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人最委屈的事:明明有庐山,大家只记得安徽的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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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话,我每次跟外省朋友聊起江西,对方接话慢半拍的样子总让我有点窝火。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恶意,就是那种“知道江西这么个地方但具体有啥又说不上来”的含糊,比直接说不知道更让人难受。有回饭桌上我提到庐山,对面一个姑娘眼睛一亮:“庐山?在安徽吧?跟黄山是不是挨着?”

我当时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然后默默把一块南昌拌粉扒进嘴里,辣得吸了口气,心想:行吧,这委屈我们江西人算是背定了。

我们庐山,你说是吧,明明在课本里出现过八百回——“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小学就背过的东西,全国人民都会念的句子。可出了江西省,你跟人提庐山,人家第一反应往往是:“哦,那个……在哪儿来着?”

我后来想通了,与其坐在家里生闷气,不如亲自去一趟,替庐山拍点能让人记住的照片回来。于是我挑了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背上包,从南昌坐了一个小时动车就到了九江。出站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江风里那种特有的潮润,吸一口就觉得肺叶都舒展开了。

上山那天是周六,人不少,但还没到挤成照片的程度。大巴车盘着山路往上走,窗外那些梧桐和枫树已经开始变色了,金黄、橘红、深褐,一丛一丛地点在绿色的山体上,像谁拿画笔胡乱蘸了几笔。司机开得很快,转弯的时候车身倾斜得厉害,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大妈紧张地攥住了扶手,嘴里念叨着“哎呀慢点慢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脚下没松油门。

到了牯岭镇,我拖着箱子下了车。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清冽的山气,跟山脚下那种潮润完全是两回事。海拔一千多米,空气明显薄了一些,也干净了许多,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灼热感,但风一吹就凉透了。我站在镇子口的广场上,看着那些依山而建的红瓦小楼,心里头冒出一句话:这地方真不输给黄山,就是差了点命。

牯岭镇不大,几条街绕着山势铺开,两边的店铺卖着同样的东西:云雾茶、石耳、笋干,还有那种用纸包着的茶饼。我找了家民宿住下,老板娘是个本地大姐,一边给我登记身份证一边说:“你可来得巧,这几天天气好,明天上含鄱口能看见鄱阳湖。”我说我主要是来看庐山的,她笑了一声:“庐山大了去了,你光说‘看庐山’可看不完。”

后来我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人群往含鄱口走。路两边是那种密密匝匝的松林,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出一片碎金子。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视野突然开阔了。含鄱口的观景台建在山脊上,往前看是层叠的山峦,往远处看,一大片白茫茫的水面铺在天地之间。那就是鄱阳湖,秋日的水面反射着淡蓝色的天光,湖和山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旁边有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对着他那一队游客说:“这就是庐山最著名的观日出的地方,但今天阴天,看不着。”他话音刚落,云层里透出一束光,打在湖面上,那块水面瞬间亮成了一片碎银,周围的人都掏出手机来拍。导游顿了顿,有点尴尬地补了一句:“这个……也算云海的一种吧。”他身后的大爷大妈们哄地笑了,举着手机按得更起劲了。

含鄱口的壮观是那种一眼就让你闭嘴的壮观。站在那儿你不需要知道任何典故,也不需要读过任何诗词,光看着那片山和湖在云里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藏进去,就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被风吹散了。旁边有个年轻姑娘倚着栏杆,闭着眼睛仰着脸,风吹着她的头发和围巾,她脸上那种表情,跟陶醉似的。

我在那儿站了快一个小时,然后沿着山路往三叠泉的方向走。

庐山的瀑布据资料记载大小有二十多处,最有名的当然是三叠泉。但我走的不是那条主线,是旁边一条人少些的小路,沿着溪流往下,水声一直陪在旁边,哗啦啦的,时远时近。那些溪水干净得不像话,底下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阳光照在水面上,波纹一道道地荡开,像是碎玻璃在闪光。我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凉得手指尖发麻,舔了一下,确实有一点清甜。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遇见一个挑山工。六十几岁的样子,脸膛晒得黑红,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他身边放着两个箩筐,里面装着矿泉水、方便面和塑料袋装的零食。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递了一根烟过去。他接过去别在耳朵后面,说“先不抽”,然后拧开自带的水壶喝了一口。我问他一天上下几趟,他说旺季的时候能跑三趟,淡季就一趟,赚个辛苦钱。他指着远处一个山头说:“那边是五老峰,你明天要是去,别走太快,台阶陡。”

我问他,你觉得庐山好还是黄山好。他没犹豫:“没去过黄山,不晓得。庐山嘛,我在这山上跑了二十几年了,哪块石头长什么样我都记得。你说它好不好?”

我笑了,没再问下去。

从那条小路走出来,绕了一圈又回到牯岭镇,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镇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那些红瓦小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家家户户的屋顶飘着炊烟。我找了一家小馆子坐下,点了一份石鸡和一份炒笋干。老板是个年轻人,炒菜动作利索得很,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花溅起来又落下去,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

等菜的时候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含鄱口的云、三叠泉的水、那些被风吹歪的松树,每一张都让我想起站在那儿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我在黄山时不一样。黄山是那种让你仰着脖子、张着嘴说不出话的震撼。庐山不一样,它更像一个陪着你的老朋友,不高冷不疏远,你走着走着累了,它在旁边给你一片树荫,你渴了,它在溪边给你捧一捧清甜的水。

那个挑山工说得对,他在山上跑了二十几年,这山哪块石头长什么样他都记得。他不需要跟黄山比,他心里有他自己的庐山。

我夹了一块石鸡放进嘴里,肉质紧实又细嫩,带着一种独特的鲜香。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能看见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山里的夜空特别清澈,银河的轮廓隐约可见。

吃完饭我沿着镇子的石板路慢慢溜达,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卖云雾茶的小店还亮着灯,老板坐在门口喝茶,看见我路过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继续各自的夜晚。

回到民宿,老板娘正在大堂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明儿还上山不?”我说去五老峰。她说那边台阶多,膝盖不好的人别硬撑。我说没事。她点点头,又继续看电视了,屏幕上放着什么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小,背景音乐隐隐约约的。

临睡前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月亮挂在树梢上,薄薄的云从月面滑过去,月光在山脊上描出一条银色的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在饭桌上问我“庐山是不是在安徽”的姑娘。我想她大概真的不知道庐山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含鄱口的云海有多辽阔,不知道三叠泉的水有多清,不知道那些红瓦小楼的炊烟有多暖。她只知道一个名字,跟黄山绑在一起的名字。

可偏偏是这个被委屈了太久的名字,给了我一个格外妥帖的秋天。

下山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含鄱口。这一次天气完全放晴了,鄱阳湖在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得像是刚刚被清水洗过。风依然很大,吹得围巾在后面飞起来,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对着那片山和湖轻轻地说了句:

这回我算是认识你了,庐山。

至于黄山嘛。黄山也很好,只是它太有名了,有名到很多人忘了江西还有这样一座山,静静地在长江边上坐了一千多年,等着懂它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