销,不必慌张,直接表示不买并坚持离开,多数店主不会强留。
饮食参考:街边小吃如哈里拉汤、烤饼价格在5-10迪拉姆之间,可放心尝试;装饰较好的餐厅一顿传统塔吉锅或古斯古斯套餐约80-150迪拉姆。薄荷茶("摩洛哥威士忌")是标配,需提前问清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