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城东,闹市之畔,子房山静立流年。它不及云龙山绵延秀丽,没有九里山苍茫壮阔,海拔不过百余米,却承载楚汉风云千载文脉,与云龙山、户部山、九里山并称徐州四大名山。古名鸡鸣山,因谋圣张良在此吹箫散楚兵,后世感念其智,更名子房山,亦是国内为数不多,以先贤字号命名的人文山峦。一山一石,藏攻心谋略;一丘一壑,尽是进退大道。
楚汉纷争,烽烟笼罩古彭。相传当年两军相持,张良登临此山,巧设奇计。夜色风起,箫声悠悠漫过营垒,一曲楚歌牵动万千楚军将士的乡愁。没有金戈铁马的厮杀,不见刀光剑影的争锋,仅凭一曲乡音,瓦解敌军军心,不战而屈人之兵。“子房箫声”自此载入史册,位列古彭八景,成为华夏战争史上攻心为上的千古范本。
世人品读这段往事,大多赞叹张良神机妙算,通晓谋略。可真正读懂张子房,不在于计策多奇,而在于看透世事之后的清醒自持。同为汉初三杰,韩信功高不知收敛,萧何终日惶惶自污,唯有张良,功成之后看淡荣华,辞万户封赏,潜心归隐。乱世之中运筹帷幄,盛世之下急流勇退,知何时进取,懂何时止步。这份分寸,远比战场上的奇谋更加难得,也是子房山留给后人最深沉的启示。
拾级登临,林木葱郁,摩崖石刻静默依山。山间鸡鸣潭水波清幽,张良雕像静静伫立,遥想当年吹箫之处。山的西麓,东山寺黄墙隐于林荫,佛韵与汉儒文脉在此相融。儒者推崇张良的格局,佛家倡导放下执念,千百年来,无数徐州人登山览胜,寻古迹、悟人生。有人奔赴山中祈求事业顺遂,渴望能够“东山再起”,却常常忽略:东山再起从来不是侥幸翻盘,而是低谷之时沉心蓄力,顺境之中常怀警醒。
山脚下车流不息,火车站人声鼎沸,人间烟火朝夕往复。山上清净安宁,古木无言,风声似旧年箫音。一静一动咫尺相望,恰如人生常态。众生奔波于红尘,追逐名利、执念胜负,习惯向外争抢,总想依靠强硬手段赢得一切。却很少明白,最高明的较量,从不是硬碰硬的对抗。懂得洞察人心,懂得顺势而为,懂得适可而止,方能少走无数弯路。
登山之道,亦是修行之路。山路不陡,缓步而上尚且从容,若是急于登顶,步履仓促,只会气喘心累。人生亦是如此,太多人急于求成,遭遇挫折便焦虑消沉,稍有阻碍便轻言放弃。低谷不必颓废,顺境不可张狂。张良也曾经历博浪沙刺秦失败,隐匿江湖,在蛰伏之中等待时机;待到风云际会,方才一展胸中韬略。所有厚积薄发,都离不开长久默默沉淀。
岁月更迭,战火兴衰,子房祠屡毁屡建,山峦依旧屹立。千百年来,来往游人络绎不绝,有人怀古凭吊楚汉旧事,有人登高俯瞰彭城万象。山峦不言,却始终诉说不变的道理:谋略可以助人成事,德行方能让人善终;进取能够开拓前路,知止才可守住根基。
如今的子房山,早已远离古战场的硝烟。晨有老者登山漫步,暮有游人凭栏远眺。昔日响彻军营的楚箫不复听闻,但谋圣蕴藏的人生智慧,长久滋养着这片淮海大地。
身处尘世浮沉,难免历经起落。失意之时,不妨登上子房山,遥忆张子房的一生进退。
蓄势而谋,顺势而行;得志不骄,失意不馁。
心中藏格局,行事有分寸,懂得沉淀,知所进退,方能穿越世间风雨,静待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