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来过太原的人,都在城市各处见过凌霄双塔的图案,公交车身上、城市宣传海报上,甚至太原的市徽,主体就是这一对并肩站立了四百多年的明代砖塔。绝大多数游客知道永祚寺,知道双塔是太原的符号,拍一张双塔同框的照片,就算打卡完成,很少有人会特意留意,两座塔并不完全一样,更不知道其中一座还能顺着明代留下来的盘旋台阶,一步步向上登临。在我跑过的古塔里,能开放登塔的空心楼阁式砖塔其实不算多,要么出于安全保护常年封闭,要么内部阶梯早已损毁坍塌,只能站在地面仰望。所以当我查到永祚寺的宣文塔可以登塔,而且登塔不需要额外再加钱的时候,立刻把它放进了太原行程里优先级很高的一站。
很多人会先入为主,以为双塔是同一时期、同一套图纸建出来的一对双胞胎,其实并不是。两座塔前后相隔九年,最初修建的目的都不一样。东南那座文峰塔,是万历年间太原的士绅集资修起来的文峰风水塔,当地人觉得太原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文运不旺,于是在东南方向的高岗上竖起一支巨大的砖笔,希望能够提振一方文脉。它的造型朴素克制,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没有华丽的琉璃剪边,线条干净利落,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支饱蘸墨汁、直指天空的巨笔。九年之后,晋王邀请妙峰大师也就是福登禅师来到太原,主持扩建寺院,才有了西北侧的宣文塔,一座真正用来供奉舍利的佛塔。同样是八角十三层,高度只差一点点,远远望去几乎分辨不出差别,可凑近了就能看出,宣文塔明显张扬华丽得多,每层檐角带着孔雀蓝的琉璃剪边,砖雕、佛龛、仿木斗拱的细节更繁复,用料和营造规格都高出一截。一质朴一繁复,一个为文运而建,一个为佛法而起,隔着六十米左右的距离遥遥相望,这种不对称的成双成对,在全国的双塔组合里,都算得上很特别。
真正让永祚寺跳出普通打卡景点的,就是宣文塔开放登塔这件事。买一张三十块钱的门票进寺院,登塔不再另收费用,只是会限流,遇上节假日可能要排队等候。很多人犹豫要不要往上走,会担心台阶陡、空间窄,还有人觉得在底下拍拍照就够了,没必要费劲爬几十米高的古塔。我一开始也有点迟疑,看过太多古塔内部被后期改造,里面全是现代加固构件,根本看不到原始的营造样貌,爬上去只收获一个普通的高空视野,那样的登塔意义不大。真正钻进宣文塔的塔门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很多访古爱好者会说,登宣文塔,是读懂一座明代砖塔最好的方式。
塔里面没有加装宽宽的现代楼梯,通道很窄,盘旋而上的砖阶是当年造塔的时候就一并砌筑出来的,依附中心粗大的塔心柱回旋上升,每一级台阶高度、宽度并不完全均匀,能明显看出手工砌筑留下的细微误差,不是机器切割出来那种整齐划一的模样。往上走的时候,光线从每层开辟的拱窗透进来,一段亮一段暗,明暗交替。你能清清楚楚看见,整座高塔没有钢筋水泥,没有大型横梁,一层一层的砖,怎么错缝,怎么咬合,塔心柱怎么分担整座塔身巨大的重量,外壁、回廊、梯道,所有结构全部用砖块搭建而成。从前看书、看图片,只能知道楼阁式空心砖塔有塔心室、有盘旋梯,那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只有亲身走在台阶上,伸手几乎能碰到古老的砖壁,才能直观感受到明代砖作工匠的计算能力,在没有现代力学工具的年代,算出五十多米高塔的承重、收分、风阻,把几百万块青砖堆成一座能让人穿行攀登的高层建筑,四百多年风吹雨打,还稳稳当当。
越往高处走,窗户透进来的风越明显,走到中层的窗口往外探头,最有意思的视角就出现了。一般我们看文峰塔,永远是站在低处仰着头,视线顺着塔身一路抬升,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塔檐,看不清塔身完整的立面。站在宣文塔的高层窗口,两座塔高度相近,你可以近乎平视,完整看见文峰塔从下到上的轮廓,它每一层微微向内收束的弧度,每层檐口平直的线条,甚至用长焦镜头,能够放大观察塔顶塔刹的构件细节。同一个场景,换一个四百多年前就预设好的高空机位,两座相伴的古塔,不再是一张平面的合影,它们彼此对望的空间关系一下子就立体起来,那种奇妙的观感,是地面任何一个拍照点都给不了的。
从塔的另外一侧开窗望出去,视野铺展向整座太原城。老城区连片的灰瓦屋顶,新城区林立的高楼,道路纵横延伸,车流像细小的水流缓缓移动。明代建塔的时候,工匠绝对想象不到,几百年以后,会有这么一大片城市,在塔下生长铺开。一座明代古塔,就这样成了一个天然的时间瞭望点,一边是四百年前留下来的砖石,一边是当代鲜活流动的城市。很多人到这一步,只是掏出手机拍几张城市全景,其实不妨多停留一会儿,想想时间这件事,当年造塔的人眺望的,是一座明代太原府,我们眺望的,是一个现代都市,塔没有挪动一步,脚下的世界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当然登塔算不上轻松的体验,通道狭窄,上下交会的时候,需要侧身避让,年纪大一点或者害怕狭窄空间的人,未必适合往上走,而且塔顶两层并不对外开放,也不用执着于一定要摸到最高处。我也见到过有人爬了几层就折返,说里面太闷,台阶不好走,每个人取舍不一样,没有标准答案。可如果你喜欢古建筑,一定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国内不少名气更大的古塔,哪怕形制再精美,大门常年落锁,我们永远只能在外部欣赏它的外壳,内部的营造逻辑永远是一个谜。
很多游客来山西,一门心思扑在晋祠、平遥古城这些大名鼎鼎的目的地,永祚寺常常被当成一个顺路打卡的小点缀,匆匆来过,匆匆离开。可凌霄双塔,并不是一个单纯用来印在市徽上的城市符号。一座是民间士绅对地方文脉的美好期许,一座是高僧主持、规格更高的佛塔,两座塔带着不完全相同的建造初衷,在一座山冈上并肩伫立。它把明代两种不同的造塔诉求摆在一处,又难得地向世人打开了登塔的通道,让我们不再只能隔着距离想象古人的营造智慧。
离开永祚寺,走出双塔公园的时候,我回头再望向高岗上的双塔,感觉和来之前完全不一样。从前我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城市logo,现在我能想起塔内盘旋曲折的砖梯,想起高处窗口望出去,另一座古塔完整的轮廓,想起风穿过明代拱窗的声音。很多古迹的价值,其实不在于一张标准打卡照,而在于它能不能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角度,去看见历史,看见一座城市漫长的变化。如果以后你到太原,别只远远拍一张双塔的照片,买一张门票走进永祚寺,有机会的话,试着登上宣文塔,说不定你也会收获一份意料之外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