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也是一种文化——参观华夏书信文化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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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闻济南经一路百年电报大楼之内,藏着一座以尺素传情为主题的展馆,一块由著名诗人贺敬之先生亲笔题写的匾额“华夏书信文化博物馆”,长久萦绕心间。此番途经泉城,我专程奔赴山东华夏书信文化博物馆,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纸上之约。

这座博物馆藏身于1904年建成的老电报大楼,巴洛克风格的石砌楼宇历经百年风雨,墙面斑驳的印记,见证邮驿与电讯交替的岁月。站在门前,仰观贺敬之先生题写的匾额,笔墨沉稳厚重,寥寥六字道尽尺牍文脉的分量。在微信、视频通话大行其道的当下,许多人早已远离纸笔书信,可正是这句题字,提醒着我们:书信从不止是消息的载体,它是流淌千年、独属于中国人的文化。推门而入,喧嚣瞬间隔绝,一室静谧,静待无数旧信诉说往事。

展馆分为上下两层,循着展线缓步前行,如同翻阅一部鲜活的中华书信通史。一楼梳理书信源流,从战国睡虎地木牍家书,到汉唐驿传简帛,明清笺纸手札,一封封复刻文物铺展开“鱼传尺素、雁寄家书”的古老传统。古人关山阻隔,一纸书信承载万千惦念,山高水远,等候数月方能收到只言片语,故而落笔审慎,情蕴纸端。从前不解为何古人书信字字恳切,置身馆中方才懂得:漫长的等待,让每一行文字都被赋予格外珍贵的重量。

拾级登上二楼,便是展馆精华所在。玻璃展柜之内,众多近现代名人书信静静陈列,安卧于柔光之中。老舍、季羡林、梁思成、沈从文……一众名家的手札依次排布。泛黄信纸上,字迹或潇洒飘逸,或端庄温润,褪去印刷文字的冰冷,跃动着真人的温度。信里有朋友间闲谈叙旧,有治学路上相互探讨,有乱世之中彼此宽慰。没有宏大激昂的文章,皆是生活化的心里话,却让遥远的历史人物变得鲜活可亲。隔着玻璃凝望手迹,真正体会何为“见字如面”。

在一排排信札之间缓步寻觅,当目光定格在一份手写信件之上时,我的心头骤然掀起波澜——这是我的同乡,一代报王史量才先生的亲笔信。一瞬间,脚步不由自主停下,凝神驻足,心底满是兴奋与激动。

史量才原籍南京江宁,是近代中国举足轻重的报业巨子。一句“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国有国格”振聋发聩。执掌《申报》的岁月里,他以报纸为利刃,秉持公道、伸张正义,在风雨飘摇的民国坚守良知与骨气。平日里,我们大多通过史料、文字认识这位风骨凛然的报人,而此刻,眼前是他亲手写下的墨迹。一纸信笺,笔墨从容,难以揣测这封信写于何种境遇,不知是与人商榷报务,还是与亲友闲谈心事。但可以确定,笔尖落下之时,是史量才最真实的心绪。

同乡之谊,让这份信札于我而言,多了一层特殊的意义。同一片故土孕育的人,跨越百年在此相逢。遥想当年,他身在上海,以笔墨担当时代使命;百年之后,我在泉城的展馆之中,静赏他留下的尺素。一纸薄薄信笺,连接起故土、先贤与今人。展柜无声,墨迹无言,可字里行间,依旧能感受到这位报人胸中的家国情怀。久久伫立,不愿匆匆离开,细细端详每一处笔触,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作者在华夏书信文化博物馆想写一封信

慢慢走完所有展厅,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在即时通讯无处不在的今天,提笔写信已然成为一种奢侈。我们能够瞬间传递讯息,却少了伏案构思、斟酌字句的耐心;沟通愈发便捷,情感似乎少了几分沉淀。书信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文化,正在于它独有的仪式感。研墨铺纸,一字一句倾吐心声,信封封缄,寄予远方,等待回信的期盼,收到信件时的欣喜,都是现代通讯无法复刻的浪漫。

贺敬之先生题写的“书信也是一种文化”,在离开展馆之时,再度浮现在脑海。书信承载亲情、友情、家国情怀,承载书法美学、语言文脉,承载中国人含蓄深沉的情感表达方式。一封封保存下来的信札,不只是私人记忆,更是时代切片,是可以触摸的文明。史量才的手书、众多文人雅士的信笺,正是这条文化长河里闪亮的浪花。

走出百年电报大楼,泉城街道车水马龙。回望这座安静的书信博物馆,心中感念:技术不断迭代,沟通方式持续更新,但尺素传情蕴藏的文化内核永远不会过时。我们不必人人日日写信,却应当记得这份传承。守住书信文化,便是守住一份慢下来的温柔,守住中国人绵延千年,纸短情长的浪漫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