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山:蔚州纪行

旅游攻略 5 0

冬日的五台山,到底不同了。只剩下一片莽莽的、浑然的银白,从山脊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天。它立在那儿,不再只是一座山,倒像一扇巨大的、素面的屏风,将蔚州的城头、南安寺塔的尖儿、蔚萝大地都淡淡地收进它悠长的影里。这屏风里的冬日是新的,景是熟的。像一方多少代人用了的老砚,墨痕浸到纹理深处的韵味,也只有上了年岁的古堡老宅与参天古树才懂得,这屏风里的景,是被岁月摩挲了千遍万遍的,泛着温润的、沉甸甸的安静。

那种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没有初酿新酒的冲劲儿,又像一坛旧年陈醋在坛底慢慢沉下的醇。或是一瓮腌了多年的咸菜——故事、烽烟、人间的哭笑,都被日子这双手细细地揉了进去,成了底色,也成了味道。手抚上去,能触到那厚墩墩的、温吞吞的实在。

沿着城墙残迹走,横卧的石条像古人留下的旧物,不如说,是城的骨节。巷子深处那些岌岌可危的院落,散在各处的州衙、庙宇,是它的筋脉。再加上博物馆里那些静默的老物件,,飞狐古道的传说,城外不肯驯服的山川田野,特别是戏台上偶然飘出的一两句老调——这便是一本可以走进走出的、有厚薄、有轻重的画册了。

踏着城里的石板路,脚步落下,声音清而脆,却又带着空空的回响,像是踩碎了满地的日影,又像是惊动了石板下睡着的梦。街道不宽,引着我不知不觉到了鼓楼前。望着威严耸立的鼓楼,浮想联翩,仿佛是一部厚重的历史史籍。西边的城墙并不齐整,好些地方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芯来。那颜色朴朴素素的,像个老农在田埂歇晌时,敞开粗布褂子露出的胸膛。伸手摸去,并不很凉,反而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气,仿佛刚离开人的手心。我怔怔地想,这城墙土里堆砌的,怕不光是黄泥和水。或许还有早年守城士兵哈出的白气;有骆驼队扬起的带着草原味儿的尘土;有夜半思乡人低低的哼唱,甚或,还有昨夜刚落的、清亮的雪花。它自己就是一部摊开的无字书,每一粒沙,都是一个沉甸甸的念头。如今给它挂上“文明古城”的牌子,倒像给祖母的粗布大褂,别上一枚崭新的、亮晶晶的胸针。

走着走着,有些东西便自己送到眼前来了。玉皇阁便是。它不言不语地耸立着,檐角翘起,在冬日斜斜的、没什么气力的日头下,勾出些飞扬又安分的影。顶上的琉璃瓦,颜色是暗下去的、收敛的,像人上了岁数,眼神不那么亮了,但那风光却是润的。往里走,看着看着,心里那些毛躁的东西也跟着平伏下去。

走进殿里,光暗得很,得眯一会儿眼才能看清。墙上的画倒还精神,神仙的衣袂飘飘,仿佛还能让穿堂风带起来似的。忽然想起《灶王爷传奇》里的故事和玉皇阁有些关联,从云丝缠缠绕绕的缝隙里,从字里行间,我恍惚认出了街市上推车挑担的古人身影。这才觉得,神仙过的日子,到底也脱不开人间灶火的烟气。

爬到城墙上望去,玉皇阁楼顶上灰灰的瓦,高低起伏,挨挨挤挤,像瞌睡的老者,依偎在壶流河的怀抱里,身下铺垫着冬天落了叶的、密密的林子。远处,南安寺塔孤零零地、却又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管定了墨的笔。它和这玉皇阁,就这么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也不知望了多少晨昏。

这时候,风来了。起先是一丝听不真切的呜咽,从远远的天边扯过来,慢慢近了,响了,清朗了,终于化成塔檐下风铃的颤动。“叮……铃……叮……铃……”声音懒懒散散的,却干净得像被冰水洗过、又被北风晾透了似的。那不是人弄的管弦丝竹,是风与铁、与岁月自己在说话。塔底下,香炉里飘起的烟,也不急不忙,打着旋儿,慢慢悠悠散到青天里去。有游客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上没有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平平常常的信念。我看着这风,这铃,这烟,这人,心里忽然一松。常说的“岁月静好”,大概便是这样了——不必全然无声,有些安详的声响衬着,那份“静”反而托得更稳、更实。

比起这些,常平仓又是另一番滋味了。粮仓的墙真厚,走进去,一股凉阴阴的、却又干爽爽的气味扑来,隐隐约约,似还有旧年谷粒的香。墙上的气孔,架空的地板,都默默述说着“常平”二字的来历。手抚着粗砺的砖墙,心里猛地一热,眼眶就有些发酸。历史上那些金戈铁马、神仙志怪,故事是好听,可让百姓安安稳稳过冬、吃饱饭的,不就是这点藏在厚墙里的、再朴实不过的念头么?“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话没半点文采,却比什么华丽的文章都更贴着地皮,更暖着人心。

转到释迦寺,又是另一种“活”气。大殿巍巍的,抬头看那斗拱,一层套一层,一叠压一叠,像无数朵木头的莲花,倒开在屋梁下。听专家们说,这大殿全凭榫卯咬着,没使一根铁钉。仰头望向那些木头关节的深处,恍惚看见许多双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凿,引着线,不慌不忙,把一份灵巧的心思、一份过日子的踏实,都严严实实地嵌进木头的缝里。几百年的风雨,就这么被它们托住了。

殿里的塑像,眉眼是活的,衣带像刚被风吹过,还带着飘动的褶皱。他们不像供在高处的神,那尊睡卧的佛像,倒像乡间德高望重的老者,仿佛随时会坐起身,拍拍你的肩,拉你去吃他家吃当年又黄又筋道的新黄糕。这“活”,是手艺的活,更是人心里那份敬着、爱着、信着的东西的“活”。

暮色渐浓,蔚州城的影子画成一道更深、更沉的墨线。我回过头,最后望一眼伏在莽莽大地上的城门,那嵌着“景仙门”金字的轮廓,心里涌起淡淡的安然。它静静的,像一个巨大的、安详的句号,搁在这一日的末尾。

我忽然明白,一座城真正的好处,原不在它有多少名头、挂多少招牌。而在你走近它,用手心贴上它冰凉的砖石时,能不能从那深处,触到一丝千百年还未凉下去的温热,听到一声微弱却从未断掉的心跳。

蔚州,便是这样的。它是一本没有写完的书,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声从时光里漏出的风铃响,都是它还在呼吸的、平稳而悠长的证据。

作者简介:

陈义山,男,中共党员,退休干部,喜爱阅读,崇尚户外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