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旅游团出发吹牛“大陆也就北京还行”结果走进西安集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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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旅游团出发前吹牛“大陆也就北京还行”,结果走进西安一个乡镇后集体沉默了

林志远在桃园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把登机牌往桌上一拍,翘着二郎腿,声音大得半条廊道都能听见:“大陆我去了多少回了,也就北京还行,其他都是乡下地方。这次去西安,我跟你们讲,别抱太大期望,就当陪老爷子散散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一串菩提珠子,配着花衬衫,活脱脱一副“老江湖”派头。我坐在他旁边,低头刷手机,没接话。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团里十一个人,除了我和他,还有我阿公、我小姑、小姑父,以及他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全是台湾本地人。志远四十好几了,生意做得不大,牛吹得挺响,尤其爱在人前显摆他去过多少地方。我阿公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也听见了,皱皱眉,用闽南话嘀咕了一句:“台湾人又不是没祖辈在大陆,说这种话,会让人笑。”

志远撇撇嘴:“阿公,你那是老黄历了。大陆这些年是有进步,但除了北上广深,底下的乡镇能看吗?土路,旱厕,满街的电动三轮,跟我们苗栗乡下差不多。”

小姑白了他一眼:“你苗栗乡下最好,行了吧?到了西安别乱讲话,小心被录下来。”

志远“切”了一声,把墨镜一戴,靠在椅背上假寐。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气。我们林家祖籍福建安溪,阿公的阿公那辈就迁到台湾,到我这一代,家里的老辈人一个个走了,只剩阿公还念着回老家看看。这次西安之行,是阿公点的名,说年纪大了,再不去看看中原故土,怕没机会了。志远本来不想来,被小姑骂了一顿才勉强跟上,满心不情愿,嘴上自然没好话。

飞机在咸阳机场降落时,天刚擦黑。旅游大巴沿着高速公路往西安市区开,窗外灯火连片,志远靠在窗边,懒洋洋地说:“也就这样,跟桃园差不多。”

到了酒店,他更来劲了:“这酒店也就三星标准吧?我在台北住的可都是五星。”其实旅行社订的是四星,他非说人家没给足。我知道他这脾气,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真那么想。可小姑父听不下去,怼了一句:“那你回台北去住你的五星,没人拦你。”志远才消停。

第二天去了兵马俑、华清池,志远走马观花,手机拍个不停,嘴也没闲着:“这坑里一堆泥人,也就那样。北京故宫比这强多了。”旁边几个外地游客扭头看他,眼神不对劲。我拉了拉他袖子:“哥,你小声点,这是西安,别招骂。”他满不在乎:“怕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行程是去西安周边一个乡镇,叫鸣犊镇,属于长安区,在西安东南边,秦岭脚下。旅行社安排住一晚,说是体验关中乡村民俗。志远一听要住乡镇,脸都绿了,在车上冲导游小姐嚷:“喂,搞什么?我们花这么多钱是来住乡下的?你开玩笑吧?那种地方能有洗手间吗?能洗澡吗?我要回西安住酒店!”

导游小姐叫小郭,二十来岁,大学毕业没几年,被这话噎得脸通红,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林先生,鸣犊镇这两年在搞乡村振兴,民宿条件很好,而且那边有传统集市和锣鼓表演,很多台湾游客去了都说好。”

志远不依不饶:“说好?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我不管,我要回市区。”

阿公坐在前排,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沉:“志远,你阿祖就是从福建乡下来的,你现在嫌弃乡村,就是嫌弃你阿祖。”

这一句话,像一记软刀子,把志远的嘴给缝上了。他哼了一声,戴上耳机,脸朝着窗外,不吭声了。

大巴拐下高速,驶入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是连片的麦田,绿油油的,远处秦岭黛青色的山脊像一头卧兽。志远虽然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往外瞟。路边立着太阳能路灯,每个杆子上都挂着红灯笼和“美丽乡村”的牌子。再往里走,穿过一个仿古牌坊,鸣犊镇到了。

车停在镇口停车场。志远下车时,脚在地面上顿了顿,像在确认这地是不是真的。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小的绿苔。抬眼望去,一条老街蜿蜒进去,两边是青砖灰瓦的仿古建筑,屋檐下挂着玉米辫子和红辣椒串。街上没有一辆机动车,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慢慢走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柴火混着麦香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小时候阿婆灶房里飘出来的。

志远愣住了。他摘下墨镜,张了张嘴,没说话。

导游小郭带我们穿过老街,一边走一边介绍:“鸣犊镇有三百多年历史,以前是秦岭山货的集散地。这两年镇上把老房子修了修,没拆一座,全保留下来了。那边有个乡村记忆馆,里面陈列的都是以前的老农具、老照片,很多台湾同胞看了都说像回到自己老家。”

阿公的眼睛亮起来,脚步都轻了。他走到一面土墙前,摸着墙上的裂缝,喃喃说:“这墙,跟我嘉义老家的墙一样,用稻壳和的泥,冬暖夏凉。”小姑在旁边点头:“是啊阿爸,跟咱老家像得很。”

志远没接话,只是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我走在他后面,看见他拍了一段墙头的猫,又拍了一个坐在门口剥花生的老太太。那老太太穿着蓝布衫,头上包着白毛巾,看见志远拍她,也不恼,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娃,来啦?进屋喝口水?”

志远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好,谢谢。”那老太太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碗是粗陶的,水面上漂着两片薄荷叶。志远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整个人又愣住了。

“甜的?”他小声说。

老太太笑:“井水,加了点土蜂蜜。甜吧?”

志远点点头,把碗递回去,从兜里摸出两张台币要塞给老太太。老太太摆手不要,佯装生气:“你这娃,喝碗水还要给钱?你跟你阿公一样,太客气了。”

我跟上来,替志远道谢。老太太拉着我的袖子,突然用闽南话问了一句:“恁是台湾来的?”我一惊,忙用闽南话回:“阿婆会讲闽南话?”她笑了:“我阿公也是福建迁来的,小时候在家都讲闽南话。现在这边台湾游客多,我见着就讲两句,亲热。”

志远站在一旁,脸上那副“城里人下乡”的表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局促。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下午去乡村记忆馆。馆不大,三间旧瓦房,里面摆着木犁、牛轭、石磨、纺车、煤油灯、老式座钟。墙上贴着黑白照片,有解放前的,有六七十年代的,也有改革开放初期的。志远走到一台手摇纺车前,停住了。他弯腰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对我说:“阿弟,阿婆以前也有一台这样的纺车。小时候我见过她摇,嗡嗡响,像蚊子叫。后来搬家,不知丢哪去了。”

我鼻子一酸。阿婆走了十年了,她走那天,志远哭得最凶,瘫在灵堂里起不来。别看他平时牛气哄哄,其实心里最念旧。我知道,他嘴上说大陆这不行那不行,其实是怕。怕勾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怕承认这片土地跟自家那条根连着。

旁边几个团友也安静下来。志远生意上的朋友老周,五十多了,平时话最多,这会儿站在一张老照片前发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背后是土坯房和一头牛。老周转头对志远说:“志远,你看这照片,跟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家在彰化农村,小时候家里也这样,土墙,牛棚,院子里种一棵龙眼树。”

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姑凑过来,眼圈红红的:“阿爸,这里怎么这么像我们老家?我都想哭了。”

阿公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忽然说:“不是这里像我们老家,是我们老家,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台湾人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福建、广东,从中原来的。根都在这里,变不了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每个人心里荡开波纹。志远低着头,手指在纺车边缘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像在摸一个多年不见的亲人。

晚上住的是镇上的一家民宿。说是民宿,其实是老供销社改的,二层小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白得发亮,卫生间里热水充足。志远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缓多了,小声对我说:“这条件,比我在台北租的公寓还好点。”

我打趣他:“你不是说大陆乡镇都是旱厕土路吗?”他瞪我一眼:“你少来,我那说的是十几年前。现在……现在确实是变了。”

饭后,镇上在广场上弄了一场锣鼓表演。十几面大鼓排成两排,汉子们赤着上身,挥舞鼓槌,敲得地动山摇。鼓声里,一群妇女跳着秧歌,彩绸翻飞。志远一开始还举着手机拍,拍着拍着,手机放下了,两只手跟着节奏在腿上轻轻拍。老周站在他旁边,突然说:“志远,你看这阵势,像不像我们庙会上的阵头?连鼓点都有点像。”

志远点头:“像。真像。”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老槐树下喝茶。房东是镇上的老支书,姓刘,七十多岁了,精神矍铄。他端来自家炒的花生和柿子,招呼我们吃。聊起来才知道,刘支书的父亲是黄埔军校的,当年去了台湾,后来两岸通航后回来过两次,再后来就没了音讯。刘支书说:“我父亲在那边又成了家,生了三个孩子。我母亲守了一辈子,把我拉扯大。她从没怨过他,只说,都是命,都是中国人,早晚会团圆。”

刘支书说这些时,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种淡得像月光的东西。他给我们倒茶,手指粗糙,茶汤清亮。他说:“你们能来,我就高兴。来一个台湾的,我就觉得亲。因为你们那边,有我的兄弟,有我的侄儿,有我父亲的血脉。”

志远端着茶杯,手在抖。他放下杯子,忽然站起来,对着刘支书鞠了一躬。刘支书慌了,忙去扶他。志远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刘叔,对不起。我出发前说了些混账话。我……我从小在台湾长大,被人教着说大陆这不好那不好,可到了这里,看到这些街,这些人,这鼓声,这水,这茶,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你们不是乡下,你们是根。”

刘支书笑了,拍拍他的肩:“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坐,喝茶,这柿子可甜了。”

志远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临走前,志远做了一件事。他找到昨天那个给水喝的老太太,硬塞给她一包台湾凤梨酥,说:“阿婆,这是我自己带回来的,您尝尝。您那碗井水,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老太太收下了,笑着祝他一路平安。志远走出几步,又跑回去,用手机跟老太太合了张影。老太太说:“印出来寄给我。”志远说:“一定。”

大巴驶离鸣犊镇时,车上出奇地安静。没人玩手机,没人聊天,都望着窗外。麦田一片接一片地闪过,远山如黛,村庄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棋子。志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公,我想我阿婆了。”

阿公坐在我旁边,拍拍他的膝盖:“想就对了。人不想,会断根。”

回台湾的前一天晚上,志远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望着西安城的夜景。他扭头对我说:“阿弟,我跟你讲,我以前说大陆也就北京还行,是我嘴贱。北京有北京的好,上海有上海的好,但西安不同。西安是脚下的土,是有温度的。鸣犊镇那一晚,我好像回到小时候,回到阿婆还活着的时候。那口井水,那个石磨,那些老照片,还有那些鼓声,全是我梦里出现过的。你说怪不怪?我明明没在那里生活过,可我觉得我本来就该在那里。”

我笑了笑:“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中国人。台湾和大陆,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瓜。你以为你离得远,其实扯着藤,根还在一起。”

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回去,我要把公司的团建改到西安来。让那些年轻人也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中华。别整天在井里当蛙,呱呱叫。”

我大笑。志远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他骂了句“干”,转过身去:“睡觉睡觉,明天还要去城墙。老子要把西安走个遍,回去跟那群家伙好好讲讲。”

第二天在城墙上,志远租了辆自行车,骑得飞快,风吹起他的花衬衫,像一面鲜亮的旗。他在前面喊:“阿弟,快跟上!这城墙,比我台北家旁边的河堤帅多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踏实。我们这一代台湾人,有人被教育得忘了根,有人嘴硬心软不肯认,但只要走进大陆的土地,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听见那些熟悉的乡音,闻见那些熟悉的柴火味,心里的结就会松开。就像鸣犊镇的老槐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回到台湾那天,我们刚出机场,志远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晚上给他接风。他对着手机大声说:“接什么风?我告诉你们,这次去大陆,我整个人都变了。晚上来我家,我给你们看照片,看视频。你们再听我吹牛,这次吹的是真牛——大陆不光北京行,西安行,连一个镇子都行得让你们傻眼!那个镇叫鸣犊镇,你们记住了!”

电话那头一片笑声,说他又在吹。志远笑骂一句,然后低声说:“真的,你们去了就知道。有些东西,不亲眼看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阿公走在最前面,突然回头对志远说:“志远,你阿婆若在世,看见你今天这样子,会高兴。”

志远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抬头看天。桃园的天空很蓝,可他的目光穿过云层,像落在了千里之外那个叫鸣犊的小镇上。那里有他阿婆的纺车,有刘支书的老槐树,有一个老太太笑着问:“娃,来啦?进屋喝口水?”

有些地方,去之前你有一百个看不上;去之后,你用一辈子也忘不掉。因为那不是别处,那是每一个中国人梦里都回过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