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名顶级登山者,倒在被低估的8000米雪山

旅游攻略 5 0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7月30日,位于巴基斯坦喀喇昆仑山脉的布洛阿特峰(Broad Peak)发生雪崩,当时在山上攀登的10名登山者遇难。遇难者包括由前英国特种部队士兵转型登山家的尼马尔·尼姆斯代·普尔贾(Nirmal “Nimsdai” Purja)以及5名尼泊尔登山向导,1名巴基斯坦向导,和来自中国、美国、阿曼的登山客户。许多前往巴基斯坦的登山者反映,今年夏天喀喇昆仑地区降雪频繁,积雪层层,但登山队没有等待积雪固化便匆忙上山。

过去十多年里,尼泊尔登山者逐渐取代欧美公司,主导了世界屋脊地区的高海拔登山活动。他们掌握话语权的过程中既有团结合作,又有利益的竞争。雪山上纯粹的自然伟力,在人类活动愈发频繁的活动中变得更加不可控。

记者|程靖

救援

真真·拉玛(Jenjen Lama)在尼泊尔加德满都接通我的电话时,正在他同事嘉卢·夏尔巴(Gyalu Sherpa)的葬礼上,电话那头传来僧侣诵经和碰铃的声音。葬礼以藏传佛教的习俗举行,僧侣的身后是佛教五色垂幡,院落里悬挂着人们送来的白色哈达与万寿菊花环。“嘉卢的亲友和登山同行们都来了。”真真告诉我。

8月13日,布洛阿特峰雪崩的遇难者嘉卢·夏尔巴的葬礼在加德满都举行。(拍摄:真真·拉玛)

7月30日早晨9点,真真作为尼泊尔七峰登山公司的向导兼大本营主管,正带领登山队攀登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K2)。当天,他们要从1号营地向2号营地攀登。乔戈里峰位于巴基斯坦东南部喀喇昆仑山区腹地,隔着曲折蜿蜒的巴尔托洛冰川,旁边就是海拔8051米的布洛阿特峰,两座山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八公里,从乔戈里峰的高营,大多数时候都能看到布洛阿特峰雄伟的身影。

布洛阿特峰(右)与乔戈里峰K2(中间)直线距离仅8公里(拍摄:流浪Cookie)

上午9点多,天色已经大亮。突然间,真真听到身后的布洛阿特峰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布洛阿特峰朝向K2的一侧发生雪崩,巨量的雪如爆炸般沿着山谷倾泻而下。真真想到了自己的同事——两天前的7月28日凌晨,他的同事嘉卢·夏尔巴、那旺·廷都·夏尔巴(Nawang Thindu Sherpa)带领来自阿曼的女登山者纳迪拉·阿尔-哈尔西(Nadhira Al-Harthy)出发去了布洛阿特峰。

“我拿起对讲机,呼叫‘嘉卢、嘉卢’,‘那旺、那旺’,但是他们都没有回答我。”真真告诉我,雪崩在布洛阿特峰的山体上很常见,他没有想太多,猜测同事们可能只是为了省电而关掉了对讲机。真真联系了大本营,请他们尝试联络布洛阿特登山队,随后和队友继续向上攀登。按照计划,他们要在8月1日登顶乔戈里峰。

真真回忆,抵达乔戈里峰的2号营地后,晚上8点,他的手机终于捕捉到微弱的信号,他打电话给七峰公司尼泊尔总部办公室,总部反馈说,GPS追踪器显示队员的海拔急剧下降,几乎下降到大本营高度——布洛阿特峰上出事了。

布洛阿特峰雪崩坡和断面(拍摄:流浪Cookie)

除了七峰公司外,尼泊尔的精英探险(Elite Exped)、想象尼泊尔(Imagine Nepal)公司也有向导和登山客户在布洛阿特峰上。几名登山队长决定从乔戈里峰下撤,前去营救失联的登山者。他们7月31日凌晨4点天微亮时动身,上午10点赶到布洛阿特峰的山脚处。

同时下山参加救援的巴基斯坦登山者阿比德·拜格(Abid Baig)通过电话告诉我,当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布洛阿特峰山脚的冰川海拔约4800米,雪崩从1000多米高处倾泻而下,巨量冰雪一路冲至冰川。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冲积而成的巨大雪堆,其间散落着血迹和遗体。另一名巴基斯坦登山者瓦卡尔·阿里(Waqar Ali)和同伴此前就已到达雪崩现场,把冲下来的遗体包裹了起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大家都忍不住哭了。”拜格回忆道。

最初在冰川末端找到的两具遗体属于尼泊尔登山向导尤可塔·古隆(Yukta Gurung)、阿曼登山者纳迪拉。拜格印象里,那是混乱的一天:巴基斯坦军方派来的直升机在冰川上方盘旋,从空中搜寻失联者;雪崩的消息已经通过社交媒体传出,焦急的家属不间断地给大本营打电话;他们挖了又挖,却始终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

8月1日早晨,中国登山者“流浪Cookie”用无人机沿着雪崩后的冰川向上搜寻。在海拔约5600米的1号营地上方雪坡上的一条冰裂缝附近,无人机终于发现了挂在绳索上的四名失联者,他们身上的安全带和上升器仍和路绳相连。在海拔6400米的2号营地下方的雪坡上,无人机又发现了另一名失联者。

拜格告诉我,失联者所在的雪坡和冰裂缝位于一条深而陡峭的沟槽里,远离常规的攀登路线。8月1日、2日,尼泊尔向导两次试图将被发现的遗体运下山,都因遭遇雪崩而放弃。拜格亲历了其中一次。雪坡顶端传来如同爆炸般的巨响,回声穿过狭窄的山谷,顷刻之间,大量雪块和冰块从上方冲了下来。拜格和同伴迅速躲到一块巨石后面,飞雪掩埋了他们此前收集的背包、头盔等遗物。

无人机发现的遇难者遗物(拍摄:流浪Cookie)

两次雪崩也将一些遗体冲了下来。直到8月下旬,所有10名遇难者遗体都已找到,无人生还。

遇难的10名登山者(图/ExplorersWeb)

巴尔托洛冰川遥远得仿佛世界的尽头。它位于喀喇昆仑山脉腹地的高寒地带,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被冰雪覆盖。每年6月,随着亚欧大陆中部的褶皱山地逐渐转暖,登山者从世界各地出发,经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转机抵达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省的斯卡杜(Skardu)。短暂休整后,他们还要乘坐一天越野车,抵达群山前最后一个村庄阿斯科莱,再徒步五六天、行进约100公里,才能真正进入喀喇昆仑山脉的核心地带。

图片来源:Seven Summit Treks

世界上14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山峰中,有四座集中于此:乔戈里峰(8611米)、加舒尔布鲁木Ⅰ峰(8080米)、布洛阿特峰(8051米)和加舒尔布鲁木Ⅱ峰(8034米)。前往大本营的途中,路线在海拔4691米的康科迪亚营地分开,向北通往乔戈里峰和布洛阿特峰,向东则通往加舒尔布鲁木诸峰,四座高山与营地的距离均不超过20公里。每年夏季,在8月季风水汽抵达之前,登山者分散于冰川上的各座大本营,等待适合冲顶的天气窗口。

布洛阿特峰(拍摄:Waqar Ali)

6月中旬,巴基斯坦喀喇昆仑探险公司(Karakorum Expeditions)的登山队抵达乔戈里峰大本营(布洛阿特峰的登山者通常也使用这个大本营)。瓦卡尔·阿里既是登山者,也是公司主管。他通过电话告诉我,今年喀喇昆仑公司有一名客户想要攀登布洛阿特峰和乔戈里峰,他们决定先攀登前者。到6月30日,他们已经将路绳铺设到海拔约7200米的3号营地,随后下撤,等待下一个适合冲顶布洛阿特峰的天气窗口。

上世纪90年代起,以珠峰为代表的高海拔雪山开始形成规模化的商业攀登模式:登山者付费参加商业公司组织的探险,由高山向导和协作提供后勤和攀登支持,包括建设高山营地、运输氧气和物资。

其中一项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工作是铺设固定路绳:“修路”人员首先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攀登路线,在岩壁、冰壁和雪坡上设置保护点并架设绳索;此后的登山者可以将安全带通过上升器或安全锁连接在固定绳上沿线攀登,既避免迷路,也降低了在陡峭地形上滑坠的风险。在尼泊尔,珠峰等热门山峰的修路工作近年来已制度化,分工明确,但在巴基斯坦的乔戈里、布洛阿特峰等山峰,通常由当季各支登山队协商,分担修路所需的人力、装备和费用,并共同完成修路。

瓦卡尔说,喀喇昆仑公司希望在布洛阿特峰的3号营地以上修通一条较短路线。近年来登顶天气窗口通常很短,而布洛阿特峰传统的冲顶路线很长,风险很高,若能修通新路线,冲顶路程将从16〜18小时缩短到7〜8小时。

瓦卡尔记得,从7月4日起,大本营周围频繁下雨、下雪,间或也有晴天,却不足以形成稳定的登顶窗口。等到7月15日,他的团队才再次上山。瓦卡尔发现,半个多月前铺好的路绳已经全部埋进积雪里,他们每向上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绳子从雪中重新拉出来。

17日早晨,团队开始从3号营地继续向上铺设通往顶峰的路绳。瓦卡尔看到沿途的积雪呈现出明显不同的层次,并记录了此前两周反复降雪的过程:下层松软,中间一层较为坚硬,最上层则干燥松散,“像糖粒一样”。7月19日晚10点,经过三天的努力,喀喇昆仑登山队终于修通了那条更直接的线路,穿过顶峰附近陡峭的冰雪和岩石混合地形,抵达峰顶。

留意到这一带雪层变化的不只有瓦卡尔。7月15日,中国登山者胡涛与向导出发,开始攀登加舒尔布鲁木Ⅰ峰。他的计划是完成加舒尔布鲁木Ⅰ峰和Ⅱ峰,随后转往布洛阿特峰。若三座山都成功登顶,他将完成14座8000米雪山计划里的12座。

7月17日,胡涛所在的队伍从海拔6350米的2号营地出发,进入一段被称为“日本檐沟”的陡峭冰岩混合地形,坡度接近50度。快抵达檐沟顶端时,胡涛看到上方雪坡上横亘着一道三五米高的巨大冰雪墙。向导告诉他,去年这道“墙”还不明显,但今年降雪较多,积雪越堆越高,“看起来冻得还不结实”。如果继续攀登,这道雪墙是冲顶的必经之处,约有50%的概率发生崩塌。若避开雪墙,旁边的山脊岩石间分布着亮冰,即积雪融化后重新冻结形成的坚硬、光滑的冰层,一旦失足,很容易发生滑坠。权衡两条路线的风险后,队伍最终决定放弃冲顶。

登山者胡涛在加舒尔布鲁木Ⅰ峰的2号营地以上路段看到一段巨大的冰雪墙(拍摄:胡涛)

胡涛后来听去往加舒尔布鲁木Ⅱ峰的向导说,那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3号营地附近一些地方的积雪已深及胸口,担心有雪崩风险。但从加舒尔布鲁木Ⅰ峰下撤时,胡涛看到有人刚刚抵达一号营地准备继续攀登,其中包括想象尼泊尔公司的一名向导和中国登山者王钟、精英探险公司的普尔贾和一名俄罗斯女登山者。他后来听说,两组人先后成功登顶舒尔布鲁木Ⅱ峰,接下来还要去布洛阿特峰。

胡涛下撤到大本营后,山区又连续下了三天雪。喀喇昆仑探险公司的队伍在布洛阿特峰开辟近路的消息,胡涛也听说了,但他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认为,山上有雪崩风险,持续降雪还可能掩盖雪原上的冰裂缝,并且覆盖、改变此前已修好的攀登路线。综合考量后,他决定放弃今年攀登全部三座山峰的计划。

在冰川另一边的乔戈里峰/布洛阿特峰大本营,另有几支队伍在等待。登山者“流浪Cookie”7月10日抵达,他记得大本营的天气在“大太阳、大雪和大雨”之间来回切换。7月15日是连续三天降雪后的第一个晴天,“流浪Cookie”随团队前往乔戈里峰的高营拉练,发现雪已经到膝盖,“每踩一步就像在沙漠里走路一样,往上踩一米,就要往下滑半米,每一脚都要抬得更高,才能离开雪坑,整体行进速度放慢近一半”。

真真记得,从7月18日到26日,大本营周围的山区又开始连续下雪,白天夜里都没有停过。天气预报显示,8月1日起还将连续降雪三天,这意味着真正可供冲顶的窗口,只存在于两轮降雪之间。

7月26日,雪停后不久,想象尼泊尔公司的创始人兼领队明玛·G在社交媒体发帖称,该公司要在27日同时向乔戈里峰、布洛阿特峰和加舒尔布鲁木Ⅰ峰发起冲顶,预计三支队伍都将在7月31日同一天登顶成功。很快,其他队伍也陆续动身。

“想象尼泊尔”在7月26日宣布即将冲顶(社交媒体截图)

德国登山者比莉·比尔林(Billi Bierling)曾在2015年和2019年两次攀登布洛阿特峰。她告诉我,布洛阿特峰常常因为海拔“只有”8051米而被登山者低估,但实际上,从2号营地前往3号营地,要穿过一片坡度约40度的开阔雪坡,而这恰恰是容易发生雪崩的坡度范围。2015年时,比尔林所在的队伍穿过这片雪坡抵达3号营地后,准备继续向上攀登。前方仍是一片积雪覆盖的斜坡。那一年同样降雪很多,走在她前面的夏尔巴向导正艰难地在深及臀部的积雪中开路。“突然,我们听到了‘轰’的一声。那是你在山上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雪坡开始发生位移。”

比尔林解释,有时经过阳光照射,积雪会部分融化,之后重新冻结,使不同雪层结合得更牢固;但如果雪层之间没有结合,大块积雪就可能整体位移,进而引发雪崩。“当时我只想赶快离开那里。但即使决定掉头下撤,我们依然走在这片雪坡上。好在最后下撤很顺利,没有发生雪崩。”

2015年,德国登山者比利·比尔林在布洛阿特峰上往2号营地攀登。(供图:Billi Bierling)

7月30日是一个大晴天。美国户外杂志Outside获取的GPS数据显示,上午9点前,带领精英探险公司的普尔贾已经抵达约6600米的高度,也是当天所有登山者到达的最高位置。那里,正是比尔林此前描述过的那片开阔而倾斜的雪坡。

上午9点,喀喇昆仑探险公司主管瓦卡尔呼叫了合作的向导索海尔·萨基(Sohail Sakhi),他正带领着美国客户马洛里·盖斯(Sarah Mallory Geis)冲顶。萨基说,他们正在向上攀登,快到3号营地了,但是因为雪太厚,先前登顶时铺设的路绳再次被雪掩埋,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把路绳从雪里拉出来。“但他说,情况很好,他准备关掉对讲机以省电,抵达3号营地后呼叫我。”瓦卡尔分析,或许由于雪况糟糕,摸索路绳非常费力,登山的几支队伍不得不在同一区域一起行动。不久后,雪崩发生了。

7月中旬,瓦卡尔·阿里的喀喇昆仑登山队在布洛阿特峰冲顶途中,当时积雪已经很厚。(拍摄:Waqar Ali)

进击的尼泊尔人

雪崩发生后,登山界沉浸在震惊和悲痛中。遇难的10名登山者中,只有美国人盖斯是从普拉提教练转向登山的,布洛阿特峰是她首次攀登8000米雪山。其他人都绝非登山界的新人。

来自美国的女登山者莎拉·马洛里·盖斯(图片来自网络)

在客户中,阿曼人阿尔-哈尔西是首位登顶珠峰的阿拉伯女性,还登顶过以死亡率极高著称的乔戈里峰和南迦帕尔巴特峰;王钟是中国极少数接近完成“14座”的登山者。巴基斯坦登山者娜依拉·基亚妮(Naila Kiani)2025年曾和王钟一起攀登干城章嘉峰。她告诉我,王钟工作繁忙,他在大本营办公到冲顶前最后一刻,没有参加海拔适应性训练,冲顶时却走在队伍最前面;攀登马纳斯鲁峰时,王钟用了不到24小时便冲顶成功。

来自阿曼的女登山者纳迪拉·阿尔哈尔西(图片来自网络)

而几支队伍的向导更是精英云集,所有人都有丰富的8000米雪山经验。其中,盖斯的向导萨基来自巴基斯坦的罕萨(Hunza),这片风景壮丽的高山河谷走出了许多高海拔背夫和登山者,萨基去年曾参与乔戈里峰顶峰的修路,还成功无氧登顶。精英探险公司的创始人普尔贾在2019年创造过六个月零六天完成全部“14座”的惊人纪录,他雇用的向导尤克塔·古隆曾22次登顶8000米雪山,10次登顶珠峰,近年还完成了国际登山向导协会(IFMGA)培训。王钟的向导基卢·夏尔巴(Kili Pemba Sherpa 'Kilu'),曾帮助中国无腿登山者夏伯渝登顶珠峰。他与普尔贾、想象尼泊尔公司的创始人明玛·G,都是2021年创造冬季登顶乔戈里峰奇迹的尼泊尔“天团”成员。

“流浪Cookie”告诉我,看到明玛·G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想象尼泊尔公司27日出发登顶三座山峰的消息时,其他队伍十分惊讶。“流浪Cookie”说,7月15日各队伍出发拉练和修路时,原本商量好2号营地以下由其他队伍修路,2号营地以上由想象尼泊尔公司加入,各队伍派出协作组成联合修路队,将路绳铺设到3号营地。但他得知,最后因为“路绳不够”而没有修成。“流浪Cookie”说,此前各队伍去找明玛·G商量冲顶窗口,发现他好像不愿沟通。那条社交媒体公告像是一种“心理战”,其他队伍感到了压力:“看你走了,别人也得走了。”

瓦卡尔·阿里的喀喇昆仑登山队在攀登布洛阿特峰途中(拍摄:Waqar Ali)

真真证明了这种压力的存在。七峰公司决定从7月28日开始冲顶。真真告诉我,对于乔戈里峰,在抵达3号营地之前,路线主要由陡峭的岩石地形构成,不容易大量积雪,因此这一段的雪崩风险相对较低。但布洛阿特峰有大量雪坡路段,新降的雪通常需要三四天时间才能逐渐稳定。他原本以为,带队去布洛阿特峰的同事会等一等,晚一天出发,可是同事告诉他,精英探险的普尔贾等人准备在28日上山,他们也决定同一天出发。28日,真真开始攀登乔戈里峰后天气突变,他们决定在1号营地多留一天。他说,他打电话给布洛阿特队伍,建议他们同样在1号营地多住一晚,但他们没有采纳,而是跟随其他队伍,29日继续向2号营地攀登。

“他们甚至没有多等一天。”回顾灾难时,瓦卡尔向我感叹。

一些登山家和他们的公司想要走在前面,这是过去十年登山界的常态。

普尔贾不是一个保守的登山者。他出生于尼泊尔道拉吉里峰附近的一个村庄,他并非夏尔巴人,而是马加尔人。他的父亲和兄弟都曾在英军廓尔喀军团服役,而他因身体素质极佳,在廓尔喀军团服役六年后进入英军特种部队,曾被派往阿富汗战场,还一度在部队中担任高寒环境作战专家。

尼尔玛·普尔贾(图片来自网络)

但直到2012年,普尔贾才第一次登山。他很快发现自己在高海拔的能力异于常人,他在自传《超越可能》里写道,“别人走四五步就气喘吁吁,我能连着走70步”。2016年,比莉·比尔林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称自己连登两次珠峰,一次洛子峰,一次马卡鲁峰,希望被记录下来,并联络吉尼斯世界纪录组织。比尔林除了登山,也是“喜马拉雅登山数据库”(Himalayan Database)的编辑,她告诉我,来电者就是普尔贾,“当时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他(一次连登四峰)的举动也是闻所未闻”。

向世界证明尼泊尔登山者的能力——这是普尔贾成为登山明星的过程中时常大声宣告的一句话。而他的崛起,也恰好伴随着世界商业登山版图最显著的变化——尼泊尔商业登山公司的崛起。

20世纪初,尼泊尔夏尔巴人开始被记录在西方人的喜马拉雅攀登故事里,起初以背夫和苦力出现,后来学习了冰雪、绳索、攀登等技能,逐渐成为高山协作者。上世纪90年代珠峰商业攀登崛起后,夏尔巴人因父辈从事登山获得收入从而得到教育机会,加上平等与民族主义观念的觉醒,他们开始希望与西方登山者平起平坐。2009年,七峰公司的成立开始改变尼泊尔人在商业登山中的生态位。它的创办人之一明玛·夏尔巴(Mingma Sherpa) 1996年开始做背夫,后来成为第一位完成全部14座8000米峰的尼泊尔人。

2013年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则彻底撼动了喜马拉雅山上的权力关系。2013年,珠峰洛子壁发生了西方登山者与夏尔巴人的肢体冲突。起因是几名欧洲登山者无视正在铺设路绳的夏尔巴人警告,擅自攀登未开发冰壁,使得掉落的冰块砸中夏尔巴人。2014年4月18日清晨,珠峰南坡昆布冰瀑(Khumbu Icefall)发生巨大冰崩。当时大批尼泊尔高山工作者正在提前穿越冰瀑,把氧气、帐篷、食品等物资运往高营,为之后到来的外国客户做准备。冰崩造成其中的16人死亡。惨剧揭露了一个事实:尼泊尔人为了完成外国登山者的梦想,要反复穿越危险地带,经历不成比例的死亡。

高山上的夏尔巴人(图片来自网络)

由于尼泊尔政府给予死难者家属的抚恤金太低,2014年的珠峰春季登山季期间,许多夏尔巴人罢工。大型外国商业团队不得不陆续宣布取消攀登。一个事实清楚地展现出来:没有尼泊尔高山工作者,现代珠峰商业登山体系实际上无法运行。

自此以后,西方登山公司开始主动或被动地退出了市场。七峰公司逐步成为尼泊尔份额最大的探险公司。2016年成立的想象尼泊尔和2017年成立的精英探险也逐渐进入登山者视野。

尼泊尔人的声名在登山界日益响亮。2019年,普尔贾在七峰公司协助下,宣布挑战“七个月内登顶14座8000米级雪山”。“简直是疯了?!”这是比尔林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针对外界的质疑,普尔贾特意将挑战称为“可能性计划”(Project Possible)。他组织了一支全由尼泊尔人组成的向导团队,以这支团队的支持为基础,他甚至乘坐直升机在山峰之间快速转场。最终,他仅用六个月零六天就完攀14座雪山,震惊了登山界。

一年多之后,2021年1月16日,当落日光晖洒在喀喇昆仑群山之上时,十名尼泊尔人站在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顶。那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完成冬季登顶乔戈里峰的壮举:极为艰难,又极具象征意义。

2021年1月16日,10名尼泊尔(含尼泊尔裔)登山家完成人类历史上首次冬季登顶乔戈里峰的壮举,上排左二为明玛·G、下排左三为尼马尔·普尔贾。登顶者之一基卢·夏尔巴未在图中。

乔戈里峰本就是8000米级山峰中技术难度最高、死亡率最高的山峰之一,冬季的严寒和强风更让难度倍增。自1987年波兰登山家首次尝试冬攀以来,30多年间从未有人成功登顶。2020年12月的冬天,85名登山者聚集在了大本营,包括由英国和巴基斯坦登山家组成的一支队伍、数名独立登山者,还有三家尼泊尔登山公司的团队——想象尼泊尔、七峰、精英探险。

最初,大本营里的气氛并不友好。普尔贾后来告诉英国GQ杂志,由于“人类首次冬攀乔戈里峰”的成就过于诱人,各队之间竞争激烈,大家互相隐瞒攀登计划。但就在登顶前,普尔贾主动找到明玛·G,表示尼泊尔人之间应该合作而非竞争。随后七峰团队也加入进来。尼泊尔人逐渐合成了一支队伍,他们不再带商业客户。另一些登山者也因冬季乔戈里峰的严酷环境而撤退,留下的尼泊尔人里除了普尔贾,其余九人都是平日里默默成全客户登顶的夏尔巴向导。为了防止其他登山者“跟踪”,普尔贾一改传统登顶路线,带队从3号营地就开始冲顶。冲顶过程中,明玛·G一度精疲力尽,险些冻伤并萌生退意,但普尔贾鼓励他继续前进。

在距离顶峰不远处,走在最前面的明玛·滕齐(Mingma Tenzi Sherpa)停了下来,登山者们一个接一个地稳步向上攀登,与他会合。明玛·G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他原本建议普尔贾率队先行登顶,但普尔贾提出,所有人应该一起上,并在顶峰唱响尼泊尔国歌:“我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了。”

普尔贾告诉GQ,他想向世界其他地方清晰地证明——尼泊尔登山者是最棒的。这反映在了他的商业成果上——精英探险公司吸引到了全球客户,甚至包括卡塔尔公主谢哈·阿斯玛·阿勒萨尼(Sheikha Asma Al-Thani)。在首次挑战珠峰失败后,2022年,阿勒萨尼购买了精英探险公司的服务,成功登顶。根据比尔林的统计,这次山难发生前,尼泊尔登山公司已经控制了喜马拉雅商业登山市场份额的80%〜85%。

2021年,记录普尔贾攀登14座8000米级山峰经历的Netflix纪录片上线后,他的公众影响力迅速扩大。有人认为,普尔贾的“14座”挑战改变了高海拔登山的风潮,吸引越来越多商业登山者把登顶全部“14座”作为目标。

但比尔林认为,这与普尔贾“有关,也无关”。她记得,过去真正把“14座”视为毕生目标的多是职业登山家,其中不少采用阿尔卑斯式攀登——不使用辅助氧气和向导团队,以更轻、更快的方式完成攀登。2013年前后,直升机在尼泊尔高山地区越来越普及,山峰间的转场变得容易,商业登山者也开始从“每年攀登一座8000米峰”,逐渐尝试珠峰与洛子峰这样的连续攀登。普尔贾没有创造这种趋势,但极大地加速了它。“突然之间,每个人都想攀登14座了”,比尔林说。

竞争

2025年夏天,新成立不久的尼泊尔安拓巅峰探险公司合伙人赛拉·明玛·D(Mingma D “Saila” Sherpa)带队攀登加舒尔布鲁木Ⅱ峰。他告诉我,他的团队和普尔贾麾下的两名向导一起从2号营地出发,向上铺设路绳。修了大约两个小时后,由于积雪太厚,一些队伍开始考虑放弃。这时普尔贾赶了上来。赛拉·明玛回忆,普尔贾鼓励大家说:“我们人手足够,再试试看。”“为了给其他人打气,他甚至亲自走到前面参与修路。”

赛拉·明玛后来才得知,普尔贾当时和某国王室的一位公主一起攀登,对方至少聘请了四名夏尔巴向导。不过,当队伍接近3号营地时,他们突然听到雪块崩裂的声音。“我们都觉得雪崩风险很大。”赛拉·明玛说,“我相信普尔贾当时也很担心。”最终,所有人一起选择了下撤。

根据不完全统计,尼泊尔目前有数十家公司运营着高海拔攀登业务。资深高海拔向导离开原有公司,带着自己的登山履历和客户信誉创办新公司。在将西方公司挤出市场后,尼泊尔公司之间的竞争也在变得激烈。而不管是合作还是竞争,往往都意味着选择冒更大的风险。

2026年的珠峰春季登山季,就上演了一场从“开路”延伸到“谁把绳铺到峰顶”的争议。按照珠峰南坡商业登山的常规分工,大本营至2号营地之间的昆布冰瀑路线由“冰川医生”(Icefall Doctors)负责维护;2号营地以上的修路由尼泊尔探险运营商协会(EOAN)组织铺设。但4月中旬,昆布冰瀑上部出现了一座高30米左右、极不稳定的大型冰塔(serac)。冰川医生担心它随时可能坍塌,因此停止继续修路。这使得珠峰南坡的商业登山行动实际上停摆。

登顶捷报和修路能力都是公司信誉的一部分。明玛·G的好强无需多言。他组织了一支包括几家公司在内的六人小队,继续推进,找到了一条可以绕过危险区的路线。明玛·G后来曾公开表示:“很多登山者写文章说,如果发生事故,我们就应该对此负责;说我们过度自信,说我们会害死其他登山者,等等——这些指责我们全都承受了。”他还说:“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责任确实会落到我们头上,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冰瀑里会发生什么。我们替所有人承担了风险,开辟出了最安全的路线。……如果我的团队没有及时采取行动,2026年的珠峰攀登季就彻底关闭了。”

尼泊尔旅游部表示,2026年春季登山季,珠峰迎来创纪录的登顶人数。图源:加德满都邮报截图

普尔贾有他自己的竞争方式。赛拉·明玛告诉我,除了攀登,他平时很少碰到普尔贾,但总会听说“他又刷新了什么纪录”。2025年初,普尔贾宣布开启“帽子戏法挑战”(Hat-Trick Challenge):计划将完成全部14座8000米级山峰和世界七大洲最高峰的第三轮攀登,同时为自己的基金会筹集公益资金。

今年7月21日,普尔贾登顶加舒尔布鲁木Ⅱ峰后发帖称,这是他的第57次8000米级山峰登顶。出发前往巴基斯坦之前,他重新统计了自己的攀登记录,发现如果这次还能登顶布洛阿特峰,再完成中国境内的卓奥友峰,就将实现第二轮无氧完攀14座8000米级山峰的目标。

10名登山者在雪崩中离开后,登山者的脚步并没有停下。随着喀喇昆仑地区的攀登结束,尼泊尔的秋季登山季又将开始。9月起,新的队伍会前往另一座8000米级山峰——马纳斯鲁峰。

赛拉·明玛告诉我,对许多像他一样来自马卡鲁乡村的尼泊尔人来说,他们没有机会接受良好教育,在城市里找到工作很困难,登山几乎成了最现实的出路。如今,他已经有了一个21个月大的儿子。他要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绝不要“子承父业”。“因为山峰太危险了。”他说到这里,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

订阅读者专属福利

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

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