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溯源:在历史脉络中寻踪布依家园
(一)地名沿革与行政变迁
偏坡村之名,核心源于“依山而居、坡地成落”的地理特征,承载着布依族“濮越”族群的文化记忆(注:“濮越”为布依族古称,史料依据见《贵州村史村事》)。其行政归属随时代治理体系调整屡经更迭:1931年属贵阳县第三区,分属偏坡乡与笋冲乡管辖;1956年行政区划调整后,划归贵筑县第八区偏坡布依族乡,首次以“布依族乡”明确民族聚居属性;1983年从东风人民公社分离,偏坡布依族乡正式成立,偏坡村同步确定为乡域核心聚居地,行政边界与村落范围自此相对稳定。这一变迁轨迹,既是地方行政体系完善的时代印记,更印证了布依族作为世居民族在这片土地上“世代扎根、生生不息”的发展历程。
(二)古寨肌理与早期生活
偏坡村的村寨选址,蕴含着布依先民“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传统生存智慧,青瓦木构的民居沿缓坡错落分布,形成“山为屏障、水为脉络、田为基底、居为点缀”的立体格局。据《乌当区志·民俗卷》记载,明清时期,偏坡先民已在此开垦梯田、修建水利设施,其中沿用至今的“龙泉井”,始建于清代康熙年间,井口以青石围砌,井水常年充盈,是早期村寨供水体系的核心遗存。彼时村民以农耕为主业,种植水稻、玉米等粮食作物,辅以狩猎、山地采摘,同时掌握传统纺织技艺,通过“男耕女织”构建自给自足的村落经济。
在偏坡村,有一条承载着深厚历史底蕴的街道——濮越香街。据当地传说,三百多年前,此地隆昌山上曾有神族居住,为求神灵庇佑,先祖率族人在此定居,逐渐形成街道。香街全长800余米,以木质楼房、青石板巷构筑,完整地保留了布依族传统建筑风貌;清代修建的“濮越古居”,历经修缮仍存原貌,现作为村寨家风教育基地,成为早期布依人生活场景的实物见证,无声诉说着“逐水土而居,依山林而兴”的族群智慧。
偏坡村地处黔中丘陵地带,地貌类型丰富,涵盖山地、坡地、盆地、溶洞等,为生态发展提供了先天优势。根据乌当区统计局2024年发布的《偏坡村生态环境报告》,该村森林覆盖率达66.3%,高于贵阳市平均森林覆盖率8.2个百分点,村内50余棵百年古树(含红豆杉、银杏等珍稀树种)分布于村寨周边,形成天然生态屏障,被游客称为“黔中天然氧吧”。穿村而过的鱼梁河支流,流域长度约2.1公里,滋养出千亩稻田与荷塘,构建起“水—田—林”共生的生态系统。从季节景观来看,春日漫山樱花绽放,夏季荷塘荷香四溢,秋时梯田金穗铺地,冬季温泉氤氲暖意,“四季皆景、步移景异”的田园风貌,成为偏坡村区别于其他村寨的核心自然标识。
(二)天人合一的生存哲学
布依人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了与自然高度协同的生存理念,“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并非掠夺式开发,而是“顺应自然、适度利用”的可持续发展模式。这种理念具象化为立体农业体系:山顶种植松、柏等乔木,发挥水土保持作用;山腰开垦坡地,种植桃、李、樱桃等经果林,兼顾生态防护与经济收益;山脚平整土地,开辟梯田种植优质水稻,保障粮食供给;村内荷塘既用于观赏,也养殖鲫鱼、荷花鱼,实现“一水两用”。这种“山顶戴林、山腰栽果、山脚种粮、水中养鱼”的布局,使偏坡村在数百年间保持了生态平衡,未出现大规模水土流失或生态破坏问题。正是这份“绿水青山”的生态本底,为偏坡村后续发展乡村旅游奠定了基础,2020年该村获评“中国美丽休闲乡村”,正是国家层面对其生态保护成效与自然景观价值的权威认可。
三、传承:布依族文化的活态博物馆
(一)建筑:凝固的民族符号
布依先民的房屋建造沿袭古代的“干栏”式建筑,“干栏”的建筑历史,最早见于《魏书》“盖南蛮之别种,散居山谷……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栏”,这说明布依族先民居住的地方是依山傍水,山下是林木茂密。建筑采用“木架穿斗、青瓦白墙”结构,一楼设堂屋与火塘(火塘为家庭活动核心,用于取暖、做饭、议事),二楼为卧室,阁楼则用于储存粮食,既解决了山地潮湿的问题,又实现了空间的高效利用。门窗装饰极具民族特色,雕花以花鸟、几何纹为主,部分门窗还刻有枫香纹、铜鼓纹等布依族图腾,檐角微翘如飞鸟展翅,展现出布依人对自然与生活的审美表达。作为古寨核心区的濮越香街,全长约800米,沿街建筑均按传统风貌修缮,30余家农家乐、民宿保留原建筑肌理,内部则适度融入现代设施,形成“一院一景、一屋一韵”的文化体验空间。2018年,偏坡村凭借独特的民族建筑风貌,成功入选“贵州省少数民族特色村寨”,传统建筑成为彰显民族身份的重要符号。
(二)艺术:流淌的生活诗韵
布依族素有“善歌善舞的民族”之称,其文化艺术并非脱离生活的“表演形式”,而是融入日常点滴的“生活诗韵”。木叶吹奏是当地最古老的传情方式,青年男女通过不同节奏的木叶声传递心意,无需言语便能实现情感交流;姊妹箫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由当地特产水竹制成,8孔设计兼顾音色柔美与便携性,常与布依族山歌合奏,形成“箫声绕山梁,歌声传千里”的浪漫场景。服饰文化更是布依族艺术的精髓,妇女擅长蜡染、刺绣技艺,在衣饰、头巾、围裙上绣制传统纹样,其中“布依族服饰”因工艺精湛、文化内涵丰富,于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偏坡村成为该技艺的重要传承地。
(三)节庆:族群记忆的集体唤醒
节庆是布依族传承族群记忆、凝聚文化认同的核心载体,其中“六月六”民族风情节是最盛大的节日,偏坡村的庆祝仪式已传承数百年,涵盖对歌赛、布依婚俗展演、农耕祭祀等环节。每年“六月六”,村内200余人的长号队、竹竿舞队齐上阵,村民身着传统服饰,与游客共同参与活动,形成“万人共赴歌舞宴”的热闹场景。据乌当区文旅局2024年统计数据,当年“六月六”风情节吸引游客1.2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108万元,成为偏坡村文化旅游的标志性活动。除“六月六”外,春节“打糍粑”、端午“包灰粽”、中秋“祭月亮”等习俗,均以“食物+仪式”的形式传承:打糍粑需全家协作,象征“团圆和睦”;灰粽以稻草灰浸泡糯米制成,口感独特,承载着对丰收的祈福。这些活态民俗,既是布依人“以歌记史、以俗传情”的文化策略,也成为吸引游客体验民族文化的核心亮点。
四、蝶变:从传统村寨到乡村振兴排头兵
(一)生态赋能:激活绿色经济
2015年,乌当区启动“泉城五韵”乡村旅游品牌建设,偏坡村以“醉韵”为核心定位,开启生态资源向经济价值转化的转型之路。核心举措包括实施“三街两景一长廊”工程:濮越香街延续古寨肌理,重点打造民族餐饮与传统手作;花喵街聚焦文创产业,引入非遗工作室、特色书店;米酒一条街展现布依族酿酒非遗,游客可参与酿酒体验;岩上观景台、荷塘月色景观带串联自然节点,方便游客观赏田园风光;同心文化长廊则以图文形式,讲述偏坡村各族群众共生共融的故事。同时,该村推动“农旅融合”深度发展,开发草莓、葡萄、樱桃等采摘园12个,建设“坡里·小苑”“醉美偏坡”等高端民宿18家(其中省级示范民宿2家),形成“春摘果、夏赏荷、秋观稻、冬泡泉”的四季旅游产品体系。据《乌当区偏坡布依族乡绘出振兴新图景 彰显乡村新活力》(2024年发布于《贵阳日报》)数据,2024年偏坡村旅游收入达1840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较2010年(约8000元)增长300%,绿色经济成为乡村振兴的核心动力。
(二)文化铸魂:守护精神家园
面对部分乡村“空心化”导致的文化流失问题,偏坡村构建“文化保护+活态利用”双轮驱动模式,既守住文化根脉,又让传统文化“活起来”。在文化保护层面,该村投入资金修缮300年历史的濮越古居,建立民族文化展室,陈列传统农具、服饰、乐器等文物150余件;保护5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国家级1项、省级3项、市级1项),认定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12名,开设姊妹箫、蜡染等非遗培训班,累计培训村民200余人次;在村寨墙体绘制30余面文化墙,以漫画形式讲述布依族传说与村寨历史。在活态利用层面,创新“非遗+旅游”体验模式:游客可在非遗工作室参与蜡染制作、姊妹箫吹奏,在农家乐学习布依酸汤鱼、灰粽等美食烹饪,使传统文化从“博物馆陈列”转化为“可参与、可带走”的体验消费。2022年,偏坡村凭借扎实的文化保护与创新实践,获评“贵阳市非遗小镇”,文化赋能效应进一步凸显。
(三)治理创新:共建和美村寨
作为乌当区农村综合性改革试点,偏坡村探索形成“空间共建、活动共融、产业共兴、制度共治”的“四共”治理模式,为乡村振兴提供了制度保障。空间共建方面,村集体牵头打造6700平方米的花歌场(可容纳5000人,用于举办节庆活动与群众集会)、3.5公里的生态步道,同步完善停车场、旅游厕所等基础设施,提升村寨公共服务能力;活动共融方面,定期举办“我们的节日”系列活动,涵盖春节联欢会、中秋诗会等,促进布依族与汉族、苗族等各族群众交往交流交融;产业共兴方面,成立村集体合作社,整合村内39家农家乐(其中五星级农家乐7家),引导商户差异化发展(如部分主打民族餐饮、部分聚焦亲子体验),避免同质化竞争;制度共治方面,村民共同制定《偏坡村村规民约》,明确传统建筑保护、生态环境维护等条款,推行“门前三包”(包卫生、包绿化、包秩序)制度,实现“村民自我管理、自我监督”。正是这套治理模式,让偏坡村先后斩获“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贵州省乡村旅游与传统村落和少数民族特色村寨深度融合发展示范点”等殊荣,成为“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乡村振兴典范。
五、展望:古韵今风绘就乡村振兴新画卷
从明清时期的农耕聚落,到今日的“醉美偏坡”,偏坡村的变迁,既是布依族人与自然环境衍生繁荣的美丽诗篇,更是乡村振兴战略下民族村寨转型的生动样本。在这里,传统民居的青瓦白墙与现代民宿的暖黄灯火交相辉映,姊妹箫的古朴旋律与游客的欢声笑语和谐共鸣,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互促进,文化传承与创新融合形成独特的"古韵今风"文化魅力——这些场景印证了一个核心逻辑:传统与现代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在“保护中发展、在创新中传承”实现和谐共生。
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深入践行,如今的偏坡村,已经成为展示中国少数民族文化魅力的重要窗口,也是乡村振兴道路上的璀璨明珠。这里的发展经验告诉我们,只有坚持文化自信,保护和传承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同时积极融入现代发展潮流,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乡村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