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社说纯玩无购物结果天天拉去购物店不买东西导游就骂人还不让走这种黑旅行社就该被吊销执照罚到倒闭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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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那个导游站在大巴车过道里,手里拿着麦克风,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他刚才已经骂了整整十分钟,从"没钱就别出来丢人"到"你们这车人是我带过最抠的一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嗡嗡响。我婆婆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都怪你,非要报便宜团。让人当孙子骂,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在抖。屏幕上是我刚拍下的购物店收据——三千块的翡翠镯子,鉴定证书上连个钢印都没有。而就在五分钟前,那个叫钱伟强的导游把我们锁在大巴里,说今天不买够人均五千,谁也别想走。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墓穴上盖了最后一铲土。可我没想到,三天后,关上的门会变成另一扇——他会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

01

报这个团之前,我其实犹豫了一个礼拜。老公赵志鹏在工地上做监理,今年活少,收入砍了一半,我们房贷还差八十万没还。可婆婆林美芬非要出去旅游,说小区里王婶她们上个礼拜刚去了云南,发了朋友圈可气派了。她当着我的面跟志鹏打电话,声音故意吊得老高:"你媳妇上个月刚发了奖金,让她掏钱请我出去转转不行?我养你这么大,她不得孝敬我?"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得比平时重了两下。

最后选了这个号称"纯玩无购物"的云南六日双飞团,标价一千九百九十九,比别家便宜整整八百块。我查了半天评价,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一个叫"风吹麦浪"的用户写了三百字好评,说导游人好、吃住满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托,可我当时信了。

第一天落地昆明,天蓝得不像话,婆婆难得露了个笑脸,拍了一路视频发到家族群里。接机的导游钱伟强个子不高,肚子挺大,穿件花衬衫,见面先咧嘴笑,说了一堆"欢迎贵宾"的客气话。我在大巴上稍微松了口气,心想可能网上那些人说的都是个别情况。结果第二天一早,从大理出发去丽江的路上,钱伟强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忽然收了一半。

他说,兄弟姐妹们,来云南不买点翡翠回去说不过去吧。今天上午第一站,翡翠博物馆,大家逛一逛。

有人问,不是纯玩吗?钱伟强把麦克风往嘴边贴了贴,呵呵两声:"纯玩是纯玩,购物是购物,谁说旅游就不能买东西了?你们看看我带的哪个团空着手走的。"他目光扫了一圈车厢,最后落在我婆婆身上,堆了个笑:"阿姨,你看你儿媳多孝顺,给你报这么好的团,待会可得给儿媳买个镯子压压箱底啊。"

婆婆最吃这套,别人一夸她就找不着北。她立刻扭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听到了没"的暗示。我心想买也行,就买个小挂件,预算五百以内。可进了翡翠店,钱伟强直接把大门反锁了,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衣服的销售员,抱臂看着我们。

店里的价格签让我手指发凉——最便宜的吊坠标价两千八。婆婆转了一圈,脸越拉越长,凑到我耳边说:"你带了多少钱?"我说就两千。婆婆说那就给我买一个,她自己挑了个四千八的镯子,试了一圈说就这个好看。我攥着银行卡没动,婆婆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你不买,导游能放我们走?"最后刷掉了我卡里三千二,给我婆婆买了那条镯子,我自己什么都没买。婆婆把镯子戴在手上拍照发朋友圈,配字"儿媳妇给买的礼物"。我在旁边咬着嘴唇没吭声。

出店门的时候钱伟强当着全车人的面拍了拍我肩膀,笑得像个弥勒佛:"妹子你看着就孝顺。对了,明天上午还有一站银器,你婆婆肯定喜欢。"

我婆婆在后面接话:"银器好啊,银器对身体好。"钱伟强冲我挤了下眼,像在说"你看你婆婆都同意了"。我忽然觉得车上其他乘客都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还好不是我妈"的庆幸。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什么都没打开。

02

第三天上午,银器店。这家比翡翠店还大,上下三层,水晶灯亮得刺眼。钱伟强这回连客气话都省了,直接站在店门口报时:"十一点半集合,大家可着劲儿挑,别白来一趟。"说完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妹子,上午你婆婆可看上了一个银壶。"

那个银壶五千八,比我的年终奖还多。婆婆抱着银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壶底刻着"纯手工锻造"四个字,旁边标了个"工费三千"的小标签。婆婆问我好看不,我说再看看别的吧。钱伟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桌人都能听见:"哟,妹子,你婆婆喜欢就买嘛,孝顺这玩意儿不能打折。"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转头看着他,说我们预算有限。钱伟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笑出了声:"预算有限?那你报什么团?"他扬了扬下巴,把周围几个正在犹豫的游客扫了一圈,音量提了八度:"我告诉你们,云南这地方,出来玩就是花钱的。没钱就别出来,省钱在家啃馒头多好啊。"婆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一把把银壶放回去,拽着我胳膊往外走,嘴里嘟囔:"丢人现眼。"

那天中午在团餐桌上,婆婆跟我坐对面,筷子都没怎么动。周围几个阿姨在聊买了什么,婆婆一句话也不接。吃完饭我去上洗手间,回来在走廊拐角听见婆婆正跟隔壁团的秦阿姨说话,声音里的委屈跟真的一样:"我那儿媳啊,抠门得很。我儿子一个月挣八千都给她管着,连个银壶都不给我买。我图她什么?不就图她对我儿子好点嘛。"

秦阿姨叹了口气:"哎,现在的年轻人哪知道孝顺。"

我靠在拐角的墙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那盏摇摇欲坠的日光灯。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把我心里的那根弦也震得嗡嗡响。等她们说完走远了,我才从拐角出来,脚步特别轻。回到桌子上,婆婆已经没事人一样跟旁人聊起天了,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好像她刚才那番话我不是该听见的人,可就算我听见了又能怎样。

第四天上午,钱伟强在车上宣布今天的行程改了,原定的拉市海湿地公园换成黄龙玉购物中心。车上炸开了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说当初合同上写的是纯玩无购物,凭什么改行程。钱伟强的笑容像从脸上揭下来的面具,啪地摔在地上:"合同?合同上还写了地接社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行程呢。你不认字啊?"

眼镜男掏出手机说要打投诉电话。钱伟强冲司机一摆手,大巴靠边停了。他站在车门那儿,一手撑着门框,另一手朝眼镜男勾了勾:"你打,你现在就打。我告诉你,这车今天你下了就上不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自己走回丽江?"眼镜男举着手机僵在那儿,屏幕上的110按了一半没摁下去。旁边他媳妇拽他袖子,低声劝:"算了算了,别跟导游闹。"

我婆婆在座位上"啧"了一声,侧过头跟我咬耳朵:"你看看人家导游说的——出门在外别较真。你昨天那副样子,差点让全车人跟着你丢脸。"我没接话,低头在手机上搜"旅游购物纠纷投诉"的页面,搜出来的第一条是12301国家旅游服务热线。我把号码记在备忘录里,抬头看了眼镜男一眼,他把手机放下了,重新坐回座位时整个人缩了一圈。

那天在黄龙玉店,钱伟强把时间从四十分钟拉长到两个小时。导游不盯着,但店里的销售人员像苍蝇一样黏在你旁边,你摸哪件他们就跟到哪,嘴里的词不重样:"这款是限量的""这个寓意好""阿姨您戴这个绝对显贵气"。最后全车有八个人买了东西,最低的消费两千,最高的花了一万六。我婆婆被销售说动了心,看了个五千的挂件,我按住她的手说别买了,婆婆甩开我,说"我自己有钱"。可她信用卡刷到一半限额了,那张卡是志鹏给她办的副卡,额度五千早在上个月刷完了。销售的笑脸在POS机提示"交易失败"的一瞬间收了回去,婆婆的脸比销售还难看。

钱伟强走过来,扫了一眼POS机屏幕,笑着说:"没事阿姨,让你儿媳帮你付嘛,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整个店里的人都看向我。婆婆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有尴尬,还有一丝觉得我没用的厌烦。我站在那里,手指插进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张只剩一百多余额的银行卡,感觉全世界的目光像碎玻璃一样扎在我身上。

钱伟强又加了一句:"妹妹,今天这车人就你还没开张了。你不买也行,回头别人都说你抠。"他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声音在亮堂堂的黄龙玉大厅里像个破锣。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上面12301的号码还没拨出去。我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推开店门往走廊深处走,步子很稳,但推开洗手间隔间门的时候,我的手抖得锁扣响了三次才关上。

我在隔间里站了五分钟,深呼吸。手机上,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钱伟强,云南顺途旅行社,导游证号没拍到。我又翻了一遍合同上的地接社名字——云南顺途旅行社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合同背面盖的章糊成一团,只能看清最后三个字是"贸易"还是"社"我分不清。但我记住了店门口挂的营业执照号,拍了照。那个瞬间我自己都不知道拍来干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03

第五天下午,事情彻底爆发了。

那天最后一站是药材店。钱伟强提前说了,这站必须买,不买不让走。药材店门口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通知:"今日店内检修,只开一个出入口。"说白了就是关门做生意。进店以后销售一人发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各种药材功效,然后钱伟强就站在唯一的出口那儿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催一句:"兄弟姐妹们抓紧啊,后面还有行程呢。"

婆婆这回不吭声了,她知道自己没钱了,也不催我买了。可在店里转的时候,一个年轻销售跟了我一路,从三七粉介绍到天麻,最后拿出一盒标价六千八的"野生灵芝孢子粉",说对心脑血管特别好,买回去给老人吃最合适。我说不要,销售笑着说:"姐,我们这店和旅行社有合作,您今天不买,出门导游那边也不好看呀。"我说那你们合同上明明写了纯玩,销售笑得更甜了:"姐,纯玩是纯玩嘛,您理解一下。"

我婆婆在旁边忽然插嘴:"你别这么跟人家说话,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她转头又冲我:"你看你买不买?不买就出去等着,别在这儿碍事。"

我看了婆婆一眼,转身就朝出口走。钱伟强看见我走过来,抬头冲我一笑:"买了?"我说不买,出去透口气。钱伟强的笑脸唰地收了回去,他把手机一扣,身体往门框上一挡:"不行,店里规定,没买单不能出去。"

我说你们这是限制人身自由。钱伟强乐了,脸上那层油亮的光衬得他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皮球:"妹妹,你这话严重了啊。我这是为你好,怕你出去了回来找不到路。你就在店里转转,等大家买完了自然就开门了。"

他话音还没落,店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回头看,是跟我婆婆说话的那个年轻销售,手里举着一盒孢子粉,盒子开了封。销售皱着眉头说:"这个阿姨把盒盖掰坏了,这盒卖不出去了。"

所有人——全团三十七个人——齐刷刷看向我婆婆。婆婆手里还捏着那盒孢子粉的盖子,她刚才是在拧那个盖子看里面的密封膜,谁知道纸盒边角一掰就裂了一条缝。婆婆脸唰地白了,冲销售解释:"我就轻轻碰了一下……"销售把脸一沉:"阿姨,轻轻碰能把硬纸板碰裂?这盒六千八,您得买下来。"

钱伟强这时候大步走过去,拿起那盒裂了盖的孢子粉端详了两秒,转身朝大家说:"各位都看到了,包装损坏,我们确实没法再卖了。这位阿姨打开的,她得负责。"然后又转向我婆婆,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看你惹事了吧"的嫌弃:"阿姨,让你儿媳给你买了吧。反正也是保健的,不亏。"

婆婆手足无措地看向我,眼圈红了。说实话,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又恨又可怜。恨的是她刚才还帮着销售怼我,可怜的是她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站在那儿,被一圈人围着等个说法,那副样子像极了被老师拎到讲台上的小学生。我走过去,拿过那盒孢子粉看了看——裂了口子不假,但硬纸板开口处明显有反复打开的旧折痕,说明这盒子本来就是残次品,专门等人上钩的。

可我没证据。我在全车人的注视下,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六千八,把我花呗的额度刷掉了大半。婆婆低着头跟在我后面出了药材店,连句谢谢都没说。上了大巴,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姐你太软了,那盒子本来就是坏的,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大巴开出去五公里,钱伟强站在过道里开始算账。他举着个本子,一车一车地报每个人今天买了多少,语气像老师在念成绩单:"张叔家,一万二,不错;李姐家八千,也行;王哥家两千六,哎呀王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念到我跟我婆婆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赵阿姨家,六千八,合格。她儿媳给买的,大家给鼓个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我婆婆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风景。我的指甲掐在掌心,没掐进肉里——我坐在那儿,浑身都在抖,但面无表情。手机在我膝盖上亮了一下,"妈说你们今天又买东西了?你别太惯着她,你钱够不够?"我没回。

当天晚上住进丽江一家快捷酒店,我和婆婆一间房。她躺在床上敷面膜刷抖音,忽然把手机侧过来,把那盒孢子粉拍了张照发到她另一个微信群,语音发过去:"我儿媳今天给我买了六千八的孢子粉,可贵了,我说不要她非要买。"我坐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她,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写了七条记录——时间、地点、金额、导游说的话。最后一条写着:药材店监控录像,需要想办法调。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看见同团那个眼镜男坐在台阶上抽烟。他看见我,苦笑了一下:"你也睡不着?"我靠着墙站了站,他忽然说:"我查了,那个钱伟强去年被投诉过三次,全部撤销了。你知道为什么?人家说游客闹事,最后反倒游客赔了钱。"他吐了口烟,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云南文旅厅官网的一个页面,钱伟强的名字在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里出现过,处罚事由是"诱导购物",结果只是罚款两千块,导游证都没吊销。

"没用。"眼镜男把烟掐灭在台阶上,"人家有后台。你知道顺途旅行社老板是谁?钱伟强的亲姐夫。人家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十五年,上面有人。"

我回到房间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那个小圆钮在黑暗里闪着一点红幽幽的光。我想起那个年轻姑娘说的"姐你太软了",又想起婆婆在群里发的那条语音。手机屏幕又亮了,赵志鹏发了个问号。

我回了三个字:"睡吧,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

04

第六天返程,飞机落地贵阳,从机场打车回家的一路上,婆婆戴着耳机跟她老姐妹语音聊了一路:"我这次出去可长见识了……买了个翡翠镯子,我儿媳非要给我买,我说别别别她偏不……还有个银壶,太大了没带回来,回头让她给我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看窗外。

到家以后婆婆拎着箱子进了自己房间,门一关,客厅瞬间安静了。我坐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消费拉了个单子:团费一千九百九十九两个人,翡翠镯子三千二,孢子粉六千八,中间还买了点零零碎碎的土特产五百。加起来一万二出头。我上个月的奖金刚好一万二。

我靠在沙发靠垫上发了十分钟的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工作群的通知——下周一有个重点项目启动会,总经理亲自参加。我回了个"收到",又切回备忘录。

那段日子赵志鹏在工地上也忙,一个礼拜回一次家。他回来那天晚上,婆婆在饭桌上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媳妇这趟花了不少钱,你回头还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交代一件跟她无关的事。赵志鹏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筷子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趁志鹏洗澡,把他手机里婆婆的信用卡副卡账单翻出来看了。上个月婆婆在拼多多买了八百多的小东西,这个月又有几笔,额度早就超了但她自己不记得。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回原处。志鹏出来看见我坐床边发呆,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想怎么把花出去的钱挣回来。

他笑了,躺下搂了搂我肩膀:"别想那么多,我下个月发工资多打两千给你。"我没告诉他那六千八是我刷的花呗。他翻了个身就睡了,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枕着胳膊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道光忽明忽暗,像我心里一个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东西。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跑了趟旅游局。窗口的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听我说完情况,问我有没有合同、有没有收据、有没有录音录像。我把合同和翡翠收据推过去,她翻了翻,皱了皱眉:"这个合同的地接社名称和我们系统里登记的不完全一致,你看——"她指给我看,合同上的章是"云南顺途旅行社",但系统里登记的合法旅行社叫"云南顺途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缺了"国际"两个字。"这有可能是冒名挂靠,你被签了阴阳合同。"

我心跳了一下。她把收据也翻了一遍,叹了口气:"这家店的营业执照跟你合同上的注册地不是同一个城市,这种跨区域购物纠纷最难处理。你当时有没有拍视频?"

我说拍了照片,但没拍视频。办事员把材料装回袋里推还给我,语气挺客气:"你可以先打12301投诉,我们会受理,但走流程需要时间。另外,建议你收集更多证据——比如同团游客的联系方式、导游明确要求购物的录像、购物店当天的情况。"

我道了谢出来,在旅游局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贵阳,天阴得厉害,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凉得人后脖子发紧。我打开手机,把那个眼镜男的微信翻出来——那天在消防楼梯上我们互加了好友。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王哥,你当时拍了药材店的视频没?"

他隔了一个小时才回:"拍了几秒,钱伟强拦门的那个。怎么了?你打算搞他?"

我说:"嗯。"

他又沉默了半个钟头,最后回了三个字:"我帮你。"

那天晚上,王哥拉了一个群,群里七个人,全是那个团里后来加了联系方式的。王哥在群里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有个姓周的大姐秒回:"我也有视频!那天翡翠店锁门的时候我偷录了,因为当时觉得太离谱了。"

另一个姓刘的大哥发了张截图,是他后来查到的一个本地论坛帖子——去年有个游客在同样的遭遇后去顺途旅行社门口拉横幅,结果被旅行社反手报警说"寻衅滋事",最后调解了事。帖子底下三百多条跟帖,全是骂这家旅行社的,但帖子发出三个月就被删了。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大家愿意的话,把你们买的东西、价格、当时导游说了什么,整理一份给我。我想办法往上捅。"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周大姐先回了个"好",接着王哥回了个"没问题",刘大哥发了个拇指。另外三个人也跟了同意。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稍微松动了半寸。那种感觉像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换了口气,虽然离岸边还很远,但至少空气是能呼吸的了。

但与此同时,钱伟强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他和顺途旅行社几个同事在KTV喝酒的视频,配文:"这个月业绩超标,感谢各位兄弟姐妹的支持。"视频里他举着啤酒瓶仰头大笑,背景音里有人喊"钱导牛批"。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把手机翻了过去。

05

接下来那个礼拜,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扑在了整理材料上。七个人的购买记录加起来六万三,涉及的购物店四家——翡翠、银器、黄龙玉、药材。我把每笔消费的时间、地点、店铺名、导游当时的原话一一做成表格。王哥发来三段视频,总长四分多钟,里面有钱伟强在翡翠店门口说"这车人不买够人均五千不出发"的完整记录,还有一段是他对着全车人吼"你们这样让我回去怎么跟老板交代,你们这不是坑我吗"——那个"坑"字用得倒打一耙,听一次气一次。

周大姐更猛,她偷偷录了导游和店员交接时的对话。那段音频里钱伟强在药材店柜台后面跟店员说:"那盒裂口的出了没?出了是吧?六千八?行,提成回头结。"周大姐发这段音频过来的时候打了整整一行感叹号:"我当时在柜台旁边的货架后面,手机就搁在货架上录的,声音有点小但是能听清!"

我反复听了五遍,把"那盒裂口的出了没"这句截了出来。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已经不是诱导购物的问题了,这是有预谋的设局诈骗。

但我不能急。周六下午,我跟周大姐约了在咖啡馆碰面,她带了两张名片给我——一张是云南消费者协会某个理事的,另一张是当地一个做民生调查的自媒体博主的。周大姐说她儿子在北京读法律,查了法条说旅行社强制购物严重的话可能涉及强迫交易罪。"不过要立案需要更多受害者。"

我当天晚上就加了那个自媒体博主的微信,说明情况后把材料打包发了一份过去。博主叫"南都观察",粉丝三十多万,专做消费维权类爆料。他回了我一段语音,声音挺年轻:"姐,你这些料很足,但我想问一句——你准备好面对对方的反扑了吗?这种旅行社背后一般都有地方关系,他们可能会先找到你施压,让你撤诉撤帖。"

我回他:"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怕什么。"

他发了个笑脸,说"那行,我先把素材整理一下,但你那边最好先走官方投诉渠道,我这边报道得等证据链更完整一些。不然容易被对方告诽谤。"

挂了语音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赵志鹏那天难得回家早,看见我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走过来瞟了一眼屏幕,上面全是表格和截图。他皱着眉问你在弄什么,我说投诉那个旅行社。志鹏沉默了几秒,说:"别折腾了,钱花就花了,你跟他们闹,你能闹出什么来?人家是地头蛇。"

我看着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我说:"你妈那天在药材店被围着的表情,你看见了吗?"他摇头。我说:"我看见了。他们就是欺负你妈不懂,欺负我面软,欺负全车人怕事。我要是忍了,下个团还会有人被这样对待。"

志鹏抿着嘴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临进卧室前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自己悠着点,别弄得下不了台。"门关上的时候,客厅吊灯的光晃了一下,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搭在键盘上,指头微微发白。

那个周末我跑了三趟文旅局和市场监管局的投诉窗口,书面材料交了两次,电话投诉打了四通。每个窗口的工作人员态度都很好,但口径也统一——"我们已受理,会按程序处理"。我问程序要多久,说一般十五个工作日。我按了按太阳穴,"钱伟强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头一紧:"他说什么?"

王哥转了一段录音过来。录音里钱伟强声音比在车上客气了十倍,但那股子油滑劲儿一点没少:"王哥,听说你在联系几个团友?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跟那几位说一声,团里的事我们内部解决,大家都不容易对不对。你们要投诉,我这边领导说了,每人退五百块钱购物差价,你看行不行?你们撤诉就行。"

王哥在语音后面跟了一句话:"每人退五百?我们买了六千八的退五百?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我把那段录音存了下来,存完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怎么知道王哥在联系团友?只有一个可能:团里有人把我拉的那个群的聊天内容透露出去了。我回到群里看了一圈,七个人都在,看不出谁有问题。但那一刻我真切地意识到,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导游,是一个有网络、有手段、能反扑的系统。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的,声音客气得像客服:"您好,请问是赵女士吗?我是云南顺途旅行社客服部的小陈。我们接到您的投诉了,想跟您沟通一下解决方案……"我打断她,说我不要解决方案,我只要你们旅行社被查处。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一个男声——低沉,带着笑,但笑底下全是硬邦邦的东西:"赵女士,我是顺途的法人代表,钱伟强是我小舅子。你手里的材料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我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投诉我们,我们也可以告你侵犯名誉权。你确定你玩得起?"

我的手攥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发酸。那句"你确定你玩得起"像一根针扎在我耳膜上。我想回一句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电话挂断之后,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我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忽然很想哭,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冷水灌下去,水太凉了,凉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疼完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第N条记录——钱伟强的姐夫,顺途法人,姓孙,叫孙德旺。我翻到孙德旺名下公司注册信息:除了一家旅行社,还在昆明注册了一家商贸公司和一家"文化传播工作室"。文化传播……我忽然想起那个药材店门口挂的营业执照,上面的经营范围写的不是"药品销售",而是"工艺品零售"。一家卖"工艺品"的店在卖六千八的灵芝孢子粉。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搜相关法律条文搜到凌晨两点,搜完了在文档最后敲了一行字:孙德旺的商贸公司、药材店的执照、旅行社挂靠资质——这三者必须串起来。只要串起来了,就不只是违规购物的问题了。是非法经营。

06

接下来三天我没再接到顺途的电话,但赵志鹏他妈那边先炸了。

周日下午,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两声,脸色刷地变了。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看见婆婆的嘴张了又合,最后说了一句"那不是我说的,你们别乱讲"就挂了。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分钟,然后扭头冲我吼:"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说什么了!人家旅行社打电话来说我恶意投诉,要告我!"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妈,我正常投诉,他们凭什么告你?"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拍着沙发扶手说:"你为什么要投诉!你投诉了人家找我!钱花了就花了,六万八我们也认了,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你知不知道人家说了,我以后出境游都会被拉黑!"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搞事让我难堪!"

赵志鹏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妈红着眼站在客厅中间,他妈一看见儿子,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志鹏,你看看你媳妇,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还要被她气!"

志鹏皱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那一眼里的犹豫,比婆婆吼我的十句话都让我难受。我深呼吸了一口,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摞材料拿起来,走到志鹏面前,递给他。他没接。我说:"你看看,这是那个团里七个人加起来被坑的六万三,其中你妈占了一万整——九千的镯子和孢子粉。那个六千八的孢子粉是残次品设局让她买的。人家把你妈当傻子耍,你还要我忍?"

志鹏看完材料前两页,又翻到周大姐录的那段音频的逐字稿,脸上那层犹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嘴唇动了动,看了他妈一眼:"妈,旅行社给你打电话你录音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录什么音,谁打电话还录音。"

志鹏把材料放回茶几上,看着我,声音低了很多:"你打算怎么弄?"

我没回答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带上。隔着一扇门,我听见婆婆还在嘟囔"她就是想搞事",然后志鹏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我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翻出"南都观察"的对话框。他已经回了一条消息:"姐,你那边的音频素材我找人鉴定过了,真实性没问题。如果方便,你可以接受我的电话采访吗?我准备出个专题。"

我回:"可以。明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和"南都观察"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他问得很细,从第一天登机到最后一天返程,每一个细节我都讲了一遍。挂电话前他说:"姐,这个事我准备发,但说实话,你面对的旅行社背后可能不止孙德旺一个人。你确定不怕?"

我说:"我怕。但有人比我更怕。"

两天后,"南都观察"的推文发了。标题叫《六千八的"残次品",三十七人的"纯玩团":一个导游和他的购物帝国》。文章里用了三段视频、一段音频、八张截图、七个人的购买清单,把我整理的材料以第三人称方式呈现出来,最后附了律师解读强迫交易罪的构成要件。发出去二十四小时,阅读量破了五十万,评论两千多条,近一半是骂顺途旅行社的。

当天下午,我的手机被刷爆了。先是王哥在群里发来一个截图——云南文旅厅官方微博转发了那篇文章,配文"已关注,将派专员调查"。然后是周大姐发来语音,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小赵,刚才文旅局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补交材料,说会加快处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转发数一路往上涨。那种感觉像你背着一座山爬了很久很久,忽然前面有人递了一根绳子过来,你握住那根绳子的瞬间,肩膀上的重量凭空轻了一半。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十月底的贵阳天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街上车来车往,没人知道站在五楼窗口的这个女人刚刚做了一件多大动静的事。

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当晚九点多,婆婆把赵志鹏和我叫到客厅。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篇推文的截图,有人转发给她了。她看着我说:"你弄的?"我说是。婆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尖了八度:"你知不知道这篇东西发出去,我在小区里怎么见人!你王婶她们今天都在群里问是不是我!我一个老太太了,被人在网上指指点点——"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志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疲惫。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沉默。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特别清楚:"妈,我不是针对你。但他们欺负的不只是你,是全车三十七个人。你要是觉得被人指指点点难受,那三十七个人在购物店里被人当猴耍的时候,谁替他们难受?"

婆婆愣了一下,眼泪挂在下巴上没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志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低头看地板。客厅里安静了有十几秒,然后婆婆站起来,拎着她那个保温杯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志鹏扭头看我,这次他终于把话说全了:"你做得对。就是——"他顿了一下,"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点了一下头。回到书房,电脑屏幕上南都观察的消息又闪了一下:"姐,告诉你个好消息,云南那边记者同行说,已经有人开始查孙德旺的公司账目了。你那边的旅游局投诉走完流程了吗?"

我回:"还没,十五个工作日才到一半。"

他发了个"等"字。我等不起,但我必须等。

07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事情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往前推。

旅游局那边出了正式受理通知,市场监管局的调查函也发到了顺途旅行社所在地的工商所。王哥拉了第二波团友,这回凑了十九个人,总涉案金额拉到十六万。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墙头草"——团里有个五十多岁的苏阿姨,前几站一直帮钱伟强说好话,动不动就"导游也不容易""出来玩花钱正常"。结果她女儿看见推文后打电话问了她半天,苏阿姨当天晚上就在群里发了一段文字:"我买了那个银壶,回家给我女儿看,她说壶底'纯手工'三个字是机器压的印。我才反应过来被骗了。小赵,算我一个。"

她在群里连续发了三个抱拳的表情。周大姐乐得直拍大腿:"好家伙,连苏阿姨都反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团友的确认消息、维权进展通报、陌生人的私信鼓励。有一条私信是一个同城的姑娘发来的,说她去年也被同一家旅行社坑过,后来投诉无果就认栽了,看到我发的材料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她能做的。我想了想,回她:"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你的经历写成文字发给我。"

她第二天发来一篇两千字的叙述,里面写了她被钱伟强骂"没钱就别出来旅游"的完整对话。我看了两遍,存入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了来自十四个人的经历叙述。加起来的文字量快两万了。

而另一边,钱伟强那边明显慌了。先是王哥收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顺途的副总,说要约我们几个"核心投诉人"线下谈和解。王哥在群里问去不去,我说不去,去了就是给他们机会谈话录音反咬一口。然后周大姐说她家门口忽然停了辆不认识的车,停了一下午没走人。我心里一紧,提醒她出门注意安全,让她把车牌拍了发给我。

那个车牌发过来之后我查了一下,归属地是昆明,车主信息没查到。但我让南都观察那边的记者朋友帮忙问了云南同行,对方回了一句:"孙德旺名下有一辆同款同色车,挂的公司牌。"

那一刻我心里那种"他们在靠近"的感觉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志鹏,他当晚没去工地,留在家里。饭桌上他跟婆婆说了句"这几天有人出门把门反锁",婆婆追问为什么,志鹏看了看我,说"旅行社那边的人有点急眼了"。婆婆这回没再骂我,她握着筷子夹了口菜,嘟囔了一句"那你们自己小心点"。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把锅全扣在我头上。

我趁着那股劲儿,连夜把十四份个人经历整理成一份带目录的详细报告,附上所有视频音频截图原件,打包发给了云南文旅厅和当地公安经侦部门的公共举报邮箱。发出去之后我合上电脑,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孙德旺能在当地经营十五年,不可能没有一点运作能力。南都观察也提醒过我:"姐,他们很可能找关系压下来,你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果然,第三天上午,文旅局那边打来电话,说我们投诉的事项正在调查中,但"由于涉及跨区域执法",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我问多长时间,对方说不好估计。我挂了电话没有慌,因为南都观察那边同步告诉我一个消息——孙德旺的商贸公司被人举报税务有问题,现在已经移交税务稽查了。他自身难保,没精力压旅游投诉了。

我把这个消息转发到群里的时候,周大姐回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王哥回了个"稳了"的表情。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昆明。我犹豫了三秒,接了。

是钱伟强。

他的声音和之前车上判若两人,干涩、急促,像嗓子眼塞了一团棉花:"赵姐,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们旅行社愿意全额退款,所有人的消费全部退,另外每人赔一千误工费。您看能不能把网上的东西撤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书房转椅上,转了个圈面对窗户。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几盏,有一户人家的电视闪着蓝光。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钱导,那天在药材店你不让我出门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店里规定,没买单不能出去'。你记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姐,我错了,我真错了。您高抬贵手——"

我打断了他:"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你的旅行社必须接受调查。这是两码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在黑色玻璃上的倒影——嘴角是平的,但眉头没有皱。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最硬气的时候,不是赢的时候,是知道自己能赢、但选择不跪的时候。我把椅子转回来重新面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报警回执编号更新。

周大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的是她刚收到的短信截图——顺途旅行社给她转账了全额退款,备注写着"退货赔偿"。她说:"他们开始退了。钱导这回是真怕了。"王哥紧跟着回了一句:"怕就对了。当年他骂我们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今天。"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遍那条截图。退款到账的短信我也收到了,六千八整。但那笔钱在屏幕上亮着的时候,我心里翻滚的不是"终于拿回来了"的踏实,而是一股特别平静的冷劲儿。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因为当初花出去的那笔钱不只是钱,还是我站在药材店里被所有人注视时咽下去的那口气。钱回来了,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

08

第八天,整个事情进入白热化。

文旅厅的官方通报出来了,措辞很官方,但核心内容一句没含糊:顺途旅行社因"强制购物、虚假宣传、使用未备案购物场所"等多项违规,拟吊销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并处罚款二十万。钱伟强的导游证被暂扣,待进一步调查后决定是否吊销。孙德旺的商贸公司因税务问题立案调查,药材店被市场监管局查封。

这篇通报被本地新闻台和几家门户网站转了,配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狠——"云南黑旅行社被查,导游曾骂游客没钱别出门""三十七人购物团牵出十六万涉骗金额"。评论区直接炸了,最高赞的一条写着:"这种黑旅行社就该被吊销执照罚到倒闭为止!"下面跟了三万多个赞。

王哥在群里甩了个链接,然后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听过的轻快:"小赵,看见没,通报里引用了我们的材料,你那句'限制人身自由'被写进去了!"周大姐也冒了出来:"我闺女昨天回家跟我说,她们学校老师在课上都提了这个案例,说以后出去旅游要维权。我这老脸可算挣了一回。"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条通报看了三遍。三遍看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所有材料备份加密存到云盘。第二件,把婆婆叫到客厅。

婆婆那几天消停了不少,白天出门买菜也不怎么跟邻居扎堆聊了,但看见我眼神还是有点闪。我让她坐沙发上,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文旅厅通报那段话。我指了指"拟吊销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那行字,说:"妈,他们被查了。你的镯子和孢子粉的钱,旅行社也会退。"

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了一句:"退回来就行。"她站起来要走,我喊住她。我说:"妈,那天在药材店你被围着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比你还难受。但我不忍那口气,不是针对你,是为了以后再有老太太报团,不会再被人堵在店里出不来。"

婆婆背对着我站在客厅门框那儿,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地说:"你那天要是没给我买,我可能当时就跟他们吵了。你买了,我反倒臊得慌。"她推开门进卧室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窄缝。我从那条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拿起那个翡翠镯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我回到书房,赵志鹏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说刚从工地出来,问我看到通报没。我说看了。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我跟我妈聊了。她说……她说那天在药材店,她看见你付钱的时候手在抖,但她当时没说话。她自己心里有数。"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发胀。外面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贵阳深秋的天难得透出一层薄薄的蓝。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清了清嗓子说:"你回来的时候买点菜,晚上咱们三个吃顿好的。"志鹏说好。

挂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过去不到二十天,像过了半年。但我知道最硬的那一仗还没打完。孙德旺虽然被查了,但钱伟强那边还有处罚没落地,药材店的案子也还在走程序。而且——我在网上搜到一个去年被顺途坑过的游客的帖子,她说当时投诉之后被旅行社反咬了一口,说她在店里偷东西,最后差点被拘留。那条帖子底下有四十七个回复,全在骂旅行社,但帖子本身是两年前发的,无人问津。

我翻出那个游客的账号,给她发了条私信,把南都观察那篇文章的链接发了过去。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是你干的?我看了那篇文章,哭了一下午。谢谢你。"

我回她:"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三十七个人一起。"

那天晚上志鹏回来,买了半只卤鸭和一袋子凉菜。婆婆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摆了啤酒,难得没唠叨。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婆婆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到我碗里,什么话都没说。志鹏看了他妈一眼,冲我笑了。我低头扒饭,鼻尖有点酸,但那酸里有一丝暖和的东西在往外冒。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婆婆忽然走进厨房,站我旁边。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你投诉的事,她们群里都在传。今天买菜碰见王婶,她说她闺女也转发了那篇文章。王婶说……她说我有个厉害儿媳。"婆婆说到"厉害"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挑,说不清是夸还是酸。但最后她拍了拍我胳膊,说了句"碗放着我来洗吧,你忙你的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两秒。她低头刷碗,水声哗哗的,背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转身走回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09

第十一天,该来的总对决终于来了。

文旅局那边通知我们几个核心投诉人到局里参加最后一次调解和证据核验会。去的路上周大姐、王哥和我拼了一辆车。周大姐在后座一直翻手机,翻到一条本地新闻——钱伟强在接受另一家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游客也是自愿消费的",被评论区骂上了热搜。王哥从前座扭过头来问我:"小赵,今天他本人会来吗?"我说据说会,他需要当面签字确认处罚告知书。

下车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南都观察那边让我带上所有原件,我书包里装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十三段录音、七段视频、三十二张票据复印件、十四份个人陈述。那袋子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砖。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坐人。我们这排坐了六个人,对面是顺途那边——钱伟强坐中间,左边是他姐夫孙德旺的代理律师,右边是旅行社的一个行政。钱伟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比在车上那件花衬衫整个人暗了好几度,脸色灰扑扑的,眼袋坠到颧骨。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主持会议的是文旅局执法支队的李科长,四十出头,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他把调查结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强制购物"、"限制人身自由"、"诱导消费"这些词的时候,钱伟强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他垂着眼皮,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拇指来回搓。

李科长念完后让双方陈述。对方律师先开口,说辞一套接一套:"游客购物均有票据为证,不存在强制;导游工作方式确有不当之处,但并无主观恶意;我们愿意配合整改,希望酌情处理。"

李科长看向我们这边。我看了周大姐一眼,她冲我点了点头。我把档案袋打开,抽出第一样东西——那段王哥录的钱伟强说"这车人不买够人均五千不出发"的视频,直接放到了桌面上,把手机屏幕推过去。

李科长看完之后面无表情,把手机转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登记。我又抽出第二样——周大姐那段药店柜台的录音,里面的对话清清楚楚:"那盒裂口的出了没?出了是吧?六千八?提成回头结。"

这段放出来的时候,钱伟强的右手忽然攥紧了桌沿。他旁边的律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钱伟强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惶恐,还有一种我特别熟悉的东西。当初在药材店门口他挡着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被挡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扔在调解室里都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钱导,那天你当着全车人的面说我没钱就别出来旅游。我后来想了一下你说得对——没钱确实不该出来。但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我出来旅游,花的是我的合法收入。你把我关在店里不让我出去,你凭的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钱伟强坐在对面,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旁边的律师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听完之后低下头,两只手搓得更快了。

李科长放下笔,看着钱伟强说:"钱伟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钱伟强抬起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听不出是当年那个在车上吆五喝六的人:"我……认罚。但我没限制人身自由,当时是……是店里工作人员关的门,不是我。"

我看着他,把手机屏幕调到另一段视频——那是药材店门口监控翻拍的截图,钱伟强自己站在唯一的出口处,双臂抱在胸前。我把截图放大,推过去:"你没关门,但你站在那儿不让出去。一个成年人站在唯一的出口挡住去路,你说这不叫限制人身自由?"

钱伟强的脸白了。不是那种修辞上的白,是真的失去了颜色,连嘴唇都泛着一层灰色。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旁边的律师按住了他胳膊,低声说"别说了"。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李科长合上卷宗,说了一句话:"根据现有证据,强制购物和限制人身自由两项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们今天出具处罚告知书,后续将依法走完吊销程序。另外——"他看了钱伟强一眼,"涉及药材店设局销售残次品的问题,已移交公安经侦部门。"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在靠背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攥着桌沿——攥得指节都泛白了。可我没松手,因为那一刻我需要一点实物的触感来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对面钱伟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他的律师在收拾文件,动作很快,像在逃离现场。旅行社那个行政全程没敢抬头看我。

散会之后走出文旅局大门,十一月的阳光白晃晃的。周大姐站在台阶上长长呼了一口气,转身一把抱住了我。她的胳膊有点勒,但我没躲。王哥站在旁边,低头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行了,这口气算出了。"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会儿天。贵阳的天今天蓝得不像话,跟第一天落地昆明时一样。但二十天前我是攥着手机站在购物店里被人围着看的那个怂包,现在我站在这里,身后是三十七份证词、十四段音视频、六万三的退款记录,还有一份盖了红章的处罚告知书。

钱伟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低着头绕着我们走了另一侧的台阶。他在拐角处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隔了七八米的距离,他动了动嘴。我猜他可能说了句"对不起",也可能说了一句别的。我没上前,也没问他。我只是看着他转身走远,背影又矮又小,像被阳光晒化了的雪人。

10

从文旅局回来那天晚上,我给自己放了假。没开电脑,没看群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扔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个很长的热水澡。浴室里水汽蒙蒙的,镜子上的雾擦掉一层又蒙上一层。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好像瘦了一点,但肩膀比以前直了。

出来的时候婆婆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见我擦着头发出来,破天荒地说了句"给你留了碗,趁热喝"。我端着汤碗坐在餐桌前,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热气扑在脸上。志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群里都在@你,说那个'南都观察'又发了一篇跟进报道,标题叫'一个纯玩团的三十年:黑导游和他身后的灰色链条'。文章里把你写进去了,说你是'核心举报人'。"

我喝了一口汤,没看手机。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王哥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顺途旅行社办公室的照片,玻璃门上贴了"暂停营业"的白纸黑字。底下有人说店门口还拉了封条。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周大姐发了条语音,笑声能穿透屏幕:"好家伙,真倒闭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笑了笑。没回。

第二天我恢复了正常生活——上班、开会、写报告、在工位上吃盒饭。公司那个重点项目启动了,我在项目组里负责数据整理。周一晨会上,总经理讲了整整半小时的项目规划,最后点名提到我,说我"最近在做一件很有社会责任感的事"。我当时正低头翻笔记本,忽然听见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耳根有点热。

散会之后项目组的几个同事围过来问我是什么事,我简单说了几句,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同事听完推了推眼镜,说:"我爸妈去年也被坑过,类似的团,最后也没投诉成。你——挺厉害的。"他说"挺厉害"的时候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认真。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封信——手写的,没有署名,但信封上写着"赵女士亲启"。我拆开看了,是同一栋楼四楼的一个老太太,我不认识。信写得很短,字迹有点抖:"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事,去年我也去过那个旅行社,被人骗了八千。我儿子让我别闹,我就忍了。看到你的报道,我哭了一场。谢谢你。"

我把信折好,夹进了书桌上那个档案袋里。袋子里已经不是当初那些投诉材料了——我换了个新袋子,把信的复印件、南都观察的报道打印件、文旅局的回函、还有一份我写给自己的东西放进了里面。那份写给自己的东西,只有三行字:

"别怕被人说你事多。

别怕得罪那些该得罪的人。

你不需要跪着换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忽然问了我一句:"那个旅行社,以后不会再害人了吧?"我说嗯,证都吊销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说:"那就好。"然后埋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志鹏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我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饭后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号码是云南的,没有署名:"赵姐,我是钱伟强的媳妇。他这几天在家不说话,饭也不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个店的事我们认了。他这辈子估计干不了导游了。"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删了。

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当作响。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打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天从昆明机场出来坐大巴上,钱伟强冲全车人说的第一句"欢迎贵宾"。那时候天多蓝啊,谁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辆大巴开走了,我没再坐上去。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面对不公时勇敢维权、用合法手段守护自身权益"的正向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旅行社名称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