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朔风掠过燕山余脉，拂过京西蔚州的城堞与塔尖。冬日的蔚州少了几分喧嚣，却将千年的厚重与静穆，酿得愈发醇厚。作为坐拥22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文化沃土，单是城郭之内，便镶嵌着9处国保明珠，或雄踞城头，或隐于巷陌；再佐以博物馆的十大镇馆之宝，辅以古堡戏楼的喧腾年味，搭配山水间的原生态野趣，一座立体的北方古城文明史，就此徐徐铺展。

脚踏青石板路，仿佛踩碎了一地的光阴。古城的墙垣，是用黄土与烽烟夯筑的史书。新近获评4A级景区的蔚州古城、蔚州博物馆与小五台·辉川景区，如三颗明珠缀在这片土地上，而最耀目的那颗，当属坐拥九处国宝级文保单位的蔚州古城。

自商周时的代国故地，到战国时的赵武灵王拓土，再到明清时的九边重镇，这座铁城始终站在农耕与游牧文明的交汇处，是茶马古道上晋商北上张家口、东入京师的必经要冲，亦是拱卫京畿的战略屏障。城墙的砖缝里，嵌着戍卒的铠甲碎片，藏着驼铃的余韵，更刻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峥嵘往昔。

城中的玉皇阁，是古城的眉眼。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玄鸟，琉璃瓦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阁内的壁画，线条遒劲，色彩虽经岁月侵蚀却依旧鲜活，绘着神仙的仪仗，也藏着人间的烟火。拾级而上，凭栏远眺，古城的街巷如脉络般铺展，远处的南安寺塔刺破苍穹，与玉皇阁遥遥相望。

南安寺塔是古城的风骨。这座建于北魏辽代复修的佛塔，八角十三级，层层叠叠的檐角悬挂着铜铃，风过处，铃声清越，似在诉说千年的禅意。塔下的南安寺，香火虽不似旧时鼎盛，却依旧有虔诚的香客驻足，袅袅青烟里，是岁月的安然。

释迦寺的殿宇，藏着建筑的玄机。大殿的斗拱繁复精巧，不用一钉一铆，却屹立数百年不倒。殿内的彩塑，衣袂飘飘，神态自若，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壁龛，融入这古城的晨昏。灵岩寺的藏经阁，积着厚厚的尘灰，却锁着万卷经文，那是古人的智慧，也是古城的文脉。它的故事，则与明代蔚县籍宦官王振息息相关，这座敕建的家庙，竟享有皇家专属的庑殿顶，“鸳鸯交首拱”与“团龙藻井”工艺精湛，殿内“雅伍墨”彩绘历久弥新，既藏着一份权势的荣光，也成了研究明代皇家建筑的珍贵标本。

而常平仓，则藏着古人的生存智慧。这座明洪武年间落成的官办粮仓，是全国罕见的仓储制度活化石。丰年籴谷、荒年粜粮，“常平”二字，道尽了“谷贱不伤农，谷贵不伤民”的治国之道。五座仓廒保留着独特的穿斗结构，一米厚的山墙、曲折的通风孔、半空心的防潮地面，历经六百余年风霜，仓内依旧干燥如初，仓神庙与移建的戏楼，更让这座粮仓多了几分烟火气。

余下的四处国保，亦是古城的点睛之笔。隐于东关巷陌的天齐庙，虽未开放，黄绿琉璃瓦的庑殿顶却难掩雄姿，飞檐翘角间，尽是万历年间的风骨；遵循朱元璋“高筑墙”战略的蔚州古城墙，北墙与南门景仙门保存完好，外包城砖斑驳，却依旧连绵，六七百年的时光，在城墙上刻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城西北角的真武庙，化身壁画博物馆，明代仙翁像清新脱俗；关帝庙的忠义遗存，为研究明朝时期的古建筑和绘画艺术，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自然，古城亦不会忘记蔚州署，那曾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理政之所，青砖灰瓦间，依稀可见当年的升堂断案、民生疾苦。共同织就了蔚州古城的千年文脉。

在这古城的文脉里，自会想到古堡与戏楼、寺庙的密码是如何的神秘。星罗棋布的古堡，是“堡堡有庙有戏楼”的市井画卷。这些古堡多为明清所建，夯土为墙，砖石砌门，兼具御敌与安居的功用。堡门厚重，门楣上刻着“永安”“太平”一类的字样，藏着百姓对安稳日子的祈愿。堡内的戏楼，是一方砖木相楔的精巧楼阁，雕梁画栋，描金绘彩，“出将”“入相”的门楣分列两侧。作为“北方年节之都”，蔚州的年味儿，便从腊月里的锣鼓彩排开始，一直闹到二月初七代王城点杆之后才算落幕。逢年过节，梆子戏的锣鼓一响，十里八乡的人便挎着马扎、揣着零嘴赶来，戏台下的空地上，叫卖声此起彼伏，满是烟火气。炒得喷香的瓜子、大豆、落花生，更有独具特色的豆腐干，筋道入味，越嚼越香；沿街的小摊上，糖麻叶甜香扑鼻，咬一口酥松绵软；甜糊糊甘甜清爽，舀一勺入口，从舌尖漫到心底的畅快；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糖衣，是孩童们最爱的年味；滑嫩爽口的凉粉，淋上暖泉辣椒油和陈醋，酸辣鲜香，是老少皆宜的街头小吃。还有那肉馅韭菜馅的煎饼，既是外地游客歇脚打尖的美味，也是本地乡民随手解馋的零食。戏开了，人们跟着锣鼓点打拍子，随那旦角的水袖，甩出了心神飞扬的向往；跟那老生的托腔，唱出了人世间的苦辣酸甜。戏台上，杨家将的忠烈、大登殿的团圆轮番上演；戏台下，是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土地的那份乡愁。戏里戏外，都是岁月酿成的浓醇滋味。

元宵节前后，是蔚州最热闹的时节。城里城外灯火辉煌，街巷间锣鼓喧天，旱船摇曳着划出喜庆的弧线，高跷艺人踩着木跷腾挪跳跃，牛斗虎表演的演员身披彩衣，将诗意的相搏演得活灵活现，耍狮子、斗活龙的队伍穿街走巷，引得游人阵阵喝彩。蔚县剧团的演员们更是忙碌，大年初一在家团圆一日，初二便披挂上阵，有时甚至拆成两班人马奔赴四方戏台，一年要演四五百场。

若想读懂古城的前世今生，蔚州博物馆是必去之地。这座河北省内最早建馆的县级博物馆，曾藏身古城一隅，如今迁至城南新址，以恢宏形制收纳近12000件文物，上溯新石器时代，下迄明清，十大镇馆之宝更是件件惊艳。西汉青铜彩绘雁鱼灯巧夺天工，雁首、颈、体与灯盘、灯罩套合而成，可调节灯光，更能导油烟入水，环保设计领先世界两千年；汉代彩绘侍女烤肉串图陶灶生动鲜活，三位侍女切肉烤串的场景跃然灶上，竟是我国最早的烤肉实证；新石器时代的深曲腹彩陶盆，玫瑰花卉纹见证着三大文化交融；北魏朱业微石造像，忍冬纹与菩提树浮雕尽显佛韵庄严；盛唐绿釉贴花塔形莲花座陶罐与绿釉凤首陶壶，则藏着西域风情与中原工艺碰撞的火花。南安寺塔地宫的辽代木质佛塔，须弥座为三层仰莲，塔身六角形，各面绘制立佛像；须弥莲座双重檐金舍利塔是辽代金质舍利塔，同出土于南安寺塔地宫，须弥座六角形，下层宝相花纹，上层为仰莲，工艺精湛；康熙手书台省箴行书轴，乃清代康熙三十九年御笔，纵162.5厘米，横56.2厘米，内容为警示箴言，是研究清代书法的重要依据。

可以说，这些价值连城的艺术瑰宝，件件都藏着蔚州的过往。还有那些锈迹斑斑的兵器，见证了金戈铁马的岁月；那些温润如玉的瓷器，藏着市井的繁华；那些古朴的农具与织物，诉说着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漫步展厅，仿佛穿越时空长廊，与千年的历史隔空对话，谱写着一曲动人心魄的“代蔚长歌”。

而作为蔚州文旅后起之秀的小五台辉川景区，更是短短一两年间便跻身4A之列的亮眼存在。它依偎在小五台山的怀抱里，因未被过度开发，完好保留着最原始的山野情趣。盛夏时节，当京城被伏天热浪裹挟，这里却是清风送爽、草木葱茏，溪流潺潺绕青山，山花烂漫缀坡岗，成群结队的游客慕名而来，徒步山野、戏水纳凉，让这里成了京西短途游的新晋宠儿。

既有金戈铁马的戍边豪情，也有小桥流水的山水灵韵；既有庙堂之威的国保庄严，也有江湖之远的山野悠然；更有戏里戏外的浓浓年味，以及打树花、拜灯山等民俗奇景民间社火，和那总也吃不够的风味美食。4A级景区的荣光落在蔚州这片土地上，它没有沉醉于虚名，而是以更从容的姿态，等待着远方的游客，来翻阅这本用九朝光阴写就的厚重典籍，赴一场跨越千年的新春之约。

作者简介：

曹森，男，河北省蔚县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协理事。作品以散文、报告文学为主，著有散文集《瘦石集》、《情撼蔚州》《春来蔚州》《京西蔚州》，中、长篇小说《临界》、《病房》《塌陷》等。作品入选数十种文集，有的进入中、高等教辅读物，多次获奖；荣获“首届全国煤炭系统‘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等殊荣。现系《散文选刊》《海外文摘.文学版》及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