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姑娘定居重庆7年,父母来玩半月,临走前反悔:再住半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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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姑娘定居重庆7年,父母来玩半月,临走前反悔:再住半月吧

我叫李美香,今年三十二岁,在重庆观音桥附近开了家小小的朝鲜冷面馆。铺面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可在这座山城的雾气里,我守了整整七年。

锅里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扑上玻璃窗,又被九月末的闷热融化。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盯着墙上那张老照片发呆。那是七年前我离开平壤时拍的,身后站着母亲和父亲,俩人笑得僵硬,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美香啊,爸妈的飞机落地了没?”丈夫建国从后厨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他是重庆本地人,在旁边的菜市场卖手工挂面,我们俩的铺子挨着,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下来了。

“还有两个小时。”我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从首尔转机到重庆的航班信息。父母不会说中文,这一路上全靠空乘和好心人帮忙。母亲今年六十三了,腰椎不好,坐这么久的飞机,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建国走过来,大手按在我肩膀上:“别紧张,是你亲爹亲妈。”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揪得慌。七年了,从我二十岁那年跟着朝鲜的劳务派遣团来重庆打工,到后来偷偷和建国领了证,再到小店开起来,日子一天天好过,可我和父母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机场到达口涌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我踮着脚往里张望。建国举着写了我妈名字的接机牌,牌子上的朝鲜文歪歪扭扭,是他连夜让我教他写的。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们。父亲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拉着一只掉了漆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蓝布对襟褂子在这群穿T恤短裤的人群里格外扎眼。她不停地在四下张望,眼神茫然而谨慎。

“阿妈!”我喊了一声,嗓子眼发酸。

母亲的视线扫过来,停在我脸上,愣了三秒,然后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就涌出了泪。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嘴里说着朝鲜语:“瘦了,你怎么又瘦了……”

父亲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下头:“来了。”

建国赶紧上前接行李,用他突击学的几句朝鲜语笨拙地问好:“阿爸吉,阿妈妮,欢迎来重庆。”母亲被他的发音逗笑了,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从机场到家里那一个小时的车程,母亲一直攥着我的手没松开。她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高架桥和江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嘴唇微微张开:“平壤……没有这么多高楼。”

父亲坐在副驾驶,腰板挺得笔直,偶尔问建国一句:“这路怎么修在山上?”建国用半生不熟的朝鲜语加比划解释,父亲听后沉默很久,闷出一句:“不容易。”

我们住在南岸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电梯。母亲扶着栏杆一层层往上爬,到三楼时歇了口气,小声说:“比牡丹峰还难爬。”父亲没说话,只是把行李箱扛上了肩膀。

推开门,六十平米的小两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我提前买的苹果和柿子,还有一碟朝鲜族打糕。母亲走进来,目光扫过阳台晾着的建国的大裤衩,扫过电视柜上我俩的结婚照,扫过厨房角落里那罐她托人捎来的朝鲜大酱,最后落在卧室墙上挂的那幅平壤刺绣上。那是她在我离家时塞进行李箱的,绣的是大同江边的垂柳。

“还是老样子。”母亲伸手摸了摸刺绣的边框,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用砂锅炖了牛骨汤,下了荞麦面,切了水梨丝和黄瓜丝,又淋上自己调的辣酱。母亲吃了两口,眼眶又红了:“有家里那股味。”父亲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耳根红了。

开始的几天,我带他们去了洪崖洞、解放碑、磁器口。母亲晕车,每次坐公交都脸色发白,可下了车又兴致勃勃地看什么都新鲜。她在磁器口的摊位上摸着那些麻花和桃片,小声说:“比咱们那儿的糕点花样多。”

父亲则对什么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态度。站在解放碑下面仰头看了半天,背着手说:“比金日成广场小。”在洪崖洞看夜景时,灯光把江面照得流光溢彩,他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电费不便宜吧。”

建国脾气好,每次都笑着接话:“爸,咱们这水电费还行。”父亲“嗯”一声,不再多话。

但真正的矛盾在第四天晚上爆发了。

那天我从面馆回来得晚,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抽泣声和父亲压低嗓门的朝鲜语:“你哭什么哭!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自己担着!”

“可你看看她过的什么日子!”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哑,“那楼梯那么陡,屋子还没咱家一半大,那个男人满手的面粉,指甲缝里都是白的……咱们美香在平壤好歹是打字员,坐办公室的……”

“别说了!”父亲低喝了一声。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疼。建国在我身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先别进去。可我哪儿忍得住,推门进了厨房。

母亲正在水池边洗萝卜,两只手泡在水里,肩膀一耸一耸。听见动静赶紧抬手抹了把脸,转过头来挤出笑:“回来了?我寻思明天给你们腌点辣白菜……”

“阿妈。”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子一僵,随后慢慢软下来,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覆上我的手背。

“你这孩子,”她拍着我的手,声音沙沙的,“怎么就不听劝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母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窗外的山城依旧灯火通明,江上的船鸣隔一阵响一声。母亲平躺着,呼吸不太均匀。

“阿妈,”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建国他对我好。”

“我知道。”母亲翻了个身面对我,“可他对你好……就能顶饱吗?你在这儿连个亲戚都没有,万一受了委屈……”

“他没让我受过委屈。”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问:“你公公婆婆那边……”

“建国妈走得早,他爸在奉节老家跟大哥过,一年见不上一面。”我拉住母亲的手,“阿妈,这里没有人管我穿不穿裙子,没有人管我下班能不能去唱歌。我想什么时候开店就什么时候开店,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父母慢慢适应了重庆的节奏。母亲每天早起去菜市场,竟用比划和几个蹦出来的中文词跟那些小贩打得火热。她学会了说“少点”“辣不辣”,回来就念叨“重庆人嗓门大,心肠热”。父亲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泡一壶茉莉花茶,看楼下的人打麻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热闹。这些人打牌不吵架,赢了输了都笑。”

第十天的时候,建国提议请父母去江边吃顿火锅。母亲本来不太愿意,说怕辣,父亲倒是难得没反对,背着手说:“尝尝吧。”

那晚我们找了南滨路一家老火锅馆,临江的位子,能看见对面渝中区的灯火。建国点了个鸳鸯锅,红汤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白汤里飘着枸杞和党参。

母亲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毛肚在白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慢慢嚼。片刻后,她眼睛亮了一下:“这个……还怪好吃。”建国赶紧给她夹菜:“阿妈你尝尝这个鸭血,嫩得很。”母亲吃了一口,终于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你们这儿的人,真会吃。”

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二两江小白。他抿了一口,辣得皱起眉,却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他望着江对岸那片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忽然用带着朝鲜口音的普通话问建国:“这些光,每天晚上都亮?”

建国点头:“爸,基本上都亮,有些人家里通宵开着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他把杯子朝建国举了举:“你,喝。”

建国受宠若惊地赶紧碰杯,一口干了。我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微微松弛下来的肩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该来的总得来。第十四天晚上,母亲开始收拾行李了。她把带来的那件蓝布褂子叠得方方正正,又把给邻居带的磁器口麻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我的梳妆台,一会儿看看阳台上那盆她来了后买的小葱。

“阿妈,”我靠在卧室门框上,“要不……再住几天?”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机票都订好了,你爸单位那边……”

“退了。”父亲的声音忽然从客厅传来。我和母亲都愣了,走出去一看,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上面是航空公司退票的页面。

“退了?”母亲走过去,“你什么时候……”

“刚才。”父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很快移开,“我看美香那冷面馆的灶台该修了,漏水漏得地上都青苔了。我……我给她砌个新的。”

母亲张了张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先是诧异,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哎呀”了一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你个老头子,早怎么不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蹲下去抱住父亲的膝盖:“阿爸……”

父亲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下,很轻地拍了拍,嗓子有点哑:“别哭。砌灶台是个力气活,你哭了我还得哄。”

建国在旁边拼命抹眼睛,嘴里说着“爸,不用您动手,我来就行”,可父亲瞪了他一眼:“你那个挂面摊不用管了?我看了,你那个揉面的劲儿不对,面不够劲道。明天你揉面,我来砌灶。”

第二天一早,父亲果然卷起袖子,穿上了建国找来的旧工装,蹲在面馆后厨里敲敲打打。他年轻时在平壤的建筑队干过,砌砖抹灰是一把好手。母亲也不闲着,蹲在旁边给他递砖块和水泥,两个人用朝鲜语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夹杂几句重庆话的“莫慌”“稳当”,是跟楼下邻居学的。

建国站在挂面摊后面揉面,揉得格外卖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我站在冷面馆门口,看着后厨里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母亲花白的头发,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父母多住这半个月,远不只是砌个灶台那么简单。

有一天我提前回来,听见父母在阳台上说话,用的是朝鲜语,以为我听不懂。父亲说:“你注意到没有?她那个腰,弯下去久了就直不起来。怕是累着了。”母亲说:“她那个小姑子昨天来借了两百块钱,说下月还,我看悬。”父亲沉默了一下:“这边亲戚不靠谱,就咱们那女婿是个实在人,可也穷。要不……”

“要不什么?你能把她带回平壤?她现在户口都落这儿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老头子,咱们回去了,她出点事都够不着。”

父亲半天没吱声,最后就一句:“那灶台砌结实点。”

我靠在墙边,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新的半个月里,父母开始真正融入我的生活。母亲每天帮我看店,跟几个常来的熟客混得脸熟。有个四川来的大学生每次都要吃她腌的萝卜条,母亲就专门多腌一罐给她留着。父亲砌完灶台又开始修椅子,说是店里几把椅子腿都松了,他找了木条和钉子,一把把加固,最后还给刷了层清漆。

第十五天的晚上,建国偷偷跟我说:“要不……再让爸妈住几天?”

我摇头:“该走了,再住就耽误他们的事儿了。阿爸单位还等他回去值班呢。”

建国“哦”了一声,有点失落,但也没再说什么。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母亲把行李箱又打开了。

我正纳闷,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支烟,闷闷地说:“你妈说……她想再多住十天。”

“多住十天?”我愣了,“阿爸,你们单位……”

“我打电话续了假。”父亲弹了弹烟灰,始终没看我,“你妈说你最近脸色不好,我不放心。”

母亲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褂子,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美香啊,我看你这几天晚上老咳,是不是换季着凉了?我熬点梨汤给你喝……喝完了,我们就走。”

她说了“喝完了就走”,可那语气分明是“喝完还有下一锅”。

我看着母亲鬓角新冒出的白发,看着她手里那件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的褂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走过去,把她连人带褂子一起搂住:“阿妈,你们就一直住着吧,别走了。”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她在我怀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傻话,哪能一直住。你爸还得回去……”

“那就再住十天。”我打断她,“十天之后,我送你们走。”

母亲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那块布料慢慢洇湿了。父亲在客厅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抽动。

那十天过得格外慢,又格外快。母亲把所有的朝鲜族菜式都教给了我,从酱汤到打糕到冷面的汤底秘方,她一边教一边说:“记住了没有?这个不能马虎。”我拼命点头,其实心里在数着她还剩几天。

父亲带着建国把挂面摊的棚子重新加固了一遍,又教我辨认各种水泥标号,说以后灶台有裂缝就自己补,别等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严肃,可我看见他包水泥袋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一晚,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有她拿手的辣炒鱿鱼和煎沙参,还有父亲特意去菜市场买的一条江团,红烧了满满一盘。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晃晃悠悠的小方桌边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吃。建国笨手笨脚地给父母夹菜,筷子掉了一次,母亲笑着给他捡起来:“你这孩子,慢慢来。”

父亲破天荒开了瓶啤酒,给建国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你,对我们美香……好。”他用中文说的,四个字,一字一顿。

建国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爸,你放心,我这条命都是美香的。”

我“噗”地笑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母亲伸手替我抹掉,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好了好了,吃饭吃饭。”

第二天送他们去机场,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母亲攥着我的手,从南岸攥到江北,手心全是汗。父亲坐在副驾驶,腰板还是那么直,可我发现他的手一直抠着安全带,指关节泛白。

办完登机手续,在安检口前,母亲终于忍不住了,转身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说:“美香啊,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阿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点头,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父亲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这次没绷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朝鲜语说了句:“灶台要是再漏水,你就拍张照片发给我,我电话里教你修。”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阿爸,你学会用手机拍照了?”

父亲别过脸去:“你妈教的。”

他们过了安检,一步三回头。母亲走到拐角时又跑回来,隔着护栏朝我喊:“冬天多穿点!别逞能!”

我冲她使劲挥手,嗓子眼堵得发不出声。建国站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这个笨嘴拙舌的男人最后就说了句:“咱把店开大点,接爸妈过来养老。”

我看着父母消失在通道尽头,把手里的登机牌副联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朝鲜文名字被我的眼泪晕开了一小块。机场广播在催促旅客登机,身边的行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有人讲重庆话,有人讲普通话,还有两个朝鲜族的姑娘在角落里用韩语嘻嘻哈哈地自拍。

我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再是异乡人。

回家路上,建国骑着电动车载我穿过长江大桥。江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这个男人的背不算宽厚,甚至因为常年弯腰揉面有点驼,可它暖和,带着面粉和汗水的气味。

“建国,”我在风里喊他,“你说咱们真的能把店开大吗?”

他回过头,被风吹得眯起眼:“开!明年把隔壁那间也盘下来,卖冷面配手擀面,就叫‘朝渝面馆’,怎么样?”

我笑了,鼻头酸酸的:“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那当然。”他挺了挺胸,电动车歪了一下,赶紧扶正,“你阿爸走之前跟我说的,让我好好干,别丢他的脸。他还说……以后每年秋天都来。”

每年秋天都来。我抬头看着头顶飞过的一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划破灰蒙蒙的云层,也不知道父母是不是在那上面。飞机飞远了,云合拢来,像是从来没什么东西经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变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冷面馆里,新砌的灶台光洁平整,水泥缝勾得笔直。我摸上去,指尖感受到一丝凉意,可心里是热的。墙角那罐母亲留下的朝鲜大酱,盖子拧得紧紧的,上面贴了张便签,是她歪歪扭扭的朝鲜文字:“明年做新的,这罐省着吃。”

我把便签揭下来,贴在了墙上那张老照片旁边。照片里父母的笑还是僵硬的,可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母亲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

九月底的山城还在热着,店门口的法桐叶子却开始泛黄了。我关了灯,锁上门,在夜色里走回家。六层楼梯我爬了七年,从气喘吁吁到面不改色,可今晚走到三楼,我停了一下,想起母亲说的“比牡丹峰还难爬”,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来了。

我抹了把脸,继续往上走。四楼那户人家的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五楼的年轻妈妈在哄孩子睡觉,哼着走调的童谣。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建国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热着母亲留下的辣炒鱿鱼,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快来,还热乎着。”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朝鲜语配音的译制片,声音很小。阳台上的小葱又长高了一截,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我坐下来,接过建国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口鱿鱼。

咸辣,还有点焦,可他热了三遍,透着股笨拙的诚意。

窗外的灯火还是那么亮,江船鸣着笛从桥下过。我望着那些光,想起父亲问的那句“每天晚上都亮”。忽然觉得,这座山城的夜晚,因为有这些光,因为有这间屋子里的油烟味,因为有那个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热菜的男人,因为有千里之外那对在飞机上可能正望着云层发呆的父母,变得格外真实而妥帖。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响,背景是机场广播的嗡嗡声:“美香啊,我们到首尔了,转机呢。你爸说那个灶台的水泥干了要浇水养护,你记得啊。还有,明年春天我们再来,到时候住久一点。”

语音到这儿停了。过了两秒,又来一条,声音更轻,像捂着嘴说的:“其实你爸想说,明年就不走了。他拉不下脸,我替他说。”

我捧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揉我的头发:“别哭了,再哭鱿鱼就咸了。”

我把他的胳膊打掉,笑着骂了句“死相”,可那笑和那骂,都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幸福味。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在半空,隔着江也能看见碎金般的光点散下来。我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盘焦了的鱿鱼一口一口吃干净。

墙上的照片里,父亲和母亲还是那副僵硬的笑脸。可我知道,明年春天他们会再来,后年也是,再后年也是。他们会学会坐轻轨,学会用手机支付,学会在麻将桌上跟楼下老太太比划着聊天。而我,我会守着这间冷面馆,守着这个会揉面的男人,守着阳台那盆越长越旺的小葱,把日子过成这条嘉陵江,看上去平平常常,底下却一直流着,一直热着。

夜更深了,灯火还亮着。

我关了电视,把那罐大酱端端正正摆在冰箱最中间那格,关上门前看了它一眼。

省着吃,明年就有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