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郯城人的地理认知里,新沂不是一个遥远的“外省”,而是一个抬腿就到的“南乡”。县城往南二十多里,过了红花镇,就到了江苏地界 。这距离,比去临沂市区近得多。所以,郯城人的日常轨迹,常常不自觉地跨过那条行政上的省界,涌向那个叫新沂的地方。在郯城人眼里,新沂是面镜子,照出了差距,也照出了亲切。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看电视。郯城南部乡镇的屋顶上,鱼骨天线的朝向大多不是北方,而是斜斜地指向东南。大人们说,那是为了收江苏台的信号。打开电视,天气预报里播的是新沂的天气,比省会的预报还准。方言也是一样,郯城北边说话还带着山东腔,可到了南边的乡镇,张口就是新沂一带的调调,卷舌音没了,入声字冒出来了,跟江苏那边的人聊起天来,反而更像“老乡” 。这种语言和信息的天然联结,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它悄无声息地划定了郯城人潜意识里的“生活圈”。
再大些,跟着大人去新沂赶集、看病,印象就更具体了。那时的新沂县城,在郯城人眼里就是更繁华、更讲规矩的地方。大人们常说:“人家江苏那边,办事就是认真。”这话带着点羡慕,也带着点自家不够精细的惭愧。一条沭河,从沂蒙山流下来,穿过郯城,再南下新沂。可河两岸的光景却不尽相同。郯城人在沭河边建了滨河公园,觉得挺美。直到有一天,沿着河往南走到新沂境内,才发现沭河边上迎宾公园、沭河之光公园一座连着一座,横跨河面的大桥有六座,桥下能打球跳舞,水面干干净净,管理得井井有条。有郯城人暗暗比较,给新沂的沭河打九十分,只给自己的家乡打了八十,坦言“山东人、郯城人还得努力啊” 。就连郯城境内更高一些的马陵山,也没留住多少本地人的脚步,大家宁愿花钱去新沂那边开发得更精致的马陵山公园游玩。那会儿,新沂在郯城人心里,是一种更精细的生活标准,是“人家江苏”做事的样板。
这些年,新沂的发展步子迈得更大,在郯城人眼里,它从一个精致的小城,变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工业强市”。新闻里常说,新沂GDP增速在徐州排第一,工业开票过了千亿,新凤鸣、晓星集团这些大项目一个接一个落地 。郯城人聊起这些,语气复杂。隔着一条省界,新沂的产业链在飞速延伸,智能车间里5G网络全覆盖,曾经的“三无”纺织县变成了高端纺织新材料基地 。这些数字和概念,离郯城人的生活很近,近到一过红花镇就能看见那片现代化的厂房;又仿佛很远,远到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成就。在郯城人眼里,南边那个邻居似乎总在跑,步子快得让人有些心急。
不过,省界虽然划出了发展速度的不同,却没能隔断两千年的烟火人情。这些年,郯城和新沂走动得更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友好邻邦”,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过日子的感觉。政府层面办起了“省际文明集市”,端午节的旱地龙舟、包粽子比赛,郯城红花镇和新沂钟吾街道的乡亲们凑在一起,拔河、听山东琴书,热闹得像一个村 。更别说那些数不清的跨省联姻、走亲戚赶大集。在郯城人眼里,新沂不是外省,是亲戚家,是小时候赶集的地方,是方言相通、口味相近的自家人。那条省界,在地图上清晰分明,可在老百姓的日子里,早就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模糊了。
老辈郯城人有时会念叨起古书上的事,说在东汉那会儿,郯城是徐州刺史部的治所,管着好大一片地方,包括现在的新沂北边 。话里话外,似乎透着些历史的回响。但现在的郯城人看新沂,很少再翻那些故纸堆。他们更在意的是,沭河的水今年清了没有,去新沂的高速路好不好走,南边那些大工厂还招不招人。
南望新沂,郯城人的眼里有比较,有羡慕,也有一份被时间沉淀下来的、化不开的邻里情。省界是冰冷的线条,但生活是流动的河。这条河,从沂蒙山发源,流过郯城,也滋润着新沂,最终汇入同一片大海。在郯城人心里,新沂从来不是别处,它就是一个跑得挺快的邻居,一个带着江苏口音的亲戚,一个抬眼就能望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