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导游回国后,特意跟亲戚说,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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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鸭绿江:一位朝鲜导游的归途自白

一、出关那天,江风很轻

英玉记得很清楚,出平壤那天是初夏,大同江的水浑黄,像掺了沙的米汤。她穿了那件米色套裙,胸前别着"特级导游"的金质徽章,手里捏着三十一个人的名单,第一个名字写错成了"王桂兰",她用橡皮擦改了三遍,纸边起毛。

同行的男导游叫哲秀,二十六岁,退伍兵,话少。两人从平壤站上车,绿皮火车晃到新义州,再换中方机车头拉过鸭绿江。过桥那一截,铁轨接缝敲得人太阳穴疼。英玉趴在玻璃上,看见对岸丹东的霓虹已经亮了——四点半的天,国内这边还是灰蓝,那边已经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旧布袋,里面五支印着"中朝友谊"的铅笔,笔杆磨得发白。那是她攒了三年的外宾赠礼,原打算留给弟弟将来写字用。过桥前她没想好要不要带,最后还是塞进了挎包夹层。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听。"临行前旅行社科长这么交代,"你是导游,不是考察员。每天一篇简报,写了什么自己留底,交上来那份,把'感想'去掉。"

英玉点头。她三十岁,金日成综合大学中文系毕业,带中国团五年,去过三次沈阳、两次北京。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随团研修",名义上陪东北某工会疗养团走十天,实际上是朝方挑出来的六个导游轮流跟团,看中国怎么带老人、怎么排餐、怎么在景区不让客人摔跤。

她以为自己知道中国是什么样。

她错了。

二、丹东的夜,和她想的不一样

第一晚住丹东口岸旁的酒店。英玉和哲秀住标准间,窗户朝江。她洗完脸,习惯性地想把水端去卫生间倒掉再拖地——发现地漏直接下水,愣了三秒。

哲秀已经躺下了,手机亮着,在看国内能看的那些内网论坛。"这边的瓷砖,"英玉说,"比羊角岛酒店走廊的还亮。"

哲秀"嗯"了一声。

她推开一点点窗。江风进来,带股油炸和海腥混着的味儿。对岸新义州只有几粒灯,这边丹东的沿江路像一条发光的蛇,烧烤摊冒白烟,三轮车叮叮当当,有人光膀子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笑得很大声。

英玉忽然想起平壤的深夜。十点以后,除了解放路和锦绣山方向,大多数楼道只剩声控灯一明一灭,主妇们摸黑叠衣服,孩子们趴在桌上借台灯写作业,她妈总说"省着点,下半夜变电所一拉闸,明早闹钟都不响"。

"他们不怕停电吗?"她回头问哲秀。

哲秀翻了个身:"你猜。"

第二天早餐在酒店二楼自助。英玉拿盘子时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选择太多——粥、豆浆、豆腐脑、三种咸菜、煮鸡蛋、煎蛋、肠、馒头、花卷、两种面包、两种酱。她盛了半碗粥,拿一个茶叶蛋,又放下,换了个煎蛋,走到角落桌。

同团抚顺来的王阿姨端着碗走过来:"小金导,咋不吃肉包子?那韭菜鸡蛋的香得很!"

英玉笑:"吃过了。"其实没吃。她在国内带团时,早餐是定量的——每人一个鸡蛋、两片面包、一杯淡奶茶,导游自己啃带回来的玉米饼。

王阿姨坐下,吸溜一口豆腐脑:"我跟你说,昨晚上我老头子非拉我去江边走,说我更年期腿肿得多走。你猜咋的?走一半他非说饿了,咱俩蹲路边吃烤冷面,十二块钱两份,加肠加蛋,老板娘还送了瓣蒜!"她笑得眼角堆褶子,"我一辈子没蹲马路牙子吃过饭,昨儿个觉着,挺好。"

英玉低头用勺子压煎蛋的蛋黄。流出来了,橙黄色,像她小时候在少年宫画太阳用的蜡笔。

她突然听见自己喉咙里一声很轻的"咕咚"。

三、高铁站和那杯倒掉的参鸡汤

第三天去沈阳。旅行社订的高铁二等座。英玉上车前在丹东站广场看见一个人扫共享单车,手机靠近锁,"咔"一声就开了。她站那儿看了半分钟。

哲秀扯她袖子:"走,检票了。"

车厢里冷气足。英玉靠窗,邻座是团里的丹东本地人小郑,二十出头,戴耳机,膝盖上搁着笔记本,屏幕亮着,在剪一段视频。英玉瞥见画面——是昨晚饭局,有人用手机点单,菜单在平板上翻。

"这叫……"她指了指小郑的手机。

"剪片子。B站发的。咋,朝鲜没这玩意?"

"有电脑。"英玉说,"但我不剪。"

小郑笑:"你带团累不累?我看你一路记笔记,笔都快磨没了。"

英玉摸挎包夹层,那五支铅笔中的一支已经削露出铅芯。她没答,反问他:"你们……坐车都这么安静?没人查证件?"

"查啊,进站查一次。车上乘务员瞅一眼票就行。"小郑摘了只耳机,"你第一次坐高铁?"

"第二次。"

"那咋跟没坐过似的。"

英玉望着窗外。稻田、塑料大棚、高压线塔、广告牌——"XX骨科""二手车回收""大闸蟹顺丰直达"——一块接一块闪过去。速度牌闪过"298km/h"。她想起新义州到平壤那趟,五六个小时,中途停四次,有次因为前头牛车挡道,全车人等了四十分钟,乘务员给大家发糖。

沈阳那顿接风宴,八热四凉两汤。其中一道参鸡汤,英玉数了数,每只鸡肚子里塞了糯米、枣、人参须。王阿姨那桌有个老爷子牙不好,舀了一勺汤,把鸡腿撕下来放碟子里,鸡肉没动几口,汤喝了一半,剩下连碗带鸡推一边去了。

服务员来收,老爷子说:"鸡汤挺好,就是太补,夜里睡不着,倒了算了。"

碗被端走。英玉看见那半只鸡的腿还完整,糯米从切口漏出来一点,像小白虫。

当晚她在简报草稿里写:"中方接待餐标高,主菜余量大,参鸡汤单桌废弃约一只半。"然后停笔。她想起她妈在平壤冬天洗衣服,手裂口子,说"等英玉买回洗衣机,我就能少用凉水"。一台中国产洗衣机,涉外商店标价一千一百块,她月薪五百人民币,不吃不喝两个月。

她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挎包底层,和铅笔放一起。

回房间,哲秀在擦鞋。他忽然说:"我今天问了司机老刘,他跑丹东—沈阳线,一个月净挣九千。"

英酒没接话。

"九千。"哲秀重复,"我俩工资加起来,他俩星期。"

英玉去洗澡。花洒热水稳稳的,不像平壤家里,得烧水壶灌进塑料桶,搓两下就凉。她站着,让水流打后颈,闭眼。水费她不知道多少钱一吨,但没人催她"快点儿,弟弟还等着"。

那一夜她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中国同志倒掉的参鸡汤,我妈得算半年肉票。"

四、超市、药店和那包云南白药

第六天自由活动,允许导游自行逛两小时。英玉没去故宫,没去大帅府。她跟哲秀说"我去买点东西",一个人钻进太原街的一家大超市。

进去像被卷进漩涡。冷柜一排排,酸奶种类她数到二十七种放弃。卫生巾货架比她平壤家里衣柜还宽。她在一排电饭煲前站了很久——和她想给妈妈买的那台差不多,白色,圆玻璃门,标价二百九十九。她伸手摸了摸外壳,温的,通电待机。

旁边一个穿睡衣的姑娘推车路过,车里坐着小孩,小孩伸手抓她挎包带子。姑娘笑笑:"韩国代购那款?这款煮粥糊底,别买,加六十换美的的。"

英玉鞠躬(下意识),用中文说:"谢谢,我……看看。"

她最终买了一管牙膏、一包纸巾、一瓶维生素C,结账时收银员扫一下码,机器"吱"一声出小票,没数钱。英玉递出纸币,收银员摆手:"微信啊。"

"我……没微信。"

收银员抬头看她,像看外星人,然后笑:"外宾啊?那现金也行,三十一块五。"

英玉数出钞票。走出超市,她把牙膏翻来覆去看——和国内的同牌子,国内卖这价,平壤友谊商店卖九块人民币一支,还得搭着买别的东西才卖你。

她拐进一家药店。柜台后老大姐在嗑瓜子。

"有云南白药吗?"

"喷雾还是粉?"

"粉。小瓶。"

大姐从架子上取下来,十五块八。"治啥?"

"……摔伤。"

"哦,这好使。俺们家那口子腰突就靠这个。"大姐又递她一盒创可贴,"这个搭着用。一共十九块。"

英玉付钱,把药揣怀里,像揣个犯禁的火。她想起上个月带团,沈阳王阿姨在万景台旧伤复发冷汗直流,她冒险倒了半包止痛药进保温杯,海关药渣被检出,她被训三小时,出来眼妆花了,喃喃"他们说这是勾结外部势力"。

而眼前这药店,云南白药和口香糖并排摆,谁爱买谁买。

她站在沈阳的午后阳光里,忽然特别想她妈。想她妈裂口的手,想她妈把全家人的袜子补了又补,想她妈总说"我们英玉是大学生,是国家的人,妈不指望你发财,就指望你别惹事"。

可"别惹事"的英玉,此刻正把一瓶中国药膏藏进内衣侧袋,准备带回平壤。

五、小郑的出租屋和一句"房贷"

第八天回丹东,团里小郑请哲秀和英玉去他租的房子坐坐。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英玉爬上来气短——平壤她家住四楼,可那楼是八十年代苏联式,每层三家共用厕所,她习惯了的。

小郑的屋子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双人床、书桌、显示器、猫。猫跳上英玉膝盖,她僵着不敢动。

"你这房,一个月多少?"哲秀问。

"一千八。押一付三。房贷不算啊,这是租的。"

"你买房了?"

"没,我爸在老家买的,我帮还八百。我自个儿租这儿上班近。"小郑开冰箱,拿出三罐汽水,"我妈说丹东房价现在八千一平,等我攒首付得攒到四十岁。"

英玉抱着猫,听见"房贷""首付""四十岁"这几个词,像听另一种语言。她在国内,房子是分配的,她家两套间五十四平,爸单位分的,弟结婚能申请调换。她从没想过"买"房子——不是不想,是没这个词。

"你们……每天都算钱过日子?"她问。

小郑笑了:"算啊。水电气网物业费,猫粮我自己吃泡面也得给猫买巅峰。我妈还老说'你王姨儿子在沈阳月入一万二',我寻思我月入六千五也不丢人,可转头一看房租房贷车贷(我没车),嗯……就那样。"

哲秀忽然问:"那你还笑得出来?"

小郑想了想:"笑啥?前阵子加班到心梗前兆,休了三天,回来继续。可昨儿个剪的视频爆了,涨八百粉,有人留言'兄弟加油'。我寻思,活着嘛。"他把汽水罐捏瘪,"你们朝鲜人是不是不愁这个?房子白给,看病不要钱?"

英玉低头挠猫下巴。她想说:房子白给但旧,看病不要钱但药经常断,我妈关节炎疼了两年没排上专科,最后靠我托人从涉外药房带膏药。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三圈,变成一句:"我们……也愁别的。"

小郑没追。他给猫开罐头,说:"对了,你俩吃饭习惯真省。昨儿团餐你俩合计就夹三回肉,我叔说'那朝鲜小金导怪可怜的',我说是人家客气。"

英玉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导游职业笑,是嘴角自己翘的。

六、过桥前夜,她把铅笔送了人

回程前一晚,团里在丹东吃最后一顿。王阿姨拉英玉坐身边,往她碗里夹红烧肉:"小金导,你太瘦了,你们那边是不是粮油定量?"

英玉说:"有定量,但够吃。"

"够吃和好吃是两码事。"王阿姨把自己那碗汤里的鸡腿捞出来放她碟子,"我老头子不爱吃鸡腿,你替他消灭了。"

英玉没推。她拿起鸡腿,咬了一口。皮炖得糯,肉纤维一扯就开。她嚼得很慢,像把每丝肉都记住。

饭后大家在江边散步。小郑扛着相机拍对岸,哲秀跟司机老刘抽了根烟。英玉独自走到码头旧栏杆边,从挎包夹层抽出那五支铅笔。

江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她想起弟弟在平壤念初三,字写得歪,老师说他"手稳,适合抄文件"。她原本想:带回去,弟弟用一支,剩四支存着,将来他有孩子也能用。

可此刻她摸出其中一支,笔杆上"中朝友谊"四个红字已经淡了。她转身,看见小郑的侄女——王阿姨带来的孙女,七岁,正趴栏杆上数对岸的灯。

英玉走过去,蹲下,把五支铅笔都递过去:"给,中国同志……送你的。"

小女孩睁眼:"真的?这上面写的啥?"

"中朝友谊。你写字用。"

"谢谢阿姨!"小女孩攥着铅笔跑回王阿姨身边。王阿姨愣了下,随即眼眶红了,拍英玉肩:"你这孩子……"

英玉站起来,江风把她套裙吹贴腿上。对岸新义州还是那几粒灯,可她知道,过了桥,那边是另一种时间。

七、归途列车上,她写不完的简报

K27次回平壤。英玉靠窗,哲秀已经睡着。她摊开简报本,钢笔悬着。

要写什么?

写"中国城市夜间照明覆盖率显著高于我方,推测电网负荷能力强"?

写"移动支付普及率近似全员,现金边缘化"?

写"普通青年小郑月入六千五,房租一千八,母邦房贷共担,自述'活着嘛'"?

写"参鸡汤单桌废弃约一只半"?

写"超市电饭煲二百九十九,同款平壤涉外商一千一"?

写"云南白药十五块八,药店和口香糖并排"?

她写:"本次随团研修,重点观察中方老年团接待流程,收获如下:一、餐标高,余量大,建议我方今后对外宾团餐定量重新核算,避免浪费同时减轻采购压力。二、高铁准点率高,站内无障碍及广播系统可作参照。三、导游与司机协作模式灵活,但中方导游普遍存在房贷、工时过长问题,职业满意度低于表面。"

写到这里,笔停了。

她另起一行,写给自己:

"我们以前以为中国同志是'有钱的穷汉'——穿得好、吃得好,但听说他们累、贵、卷、孤独。来了发现,两边都对,两边都不对。他们倒掉参鸡汤,我们数着鸡蛋过月。他们抱怨房贷,我们妈妈手裂口子洗不到洗衣机。他们年轻人剪视频到半夜涨八百粉觉得活着,我们年轻人背台词到凌晨怕简报写错一个字被调去售票处。

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另一种活法,活法里头的人,也皱眉,也笑,也倒汤,也蹲马路牙子吃烤冷面。

我带了云南白药回去给我妈。我没能带洗衣机。我把'中朝友谊'铅笔给了王阿姨的孙女。弟弟那支……下回吧。

过桥的时候江风很轻。我忽然懂了科长说的'把感想去掉'。感想去不掉,它长在喉咙里,像那口参鸡汤的糯米,咽下去烫,吐出来舍不得。"

她合上本子。

火车过鸭绿江铁桥,月光铺在水面上,亮处刺眼,暗处未必无光。

八、接风饭上,她跟舅舅说的话

回国第七天,舅舅来家里吃饭。舅舅在平壤某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四十五岁,一辈子没出过慈江道以外。他啃着英玉妈做的玉米饼,说:"听说你去了中国?那边是不是满地黄金,人都开汽车上班,顿顿烤肉?"

英玉妈添了碗汤,使眼色让她别乱讲。

英玉放下筷子,说:"舅舅,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舅舅笑:"那咋样?比咱强吧?"

"强。也不强。"

她把沈阳高铁、丹东超市、小郑的出租屋、王阿姨倒掉的参鸡汤、十五块八的云南白药,一样一样说。不说评判,只说看见的。说到小郑说"活着嘛"那一截,她嗓子有点紧。

舅舅听完,半天憋出一句:"那他们咋不都来咱这儿?咱这不买房不看病花钱。"

英玉说:"小郑也问了差不多的话。我没法答。我只知道他六千五工资里拿出一千八租房,八百帮爸还房贷,剩下自己吃泡面给猫买巅峰。他妈拿他跟别人比,他转头剪视频。他不是不累,是累惯了。"

她妈在围裙上擦手:"英玉意思是,人家有人家的难。"

舅舅闷头嚼饼,最后说:"那……那边姑娘,真敢跟男朋友抢着买单?"

英玉笑出来:"抢着扫二维码,几个男的争着扫,跟打仗似的。"

舅舅摇头:"疯了。"

英玉说:"可人家姑娘就坐着,也不不好意思。不是不要脸,是……觉得该这样。"

桌上一时静。窗外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有人上下楼。英玉妈起身去摸黑收了晾在阳台的抹布,回来时碰了英玉肩膀一下,没说话。

那一下,比任何简报都长。

九、后来

后来英玉照常带团。平壤地铁深处,她给客人讲"胜利站"的由来,声音还是播音腔。只是有次团里沈阳大爷问"你们一个月挣多少",她没按培训口径答"够用",顿了顿说:"买不到一公斤猪肉。"

大爷愣了:"那你还笑这么甜?"

英玉说:"因为你们来了,我妈能多攒一支牙膏钱。"

她弟弟用上了那支没送人的铅笔,字还是歪,但作业本上"中朝友谊"四个字描得很重。

她妈手还是裂,但英玉托丹东老刘带回来一管护手霜,九块九,比平壤涉外商便宜六块。她妈每晚洗完碗涂一点,说"洋玩意儿真润"。

云南白药粉用了三次,一次给舅妈崴脚,一次给邻居阿妈尼膝痛,最后一次她自己偏头痛,按说明书冲了半瓶盖,苦得皱眉,但管用。

那年冬天,英玉把简报底稿从挎包底层抽出来,发现铅笔字迹被汗水洇开,"感想"那行糊成一片蓝。她没再补。

她只是在某次过鸭绿江时,又趴玻璃上看对岸。丹东的灯比去那年更密了,沿江路新栽了樱树,春天该粉一片。

她想:江这头的人觉得江那头苦,江那头的人觉得江这头慌。可江水流得比谁都稳,不挑边,不站队,天黑了收灯影,天亮了送船笛。

中国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

可我们,也不是我们自己以为的那样。

英玉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的。列车员过来轻声说"同志,别靠窗睡,着凉"。她坐直,理理套裙,徽章在晨光里一闪。

下一站,新义州。

再下一站,平壤。

她翻开名单,第一个名字这回没写错:王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