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来太原,行程清单列得清清楚楚,省博物馆是必打卡的,晋祠更是绕不开的重头戏,时间宽裕一点,还会往晋源、阳曲跑,去寻访散落在山野里的国保古建。永祚寺的双塔,作为城市宣传里反复出现的地标,名字人人都听过,可真正踏进去好好看一看的,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多。我前两次到太原就是这样,脚步围着那些名气更大的古迹打转,明明知道双塔就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总下意识觉得,它就是一个城市符号,随时都能去,不用特意留出时间,结果每一次离开,都和它擦肩而过。直到第三次,我刻意把傍晚的一段时间空出来,不再赶各个文保点的开门闭馆时间,不再掐着点抢博物馆的预约名额,就奔着永祚寺来了,也算是补上一桩拖了挺久的心愿。
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周末,公园里没有别的文保地那种清一色背着相机的访古者,更多的是本地来消遣的市民。有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的夫妻,有凑在一块闲聊的老人,还有追着跑跳的孩子,大家不都是专门来看古塔的,有人只是把这里当成一处环境尚可的城市公园,在草木之间打发一段闲散时光。这种氛围其实挺好的,古迹不一定非要永远笼罩着庄重肃穆的滤镜,能变成本地人日常生活场景的一部分,反倒有一种很难得的烟火气。站在寺院的平地抬头,两座砖塔并排立着,第一眼看上去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很多游客到此,只会笼统叫它们双塔,很少有人会留意,这两座看着像双胞胎的塔,从一开始建造的初衷就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文峰塔,一个是宣文塔,一座为振兴一方文运而修,一座用来安放舍利,承载着佛教的信仰,一文一佛,两种诉求,最后并排站在了同一片台地上,一站就是四百多年。
两座塔都诞生在明万历年间,说起来还有一段不少人不知道的渊源。最先动工的是南边的宣文塔,由当时的太原藩王朱新㙉牵头修建,属于寺院原生的佛塔,目的是供奉佛舍利,完善永祚寺的寺院格局。等南塔建好之后,地方上的士绅、官员又生出了别的想法,那时候风水文峰的观念在明代已经非常流行,当地人觉得太原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从堪舆的角度看,东南方向文峰缺位,不利于人才辈出,于是提议再建一座塔来补全城市的格局,也就是北边的文峰塔。并不是一开始就规划好了要造一对双塔,北塔更像是后来追加出来的工程,一个宗教需求,一个世俗期盼,两套完全不同的建造动机,最后造就了太原独一无二的双塔格局。有意思的是,为了视觉上协调好看,北塔在外形规格上刻意模仿了先完工的南塔,于是两座八角十三层的空心楼阁式砖塔,高度都超过五十四米,远看几乎分不出差别,可只要凑近细看,砖缝、细部砖雕、檐角的细微处理,还是能看出两座塔出自不同时期、不同工匠手笔的微妙区别。
明代造砖塔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楼阁式不再局限于唐宋常用的砖石仿木简单模仿,永祚寺双塔把砖构的潜力发挥到了很高的水准。八角的平面形制,在北方明代塔里不算罕见,但十三层的层级、逐层收分的比例,每一层都做出仿木的塔檐、斗拱、门窗的样子,全靠青砖一层一层错缝砌筑,没有一根木料做骨架,能做到五十多米的高度,在当年绝对算得上大工程。而且两座塔都是空心,可以沿着内部盘旋的砖梯向上攀登,早些年游客还能登塔,现在出于文物保护已经封闭,我们只能站在地面想象当年沿着狭窄阶梯盘旋而上,一层一层推开小窗眺望太原城的景象。几百年前站在塔上,放眼望去是成片低矮的民居、田野与汾河河道,如今同样的位置外面,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山河依旧,人间早就换了模样。
我慢慢沿着步道绕塔走了一圈,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光柔和下来,塔身被淡淡的暖色调裹住,不是那种浓烈刺眼的颜色,砖瓦本来青灰的底色被光线改变,每一道砖缝,每一块风化剥落的痕迹,都看得格外清楚。风掠过檐角残留的铃座,不知道什么时候铜铃已经不在了,听不到想象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反倒少了一层刻意营造出来的古风氛围感,多了一点真实的残缺。很多人喜欢用对称完美来形容双塔,可真站在近处你会发现,经历四百年的沉降、地震、风雨侵蚀,两座塔并不是绝对笔直,细微的倾斜,局部砖面的剥蚀,有些砖是原物,有些是后世修补替换,新旧痕迹交错在一起,这种不完美,恰恰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很多时候我们看待一处城市地标,很容易被宣传图像固定住认知,以为双塔自古以来就是太原的象征,其实它的城市符号地位,也是慢慢形成的。明代的时候,它只是城郊一座寺院里的两座塔,太原真正的旧地标另有其物,清末民国,老城里不少高大建筑损毁消失,永祚寺双塔因为远离人口密集的老城中心,反倒幸存下来,慢慢就成了远方辨认太原城的标识。铁路线上来往的旅客,远远就能看见高出一片平地的双塔轮廓,久而久之,它就和这座城市绑定在了一起。
可大多数介绍只会停留在它是太原标志这个层面,很少有人去讲一文一佛的建造初衷为什么能共存。文峰塔的流行,本身就是明代一个很值得琢磨的社会现象。科举制度发展到明朝,读书做官是普通人家改变命运最重要的路径,一个地方能不能多出人才,不光是教育的事,古人会把一部分期盼投射到山水建筑之上。修一座文峰塔,不是求神拜佛换取什么直接的回报,更像是一种集体的心理仪式,全城的士子百姓,把对文脉兴旺的期许,浇筑进一砖一瓦里。另一边,宣文塔承载的是另一种精神世界,祈求平安、向往彼岸,来自千年延续的佛教传统。一个指向现世功名,一个指向超世信仰,两种看上去并不相干的诉求,在太原的土地上没有互相排斥,反而以两座高塔并肩而立的方式达成了共存。
这或许就是中国很多古建筑最特别的地方,它们并不严格恪守某一套纯粹的体系,官方礼制、宗教仪轨、民间风水、地方愿望常常混杂在一起。寺院不一定只有佛塔,城里可以为了世俗的文运再添一座塔,只要大家心里认可,就能落地成型。放到今天,我们可能会把文峰塔的修建归为古代风水迷信,一笔带过,但如果回到明代人的处境,那是一整个地域共同体共同的精神寄托,和今天一座城市修建图书馆、博物馆,期盼文教兴盛,内核未必没有相通之处,只是选择的表达方式不一样。
天色越来越沉,天上的云飘得很快,聚了又散。四百年,说长很长,能让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几代人的生死起落全部被时间覆盖;说短好像也很短,流云来去,不过是抬头低头之间。身边散步的市民还在来来往往,没有人时刻记着这两座塔是万历年间的遗存,很多人只是习惯了有这么两座塔在城市的一角,就像习惯了汾河从城边流过。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双塔的轮廓在慢慢暗下去的天幕下格外清晰。我忽然觉得,很多古迹的意义,未必是让每一个见过它的人都能完整说出它的建造年代、工匠姓名、每一处构件名称。有的古迹用来供学者研究营造技艺,有的古迹用来承载一段重大历史,还有一类,像永祚寺双塔,它更大的价值,是长久地留在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里,见证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日常。它没有被锁在遥远深山,也没有被圈起来变成一个完全脱离生活的景点,就安放在城市之中,接纳游客,也接纳散步乘凉的本地人。
我们跑遍各地追逐那些名气响亮、保存惊艳的国保,当然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但偶尔也可以放慢脚步,去看看一座城市最日常的地标。它不一定有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不一定有举世罕见的建筑绝技,却用四百多年的伫立,把一座城的世俗期盼、宗教传统、城市变迁,都默默收纳在了青砖塔身之内。以后再来太原,我不会再把它当成一件可以随时往后推的备选目的地,有些相遇,拖得久了,反倒少了一份恰好赶上黄昏、云影流动的难得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