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姑娘定居四川7年,父母来玩半月,临走前反悔再住半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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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姑娘

>我在四川生活七年,父母从平壤来看我,原定住半个月。

>临走前一晚,母亲摸着我的脸说:“再住半月吧。”

>父亲在阳台上抽着烟,烟灰落进楼下火锅店的蒸汽里。

>他们不知道,我瞒了他们七年的事,快瞒不住了。

>而那个四川男人,此刻正拎着两瓶郫县豆瓣酱站在我家楼下。

七年前的秋天,我坐在平壤到丹东的国际列车上,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车窗外是大片收割过的田野,灰黄的颜色像母亲压在箱底的那条旧围巾。车厢里有人在吃煮鸡蛋,那股味道混着煤灰的烟味,让我想起平壤火车站前的小卖部,玻璃柜里并排摆着的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却总也喝不起。

那时我对“四川”二字的全部认知,来自大学图书馆里一本翻烂了的地图册。盆地,潮湿,多雾,吃辣。我的中文老师姓崔,曾在沈阳留学,她说四川话像唱歌,说四川男人疼老婆。她说这话时眼角的笑纹很深,深得让我以为她留过什么故事在那边。后来她调去了开城,走之前塞给我一包丹东产的虾糖,说:“明玉,女人这辈子,得替自己活一次。”

我把这话记了七年。

火车过鸭绿江的时候是清晨,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中国的土地一点点清晰起来。我趴在车窗上数江上的船,数到第七艘时,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舍不得。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小时候偷偷跑去爬牡丹峰,爬到半山腰回头看平壤的全景,城市在脚底下小小的、整整齐齐的,心里又骄傲又恐慌。因为你很清楚,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到成都的那天在下雨,九月的雨,细细密密地,把整个城市泡在一层灰绿色的雾里。出站口挤满了举着牌子接人的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我从未闻过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火锅、串串和烧烤混在一起的人间烟火味。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站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雨水顺着雨棚的边沿往下淌,淌成一道帘子,把我隔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有人用川普跟我搭话,问我去哪儿。我摇头,说不用。他看了我一眼,笑起来,说:“朝鲜族姑娘吧?中文讲得怪好嘞。”我没再理他,拖着行李上了车。二环高架上一堵就是半小时,车窗外的车灯红成一片,雨刷器来来回回地刮。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家,想平壤晚上九点后就安静下来的街道,想大同江边那几盏昏黄的路灯。但我也清楚,从我在新义州海关交出出境申请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在玉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间房,六楼,没有电梯,阳台上能看到一片半死不活的三角梅。房东是个矮胖的嬢嬢,姓孙,第一天带我看房时就不停地说话,语速快得我只听懂了“这个月房钱可以少一百”“楼下就是菜市场,豆腐脑好吃”。我使劲点头,她越说越高兴,最后硬是塞给我两个自己蒸的白面馒头。

那个冬天我什么也没干,就猫在屋子里看电视、学四川话。湖南卫视的综艺、央视的纪录片,还有永远放不完的相亲节目。我跟着主持人说“要得”“巴适”“恼火”,说到后来做梦都在说。隔壁住着一个上夜班的女孩,每天凌晨回来,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地响。有时候我们会隔着防盗门聊两句,她叫何悦,乐山人,在九眼桥的酒吧卖酒。她说:“你长得这么乖,跟我去上班嘛,一晚上光提成就够你交房租了。”

我笑着摇头,她也不勉强,隔三差五给我带宵夜回来,有时候是一份糖油果子,有时候是半只烤兔子。我吃不了那么辣,她就坐在旁边看我吃,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眼泪都辣出来了还要吃,硬是犟得很。”

那是我在成都的第一个朋友。

日子过得像府南河的水,不起眼地流着。我找了份在韩国料理店打杂的活儿,在后厨洗菜、切菜、打下手。老板是延边人,祖上从朝鲜半岛迁过来的,店里放的是韩国歌,但厨师是四川人,做的泡菜里加了汉源花椒,又麻又辣,本地客人吃得很开心,说这是“改良版川式韩餐”。我在这样的夹缝里生活,朝鲜话和四川话混着说,身份一天比一天模糊。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会突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认识李承宇是在我到成都的第三年。那天店里有桌客人喝多了闹事,掀了桌子,啤酒瓶碎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扎进手指,血涌出来。他没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去厨房要了双氧水和创可贴,蹲下来要帮我处理伤口。

“我自己来。”我说。

“你手在抖。”他说话很轻,带着点成都口音,但不是特别重,像掺了水的白酒,温和里透着一丝辣。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点白。他蹲着,背弯成一道不设防的弧,专心地把我的手指包好。店里灯光昏黄,他侧脸的线条被勾勒得很柔和,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朝鲜族?”他问。

“嗯。”

“那你知道‘明玉’这名字在中文里什么意思吗?”

我愣了一下。很少有人问我这个。我说:“是我爷爷起的,朝鲜话里是明亮的玉石。”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说:“好名字。我叫李承宇,四川人,在武侯区做工程预算。”

那天晚上他坚持送我到小区门口。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单元楼下,他说:“你住六楼?那个阳台上晒着蓝色床单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整个楼就你那一户阳台上种了花,虽然花快死了。”

我抬头看,那盆三角梅在夜风里摇摇欲坠。他冲我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尽头的夜色里。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城市的夜晚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他经常来店里吃饭,点一份泡菜汤,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吃完。有时候带了工作上的图纸来,边看边吃,吃完了也不走,等我不忙了,就跟我说几句话。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像在跟你商量什么人生大事。我渐渐知道了他父母都是铁路职工,他大学在西安读的,毕业后回了成都,家里催婚催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不结婚?”我问。

他搅拌着杯子里的大麦茶,想了一会儿,说:“没遇到想结婚的人。”

我们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处了半年。直到那个下暴雨的晚上,店里提前打烊,我回不了家,躲在店门口的雨棚下等雨停。他开着一辆灰色的旧大众停在我面前,按了两下喇叭。我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后座扔着一件外套和几本专业书。他在积水的街道上开得很慢,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响。开到玉林西路的时候,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金明玉。”

“嗯?”

“我们在一起吧。”

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扔小石子。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迹,一条条地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扭曲成模糊的光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为什么是我?”我问,“我是朝鲜人,没户口,没正式工作,在这边连个家人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亮的东西,像雨夜里唯一不灭的那盏灯。

“因为你是金明玉。”他说,“够不够?”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雨声,想起车里的檀香味,想起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让人想哭的真诚。那是我这七年里,为数不多的、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的时刻。

我们在一起了。在一起得平淡又自然,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在某个转弯处汇合,然后接着往前流。他带我去吃他从小吃到大的苍蝇馆子,带我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喝盖碗茶,带我去爬青城山,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吃凉拌鸡。我吃不惯折耳根,他就把里面的折耳根一根根挑出来,然后笑着说:“这个四川人的灵魂,你暂时还领会不到。”

我学着做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牛肉,家里被他贴满了手写的菜谱,贴在冰箱上、油烟机旁。他下班早的时候会来帮我打下手,切菜的手法比我还笨,蒜末切得像花生米那么大。我就笑他,说李工在工地上指挥千军万马,回家连个蒜都切不好。他就把我圈在怀里,说:“明玉,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活着有了点意思。”

那些年,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有时也会有争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总加班到深夜,一身烟味地回来;我嫌他不爱惜身体,他说我不懂他这行当的压力。吵架最凶的一次,我把炒好的菜倒进垃圾桶,他摔门而去,一夜没回来。第二天傍晚他拎着一大袋水果站在门口,眼睛熬得通红,说:“明玉,我错了。我不该一夜不回来。我就在工地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半宿,想你想得不行。”我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那件灰衬衫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过下去。虽然户口、结婚、房子这些字眼我们从来不敢细谈,但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能捱过去。

可是成年人最怕的就是“可是”。

去年冬天,我母亲打来国际长途。电话接通后,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明玉,你爸爸病了。”她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像被风削薄了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她说父亲查出肝上有东西,医生说要在平壤做进一步检查。我当时正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那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灰白的枝干举向天空。我想说“我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已经六年多没回去了,身份特殊,回去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

“妈,我在这边……给你们寄点钱吧。”我说。

“钱有用,但妈想见你。”她顿了顿,“你爸夜里总喊你的名字。”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李承宇从背后抱住我,没说话,只是抱得很紧。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温热的,像某种无声的安慰。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把这个秘密守一辈子,可父母要来了,要来四川看我了。他们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我没有合法身份,不知道我男朋友是个中国人。他们更不知道,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本来想推脱,说工作忙,说住的地方小,说等以后有机会。可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姑妈她……上个月走了。你爸说,再不去看看你,怕以后就走不动了。”

我攥着电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我知道,有些债,迟早要还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心理建设,又花了很长时间把出租屋收拾得像个样子。李承宇帮我搬来一张折叠床,把客厅重新规整了一下。他问我要不要他去接机,我摇头,说:“先让他们适应适应。我妈胆子小,看到陌生人会紧张。”他没勉强,只是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里,说:“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父母是坐火车来的。从平壤到北京,再转车到成都。我去成都东站接他们。人群里,父亲拄着一根漆皮斑驳的拐棍,母亲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父亲比七年前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下去,两边脸颊深深地凹进去。母亲还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棉外套,领口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他们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像两只误入陌生林子的老鸟。

“阿爸吉——欧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站厅里显得很小。

母亲看到了我,眼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手摸我的脸,说:“瘦了,瘦多了。”她的手很粗,指节突出,像风干了的树根。父亲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明玉啊,你住的地方有电梯没有?”

我哭着笑出来,说:“没有,六楼,您得锻炼身体。”

他“哼”了一声,说:“我这腿,爬六楼?你这个不孝女……”

可他还是颤颤巍巍地爬了。每一层都要歇一歇,母亲在后面扶着他的后腰。我扛着他们的行李走在前头,拐角处回头望,看见他们弓着身子撑着膝盖喘气,头顶的白发在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亮得刺眼。

那半个月,我带他们去逛了人民公园、宽窄巷子、锦里。父亲走不快,每次出门都要休息很多次。但他坚持要看,说“多看看嘛,以后怕是看不着了”。母亲则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了谨慎的好奇,看到街边的共享单车要问我怎么骑,看到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要问他们等什么。我带他们去吃火锅,母亲被辣得直喝水,父亲却吃得很开心,把香油碟里的蒜泥拨来拨去,说:“这个香,比平壤冷面还香。”他吃了很多,晚上回去吐了,可他说值得。

李承宇那段时间没来。我们只在电话里联系。他说他在找朋友,看能不能帮我父母安排个更好的住处,或者带他们去周边走走。我说不用,等过几天我再介绍你们认识。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明玉,你不需要把我藏起来。”

“我没藏你。”我说。

“你怕什么?”

怕什么?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怕他们失望,怕他们看出我过得并不像电话里说的那么好。也可能怕自己一旦在他们面前承认了这个男人的存在,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在平壤时听话懂事、一切按着规划走的女儿。

临走前一晚,母亲做了朝鲜族的大酱汤,用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干菜。厨房里飘着那种熟悉又遥远的气味。我们围坐在折叠桌旁,父亲说起了平壤的亲戚,说某某家的大儿子结了婚,某某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他说得很慢,中间夹杂着长长的停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旧时光。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用干毛巾把碗擦干。她忽然停下手,转过身,伸手摸我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像结了薄冰的江面,一碰就要裂开。

“明玉啊,”她说,“再住半月吧。”

我愣住了。她没看我,低头继续搓抹布,说:“你爸这两天精神好多了,说在你这儿吃得香、睡得好。我们……再住半月,不耽误你上班吧?”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拼命摇头。

父亲在阳台上抽烟。他抽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大同江”牌香烟,烟味很冲。楼下的火锅店正在营业,大锅底料熬出来的蒸汽一缕缕往上飘,穿过六楼的晾衣杆,混着他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得无影无踪。他背对着我,肩膀很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我忽然觉得他像一张旧报纸,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卷走。

“阿爸吉,烟抽多了不好。”我走过去说。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说:“最后一根。”然后顿了顿,说,“你妈想多住几天,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你看看……方便不方便?”

“方便。”我说,“怎么不方便。”

他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重要的话,可最后只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摁灭了,说:“夜里凉,你先进去。”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李承宇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最后一条是:“我在楼下。”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拎着两瓶郫县豆瓣酱,正抬头望着六楼。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搁在地上的钥匙。

我忽然很想跑下去,什么都不管了,把他拉上来,带到我父母面前,说:“这是李承宇,我在这里的爱人。”可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我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那一夜,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父亲睡在我和李承宇的卧室,母亲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听见父亲在房间里轻轻咳嗽,听见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母亲那句“再住半月吧”。

半个月。我该怎么跟她说?我在这里没有户口,没有合法身份,租着别人的房子,给一家韩料店打杂,还有一个不敢带回家见人的男朋友。我该怎么告诉他们,你们看到的这些平静、安稳,都是我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假象?

第二天一早,李承宇发来消息:“今早楼下超市鸡蛋特价,我买了三斤,挂你门把手上了。还有,豆瓣酱是郫县的,你妈不是爱吃回锅肉吗?试试这个牌子。”

我提着鸡蛋进屋,母亲正在厨房熬粥,看到我手上的袋子,问:“谁送的?”我说:“朋友。”她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他从镜框上方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朋友’,在楼下站了半宿。他不上班吗?”

我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地上。

“明玉啊,”父亲慢慢叠起报纸,不看我,“你阿妈不知道。但我还没老糊涂。”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叹了口气,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也没那么老实。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但你得想清楚,人家是不是值得。”

“阿爸吉……”

“你妈身体也不好,别让她知道这些。”他打断我,“她这辈子,就剩下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动作很慢,像在擦什么擦不干净的东西。然后他说:“中午把那个人喊回来吃顿饭吧。我看看。”

“妈……”

“你妈那边,我说。”

我愣了很久,直到母亲在厨房喊我吃饭。李承宇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问:“叔叔阿姨有什么忌口?我该买点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我听得出他在刻意控制呼吸。我说:“你人来就行。”他说:“那不行,头一回见丈母娘……”

“谁是你丈母娘。”我打断他。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好,好,阿姨。我买点水果,再带瓶酒。你爸喝白的吧?我那儿有瓶剑南春,一直没舍得喝。”

那天中午,李承宇来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胡子刮得很干净,还理了发。他提着水果和酒站在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给他开了门,他冲我笑了一下,小声说:“别紧张,我比你更紧张。”

他进门后,先跟父亲鞠了一躬,然后跟母亲问好。母亲显得很不自在,躲到厨房去了。父亲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他几秒,说:“坐吧。”李承宇这才坐下,坐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那顿饭吃得极其漫长。饭桌上有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还有母亲做的大酱汤。李承宇每吃一口,都跟母亲说“好吃”。母亲光笑,不说话。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问李承宇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李承宇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父亲听完,夹了一筷子菜,说:“我们明玉从小脾气倔,你让着她点。”

“你瞎说什么。”母亲瞪了他一眼。

李承宇看了我一眼,说:“叔叔放心,明玉比我懂事。”

父亲没再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注意到他拿酒杯的手在抖。母亲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把酒杯从他手边挪开。

饭后,李承宇抢着洗碗。母亲不让他碰,说“你是客人”。他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我走过去,说:“妈,让他洗吧,他洗得干净。”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客厅。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他洗得很慢,像在处理什么精细的工程。我站在旁边,擦着灶台。他说:“你爸其实人挺好。”我说:“那是因为你带了酒。”他笑了,说:“那我明天再来,带条烟。”我拍了他一下,说:“别蹬鼻子上脸。”

晚上,父母睡下后,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借着感应灯的光,看着我,说:“明玉,我能不能抱抱你?”我伸手抱住他。他的身体很暖,带着点中午没散的油烟味。他伏在我耳边说:“谢谢你让我见他们。”

“我妈还没表态。”我说。

“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他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慢慢来。”

我送走他,回到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她见我进来,说:“过来坐。”我挨着她坐下。她把手搭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拍,说:“那孩子……我瞧着还行。就是不知道,他家里知不知道你的情况。”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说:“知道一点。”

母亲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剑南春上,说:“明玉,妈不是反对。妈就是怕你……受委屈。”

“我不委屈。”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她干瘦的手心里。她掌心很热,像冬天烤火时贴着的那层暖意。

第二天,李承宇又来了一趟,带着他妈妈做的腊肉香肠和几盒成都点心。父亲精神比昨天好了些,主动提出要跟李承宇下一盘棋。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就着一张小方桌,杀得难分难解。母亲在旁边晒太阳,偶尔插一句“该吃饭了”。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泡了许久的茶,苦里带着点回甘。

这半个月,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没有身份的外国人。家里热热闹闹的,有父母,有爱人,有吵吵闹闹的烟火气。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踩在一片薄薄的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李承宇找人帮忙,给我父母报了一个去乐山和峨眉山的短途旅行团。他说:“他们这辈子没看过大佛,应该去看看。”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同意了。出发那天,父母很兴奋,像孩子一样在车站东张西望。我给他们装了一大包吃的,嘱咐他们别爬太高、记得吃降压药。父亲不耐烦地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看着他们上车,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我站在路边,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李承宇从身后揽住我,说:“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害怕。”他抱紧我,没再说话。

父母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说他是社区工作人员,问我的居住证到期了没,需要去更新信息。我支吾着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我的签证早就过期了,这些年一直用各种灰色方式在续,但最近管得越来越严。李承宇知道一些,但并不清楚全部。他说过很多次,说可以想办法,找关系,帮我办个长期居留。可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背景,想在这边合法定居,比登天还难。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证件翻出来,摊在桌上。护照、过期的签证、临时居住登记表、一张已经作废的韩国语等级证书。我盯着这些东西,像盯着一面映不出未来的镜子。李承宇打电话来,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他说:“明玉,你声音不对。”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下周约了个律师朋友,咱们去问问你的情况。不管怎么样,有我在。”

我抓着电话,突然就崩溃了。我哭着说:“李承宇,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我回不去,也留不下来。我父母以为我在这边过得很好,可他们不知道我连一张合法的暂住证都拿不到。我每天睡觉都在做噩梦,梦见警察把我带走,梦见我被送回平壤,梦见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他很久没吭声。然后他说:“明玉,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能不能……也让我替你分担一点?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男人。”

男人。这两个字像一根钉子,把我钉在了某个位置上。我哭得更厉害了,但心里却奇异地安稳了一些。也许有些秘密,说出来并不会天塌地陷。也许有个人跟你一起扛,那副担子就没那么重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父母从乐山回来那天,母亲病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劳累,她发起低烧,脸色发黄。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医生开了些药,说没大碍,多休息。但母亲不肯休息,她说:“在这里一天,我就想多看看你,多给你做几顿饭。”她坚持要下厨,炒菜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拦不住她,只好在旁边打下手。

父亲也明显疲惫了许多,每天午后都要在阳台上打盹。他脸色不好,有时候饭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我带他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肝病可能比想象中严重,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父亲一听“住院”两个字就摇头,说:“不住,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我急得哭,他就哄我,说:“明玉啊,爸活到这把年纪,该享的福也享了。别浪费那个钱。”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别听他的。你帮我劝劝他。他这辈子就听你的。”她的眼圈红红的,像一片快要凋落的叶子。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又沉又重。李承宇天天来,帮着做饭、收拾、陪父亲下棋。父亲对他倒是越来越亲昵,管他叫“承宇”,还总问他工作上的事。李承宇也不嫌烦,把那些钢筋水泥的事讲得头头是道,听得父亲连连点头。有一天傍晚,父亲把李承宇叫到阳台上,两个人站了很久。我从客厅看过去,他们像是谈了什么要紧事,父亲拍着李承宇的肩膀,李承宇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后来我问李承宇,他说:“你爸跟我说,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一定照顾好你妈。他把你妈托付给我了。”他说这话时,眼尾有点红。

我的心脏像被湿毛巾裹住,又潮又沉。

可我没有想到,最先承受不住的,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陪母亲去楼下散步。回来的路上,她忽然说:“明玉,妈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拢了拢鬓角的头发,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没有身份,这边没法待。你怕我们知道,所以不让我们来,对不?”

我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伸手拉住我,说:“妈不难过,也不怪你。妈就是觉得……我们太没本事了,帮不上你。”她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像雨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流。

“妈……你怎么……”

“你爸那个朋友,金叔叔,他儿子在丹东那边做事。你这些年怎么出去的、怎么留下的,人家早就透给我们了。你爸装不知道,是怕你难堪。”她哭着说,“我们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现在看到了,有承宇在,我们放心了。可我们不走,你就得一直演戏。妈演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从里到外剥开一样。我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隐瞒、所有的逞强,都像一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而台下的观众,早就心知肚明。他们配合着我演,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着我那点不堪一击的自尊。

“妈,我错了。”我哭着跪下去。

她慌忙把我拉起来,说:“傻孩子,你有什么错。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妈懂。”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抱着我,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我的背,嘴里哼着一首我早已忘记歌词的朝鲜族童谣。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从七年的大梦里醒了过来。梦外面,是我一直不敢面对的、又痛又暖的现实。

父亲住院了。在我的坚持和李承宇的帮忙下,他住进了华西附近的一家医院。医生说肝上的问题确实不乐观,需要进一步治疗。母亲日夜陪在病床边,我也请了假。病房里总是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隔壁床病人偶尔的咳嗽声。父亲变得很沉默,有时候看着窗外出神,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但每次李承宇来,他都会笑。李承宇给他买了本棋谱,他翻来翻去,说:“好,等我出院了,再杀你几盘。”

那些日子,李承宇成了这个家的隐形支柱。他帮我们联系医生、跑报销手续、送饭送药,还抽空去出租屋喂我养的那只三花猫。晚上他送我回家,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常常一句话都不想说。他也不说话,只是开着车,隔一会儿就侧过头来看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疲倦,但更多的是说不出来的心疼。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到家门口。我转身开门时,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怀里。我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他说:“明玉,等叔叔出院了,我们结婚吧。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都想跟你把日子过下去。”

我贴着他的胸膛,没说话。眼泪把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他轻轻吻了吻我的头发,说:“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你妈又该心疼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结婚。多美好的词。可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结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盘问、更多的程序、更多暴露在太阳底下的风险。我怕自己变成他的累赘,怕他为了我放弃本该拥有的安稳。

这种恐惧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疼。

父亲住了半个多月医院。出院那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好了很多。他走出医院大门时,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外头好,病房里憋死个人。”母亲在旁边抹泪,说:“你以后少抽点烟,别把自个儿不当回事。”父亲笑,说:“不抽了,戒了。”

李承宇来接我们,开着他那辆旧大众。后备箱里放着一束花和两盒水果。父亲看了一眼花,说:“哟,你这孩子,还搞这些。”嘴上嫌弃,眼角却全是笑意。他坐在后座,一路都在看窗外的街景,说:“成都这地方,真是越来越好了。”母亲说:“好你就多住几天。”他摇头,说:“住不了喽。该回去了。”

我和李承宇对视了一眼。他知道,父母很快要走了。我也知道。这些天,大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可时间不等人,它像沙漏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离别的日子定在十月底。母亲说,赶在天冷前回去,平壤的冬天来得早。父亲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他们其实不想走,可他们也知道,留得越久,我的心就越乱。他们不想给我添麻烦。

临走前三天,母亲开始收拾行李。她把我们这些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挑出几张最好的,用塑料袋包好,压在箱底。她说:“带回去给你姨妈她们看看,说你在这边过得很好。”我帮她叠衣服,叠着叠着就哭了。她没抬头,只说:“别哭,路远,眼睛哭坏了看不清道。”

走的那天,成都难得放晴。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像撒了一层金粉。我送他们去火车东站。李承宇也来了,帮我扛行李,买站台票。父亲走路已经很吃力了,拄着拐棍,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但他坚持不坐轮椅,说:“还走得动。”

在进站口,母亲抱住我,久久不撒手。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被风干了多年的叶子。她在我耳边说:“明玉啊,你要好好的。承宇是个好孩子,跟他好好过。别总什么都自己扛。”我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她深青色的外套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父亲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李承宇。他招了招手,把李承宇叫到跟前。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父亲仰着头,李承宇低着头。父亲说:“承宇,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可得对我女儿好。她要是受一点委屈,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李承宇郑重地点头,说:“叔叔放心,我一定对她好。”

父亲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明玉,别送了,外头风大。”说完,他转过身,跟着人流往站里走,一直没回头。可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母亲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着摆手。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我还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李承宇从身后抱住我,把我圈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沙哑地说:“走远了,别看了。”

我闭上眼,听见广播里传来列车到站的声音,听见身边人来人往的嘈杂,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在告别,也像在开始。

父母走后的日子,过得平静又缓慢。我把韩料店的工作辞了,在一家朝鲜族阿姨开的小超市里帮忙,顺便准备签证材料。李承宇找了他那个律师朋友,帮我咨询了所有可行的方案。虽然路依然难走,但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常常想起父亲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厨房里煮大酱汤时腾起的白气,想起他们临走前说“再住半月吧”时那种小心翼翼又不舍的语气。他们回去了,可他们把一部分魂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间六楼的出租屋里,留在了那些我陪他们走过的街道上。

后来李承宇问我,有没有后悔来四川。我想了想,说:“后悔过。特别是难的时候,特别后悔。可每次看到你,就不那么后悔了。”他笑起来,说:“那你就把我当你的定心丸,吃一辈子。”

我打了他一下,说:“美得你。”

日子不就这样吗?一半是难,一半是甜。难的让人想逃,甜的又让人舍不得。我逃了七年,最后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比如故乡,比如血缘,比如那个在夜里拎着两瓶郫县豆瓣酱站在楼下的男人。

他们都还在。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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