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润心,松风入禅——共青城甘露寺与阳居寺的双重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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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鄱儿女网 钱龙)

初到共青城那年,我还是个半大少年。一根扁担挑着全部家当,跟在父母身后,走进这座全然陌生的垦殖场。满眼新鲜,满心茫然,不知道这座小城将拿什么来迎接我。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它给了我最好的东西:一个家,一个从九仙岭脚下肖家村走来的妻子丁春花,还有两座安顿心灵的寺院。甘露寺在镇上,守着我从异乡人变成本地人的全部光阴;阳居寺在岭上,望着她出生长大的村庄。一座浸着人间烟火,一座隐于山林云深,合在一起,才是我完整的故土。

甘露寺·千年一滴。寺在共青城甘露镇。清同治《建昌县志》里记过一笔:“甘露寺在县治东南甘露镇,旧传建自吴甘露年间,故名。内有古井,遇旱不涸,乡人赖之。”寥寥数语,道出寺名的由来,也点明了那口井的分量。至于寺究竟始建于何时,早已无人说得清,光绪年间重修的大殿是近代的事,而传说却执意将它推回东吴——中间千余年的空白,索性留给风与月光去填。寺里最老的,是那口井。井栏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井水却始终清冽,旱年也不曾干过。围绕它,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故事:建寺之初,掘地久不见水,一个清晨,有老妪拄杖而来,杖尾在井底轻轻一点,泉涌如注,甘甜异常。众人回身要谢,人已不见,只余一缕檀香。都说那是观音点化的“甘露水”。故事没有年代,但井水年年还在,信它的人便年年有。井旁立着两棵金桂,虬枝交缠,根脉相绕,共饮一井之水,被人唤作“夫妻树”。传说是旧时一对恋人,因族规不许通婚,双双出了家,把未了的情缘化作了两棵树,守着井台。它们年年中秋前后一同开花,满枝灿黄,却从不同时凋落——总是一棵先谢,另一棵再开,像轮着替对方守夜,不让古井的秋天空过一日香气。她第一次跟我来甘露寺,就站在这两棵桂树下不肯走。她说,这树让她想起自己的父母——父亲在田里劳作一辈子,母亲守着灶台和菜园,两人也像这两棵桂树,从没分开过。她仰头看了许久,轻声说:“一棵先开,一棵后开,像是轮着为对方守夜。”我想,她说的是桂花,说的也是人间最寻常的相守。寺僧收集落花,配以古井清泉,沏成一盏桂花茶。入口是井水的凉冽,回甘是桂花的甜暖,像极了甘露寺给人的感觉:身在闹市,心已得半刻清凉。她每次回娘家,总要绕到寺里取一壶井水,再讨一小包干桂。夜里泡上,她说,这是肖家村喝不到的味道——那是镇上的烟火气,也是我心里的踏实味。

九仙岭阳居寺·云深不知处。从甘露镇往西南,过了肖家村,便进九仙岭。山路蜿蜒,石阶斑驳,两旁的松树把天光滤得细碎。阳居寺藏在这片苍翠深处,她小时候常跟村里孩子上山捡柴、挖笋,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每次见了他们,就往口袋里塞供过的花生和红枣。如今老和尚已圆寂,大殿也修葺一新,可她说,山里那股松脂混着青苔的气味,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九仙岭的名字是有来历的。清同治《建昌县志》写道:“九仙岭在县治南,相传晋时有九仙修炼于此。”传说东晋时,有九位仙道云游至此,见九峰如莲瓣,便各居一峰,采药炼丹,每逢中秋聚于主峰论道。后来九仙乘龙飞升,山便得了这个名字。“阳居”二字,则取“向阳而居”之意,面南而筑,吸纳天地纯阳之气。寺本身始建于何时,方志里只写着“建年不详”。流传的故事说,唐代有僧人行脚至此,夜梦仙人指路,遂依崖结庐。如今大殿一半嵌入岩体,殿后崖壁上,生着一株古桂。林业部门估算它的树龄超过四百年,应是明代万历年间所植。它比山下的桂花开得晚,总要挨到霜降前后,才悄悄吐出细碎的黄花。那香气也淡,若有若无地混在松风雾气里,不争不抢,却格外悠长。相传清末有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在这树下闻香落泪,叹道:“一生官场争名逐利,今日才知什么叫干净的香。”他留下一联:“仙去台空留桂影,我来心寂听松涛。”故事的真假无从考证,但那株古桂确实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独对满山云海,只在风起时轻轻摇落几瓣清寂。她告诉我,小时候并不晓得这些故事,只记得每年深秋,老和尚会把崖壁上的落花扫起来,和山泉一起煮,那香气淡得几乎握不住,却比什么都长久。后来她与我结婚住城里,喝惯了甘露寺浓酽的桂花茶,偶尔回娘家路上拐进阳居寺,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总觉得像回到了做姑娘的时辰。我对她说:“甘露寺的桂花像过日子,踏踏实实的甜;阳居寺的桂花像做梦,醒了还想再梦一回。”她笑着点头,说正是这个意思。一镇一山,三桂各味。甘露寺的两棵夫妻桂,长在井边,饮的是人间烟火,开得慷慨而热烈,把最浓的香捧给每一个过路的人。阳居寺的崖壁古桂,生在云深处,饮的是霜露清寒,开得寂静而孤高。同一树桂花,却有入世与出尘的两般滋味——从相依相守的暖,到独对天地的冷,仿佛把人一生的心境都尝尽了。而我与她,一个是少年时漂泊而来的异乡人,一个是山脚下土生土长的本地姑娘。甘露寺见证了我落地生根,阳居寺珍藏着她血脉里的记忆。两座寺院之间,隔着一段从镇上到肖家村的路,隔着一口井与一株崖桂的距离——不远,却各有各的来处。这些年,我们一起去取水,一起去看花,两处的风景渐渐融成同一份牵挂。我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挑着行李、忐忑不安的少年了——我是共青城的居民,是肖家村的女婿,是被一口井水和一树桂花认领了的人。两座寺院的始建年代都渺不可考,但那些由井水、桂树、山石和松风承载的民间记忆,本身便是一种珍贵的遗存。若有朝一日你来到共青城,不妨像我当年那样,先到甘露寺掬一捧井水,在夫妻桂下喝一盏桂花茶,再穿过肖家村,登上九仙岭,在阳居寺的古桂下静静坐一会儿。你会慢慢懂得,这人间最好的滋味,不过一半烟火,一半清寂。而两座寺院,一在人间,一在山林,恰好把这一半与另一半,都替你安放好了。(作者:叶文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