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交密|严婷 ◎ 交密漫行——雷公山自然保护区的苗族村寨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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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6月,贵州省写作学会与贵州财经大学文学院组织作家、学者三十余人,赴黔东南州台江县南宫镇交密村开展“重走交密”采风调研活动。交密村位于雷公山自然保护区内,2013年入选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19年入选第三批“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名录。本栏目将陆续推出系列文章,描绘交密村优美的自然风光,展现原生态的民族风情,记录新时代的乡村变迁。

(摄影:袁堇峰)

贵州是苗族分布最多的省份,有苗族人口近400万。贵州苗族主要分布在黔东南、黔西南和黔西北等地区,其中,以黔东南清水江流域和雷公山为中心的巴拉河流域为主要区域,从宋、元时期就已经形成以苗族为主的聚居区。初夏六月,我们调研团队一行40余人,由贵州财经大学文学院、贵州新型城镇化和旅游产业化导师团、贵州财经大学研究生院师生联合贵州省写作学会老师们组成,去往雷公山保护区深处的交密村。

我们沿河谷而行,车从台江县城向南三十公里,盘绕着雷公山的褶皱徐徐行驶。雷公山被视为苗族的“母亲山”,是苗岭山脉的主峰(苗岭山脉横贯黔西、黔中、黔南及黔东南,连绵近千公里,总面积71万亩,居住总人口中苗族占90%以上),自古被称为贵州苗族大本营。清《贵州通志·古迹志》记载:“雷公山深在苗疆,……曰冷竹山、曰乌东山、曰野鸡山、曰黄阳山,叠嶂重峦,皆是山支,林木幽深,霾蓊雾郁,水寒土软,人迹罕至,即昔称牛皮箐也。”而今的雷公山国家自然保护区于1982年经贵州省人民政府批准建立,2001年经国务院批准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07年加入中国人与生物圈保护区网络,2019年经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批准授予“自然保护地国家创新联盟成员单位”,并于同年被中国林学会授予全国自然教育学校基地。(参见赵栋昌:《贵州雷公山苗族文化与森林生态耦合研究》,2021)这里具有丰富的水资源,水文地质结构十分独特。

交密和西江千户苗寨同属雷公山地区,发展路径却大不相同。西江苗寨在雷公山北麓山脚,热闹喧腾,交密则位于雷公山自然保护区东缘,受《自然保护区条例》与生态保护红线的严格约束,安安静静卧在山谷之中,仿佛永远不会被外界打扰。然而,交密村的日子在山涧中真就这么一成不变吗?我们怀揣疑问,等待调研活动的开始。

期待已久的交密村在一片青山掠影中出现,依稀可见排排吊脚木楼依山错落,翁密河(苗语“母亲河”)环绕着这些黑瓦木楼、翠色田坝,像慈母般将远山和村落揽入怀中。进村即过桥,桥下清澈的翁密河如同一条碧绿绸缎,蜿蜒回旋穿过交密村落,绕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八卦图,与石灰河、翁摆河相汇,一同注入清水江。

调研组先在交密村委会议室参加“台江乡村十年蝶变与人文经济实践”座谈会,财经大学文学院杨经华教授2016年驻村交密,时隔十年再次联合学者、作家、媒体来到交密采风调研,旨在为交密村文化资源整合、特色产业培育及宣传推广方面展开探讨。台江县委常委、副县长王金红介绍近十年交密村基础设施改善、村集体经济合作社运营、林下经济培育等成效,使大家了解到随着经济社会快速变化,雷公山苗族传统生计方式也在加速发生变革,传统文化的传承问题正面临新挑战。

长期以来,雷公山自然保护区内的苗族过着“靠山吃山”的日子,其经济结构主要以农林为主,狩猎、采集、养殖和竹木加工为辅。从1982年开始,雷公山区建立自然保护区,除了耕种外的开荒、打猎、采药和竹木加工都受到严格限制,给村民带来了较为明显的经济影响。自2003年开始,保护区工作者们逐步摸索出与村民共管的机制,成立农村专业技术研究促进会,通过技术引导帮助村民增收。2006年起,保护区积极争取国家、省州的扶贫帮扶资金和项目,加强对保护区内苗寨的交通道路建设和扶贫项目的培育。近年来,随着“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保护区工作者与驻村帮扶干部们指导当地苗族村民发展养殖、种植产业,采取“乡村旅游合作社+企业+农户”的模式,逐步实现当地村民的增收目标。从2016年至今,交密村共八位驻村第一书记接力帮扶,在青山绿水中探出一条生态友好的新路,让交密村从深山僻远苗寨发展为环村公路、产业道路纵横交错的绿色村落,也让村民们的生活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调查组先后走访了山泉水中华鲟养殖基地:养殖基地占地8.2亩,用18度恒温山泉水养殖中华鲟,不仅带动村民掌握科学养殖技术,更使村集体投入资金建设的场地设施通过出租给养殖户实现每年营收。养殖基地采取“党支部—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由村合作社统一出售,畅通鲟鱼从养殖到销售的通道,实现了交密村养殖业的苗乡产业升级。大家置身于这个特殊的山泉水养殖基地,观看清流中欢快游弋的几万尾鲟鱼,体会到集体智慧下收获这方水土馈赠的愉悦,感受到“绿水青山”终成“金山银山”的欣喜。

交密村的金钩藤种植基地则形成于2018年前后。驻村第一书记陈涵带领村民从零发展的中药材产业,已累计种植约3200亩。金钩藤适宜在海拔500—1200米缓坡荒地种植,是一种只需要一次种植就能连续采收多年的中药材,非常适合交密村荒山荒坡发展。交密村与中国中医科学院共建200亩标准化示范基地,干品直供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村里建有烘干厂做初加工。经过历任驻村干部接力,产业逐步扩大,自2024年起,金钩藤产业已成为村里的支柱产业之一。

步行约四公里,调研团队一行人行至交密相邻南宫镇石灰河村。石灰河村集体股份经济合作社成立于2020年,与交密村具有村际联合体的协作模式,两村共享同一套自然基底(翁密河水系、雷公山原始森林和古茶林)。这里河面稍阔,原木风雨廊中,有村民正闲坐纳凉,一派惬意悠闲景象。村中上山的小路似乎少有人走,青石阶上覆着厚厚青苔,村落里随处可见的吊脚楼檐角弯弯,每家每户屋后山坡上长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樟木、梓木,挺拔沉默,守护村寨安宁。村委会介绍道,这里的山林间生长着大片湿润云雾滋养的古茶树,村中设有茶叶工作坊,由村委会引进红茶烘焙技术,打造出屡获殊荣的红茶品牌;许多村民家中养殖土蜂,自产自销的原生态百花蜜,让村民的生活越来越富足。可见,对于自然保护区来说,以保护为目的的可持续发展战略必为原则,只有处理好“社区对资源的需要”和“社区对资源掠夺式利用的限制”问题,实现以经济发展为基础、保护森林资源和生物多样性为条件,才能真正实现自然保护区及其社区的可持续发展。

调研组回村时,低矮的木桌已摆好,各色各样的菜肴已上桌,原来恰逢交密村特有的民俗节日“忌脚节”(意为在农忙间隙“休憩歇脚”,让人们暂时放下耕锄、停歇脚步)。忌脚节是为了慰藉农人整个春季的辛劳,在这一天,全寨人聚在一起共庆节日,家中有什么新鲜食材,便做成什么食物。小木桌上菜肴各不相同,丰俭由人,几乎每桌都有一碟五彩糯米饭、一碗油亮亮的盐菜肉和一盆米色的酸汤,这些苗族人家最家常的食物分外可口。外乡客人随意散坐在村民其中,你敬我一杯米酒,我为你添碗米饭,自然而然亲近如一家。在这一天,全村人享受美食,畅饮佳酿,苗寨就是在年复一年的旧俗中,守望相助,邻里相亲。

渐入黄昏,正对芦笙场的村头小卖部外歇凉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也坐到他们的中间,看佝偻着腰的老阿婆来买盐、听坐在石凳上吸烟的男人们如何闲聊,他们显然都没把我们当成外人,只有一两个蹒跚的娃娃来买饼干时,会好奇地围着我们打转。一个苗族小哥在小卖部门前忙前忙后,他一只手抱起买糖的小娃娃,一边俯身去扶阿婆,用苗语叮嘱老人注意脚下,对老对小都像照顾家人一般自然。

天色渐渐暗下,人流涌向石板铺就的芦笙场(“游方场”),这是村寨男女开展社交活动的场所。苗族小阿哥告诉我们,忌脚节的歌舞庆典就要开始了。这晚,我们见识到了交密颇为壮观的苗族高排芦笙。高排芦笙不是一件单件乐器,它是由2把小型芦笙、3把中型芦笙和3把大型芦笙共同组成的芦笙交响乐团,最大的芦笙有丈余长,需要有人固定、多人扶持,场面恢宏。整套乐器可以形成高、中、低多声部音效,声场震撼。一时间,和鸣的独特旋律传出数里之外,而且仿佛具有魔力,在场几乎所有人——包括不善歌舞的我们——都融入循环往复的踩鼓节奏中,像在参加苗族的神圣仪式。夜越深,身着银饰盛装的女性越多,几位年过八十的老祖母加入踏歌队伍,她们富有节奏的沉稳步伐仿佛指引着全村老少踏歌不停。而旁边,一位拍摄踏歌影像的老乡正在抖音平台直播着踏歌现场,他告诉我们,这样的歌舞就是他们的日常,很多人会进入直播间观看,而他拍摄视频的初衷仅是为了让在外地打工读书的村民安心,让他们每天看到家乡的歌舞,得知村落一切平安。在夜雾中,交密村在古老的大树浓荫掩映下渐渐沉寂,这些被视为村寨“守护神”的大树叫做“保寨树”,村民相信它们可以保护整个寨子的平安。

当地苗族社群与雷公山保护区森林生态相互依赖、相互协调、相互促进的互动实践经验,为当地生态资源利用、特色产业发展与民族文化保护提供了详实的资料和样本。苗族村寨和谐的人际关系、文明良好的生态习惯给调研组成员们留下深刻印象。保护山水圣地,敬重自然,爱护山林河流的传统文化充满了实用的生态智慧,成为交密村独特的文化标志。

作者简介:严婷,贵州大学人文学院教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贵州省评论家协会、贵州省写作学会会员。

一审:蔡庭芬

二审:袁堇峰

三审: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