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听见江水有异响,刘三佬就从船棚里伸出半截身子。
船尾的竹竿还插在泥里。水声哗啦哗啦,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冒出来。他揉了揉眼睛,江湾那边一片漆黑。因为有云遮住,所以月亮看不清楚。又躺下,耳朵竖着听,水声没有停。大约一袋烟的时间之后,才慢慢落下。翻身之后想明天再看。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刘三佬就撑着小船过了江湾。水面非常平静。水中的石阶还露出了两级,和往年一样,被青苔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划过去,用桨去拨,石阶上滑溜溜的,长满了绿苔。从小到大一直看到的石阶,三十年来没有一点变化。柳州一带的老渡口很多,螺滩渡就是其中的一个。以前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去镇上赶集都要经过这里过江。后来修建了大桥之后,渡口就废弃了。摆渡船拆除了,石阶没有人管理,一年一年地被水浸泡着,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人们说,这九级石阶全部被水淹没。只有冬天的时候江水下降得很厉害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露出来也没有人踩。石阶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就像踩在油上一样。村里的孩子下河洗澡的时候不会到那里去。刘三佬小时候不听劝告,光着脚踩了一次,一跤从上面摔到下面去,膝盖撞在石头上留下了一道伤痕。从此之后他就绕着走。石阶上一直有水,水位上升的时候会淹到石阶,水位下降的时候就会露出石阶。风吹日晒,青苔干了再长,长了再干,石缝中塞满了螺壳。没有人去碰它,它自己也不会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三佬撑船三十年。他把这条河叫做饭碗,这条河也真的养活了一家人。天不亮就收网,白鲦在网兜里跳。鲫鱼装了一半篓子,他就撑着船往镇上赶。船靠岸之后就蹲在码头边上等着镇上的商贩来收。贩子挑鱼的时候,他蹲下身子抽起了烟。烟抽完了,鱼也卖完了,他就撑着船回到江湾。中午的时候太阳很毒辣,他就把船划到柳树荫下,铺好船板躺上去睡一觉。江面上偶尔有人喊过江,他就答应一声,撑船过去接。把人送到对面之后再撑回来。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就把船拴在老码头的铁桩上,到岸边菜地里摘两把叶子,然后回家煮一锅粥。晚上就在船尾睡觉,听着水声拍打在船底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白天送了两个人,有点累。迷迷糊糊地听到了水声不对,他就醒了。水声并不是因为波浪拍打在船帮上而产生的。呼噜呼噜的,好像有人在江底翻动东西。站起来之后,船头灯就打开了,对着江湾那边照去。灯光照在水面上,照射出去没有多久就散开了。水声依然存在,哗啦哗啦地响着,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刘三佬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什么。然后他躺下了,想应该是上游放水,水流比较急。水声响了一整夜,后半夜就没有声音了。快要天亮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盹。
早上起来他就撑船到江湾去收虾笼。笼子放在江湾口的水草边,是晚上下的。他弯下腰去拉绳子,笼子很沉。拉出来一看,虾很多,但是笼子上挂着一根草,缠得很紧。他在解草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江湾边上的水面,于是就愣住了。水面上有台阶。
他认为自己还没有睡醒。揉了揉眼睛之后再看。石阶很干燥,边沿整齐地伸出来,一排排向上。他数了一下,露出水面的有七八级,下面的部分还在水中。但是石阶上非常干净,没有青苔、没有泥巴、也没有水珠。就比如刚刚砌好之后又晒了十天的大太阳。刘三佬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最上面的一级。
手指碰到石头的时候是冰凉的,并不潮湿。手指在石头上滑过,非常干净,没有一点黏糊的东西。然后又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指纹,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就奇怪了。江水就在旁边流着,石阶有一半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为什么能干得那么好。他用桨去推旁边的石头台阶,桨叶碰到石头的时候很硬。水底下的石阶也光滑得很,不像以前那样粗糙。于是他把桨杆拿出来,把桨杆伸到水里去。再往下一看,下面全是淤泥,很软。他沿着石阶向两边看去,水底都是平的,并没有台阶。
刘三佬蹲在船头上,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把船撑起来,在石阶上转了一圈。回头一看,石阶还在。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阳光照射到上面的时候,石缝里连一棵草都没有。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是又不知道要不要说出来。三十年来,他撑船过江湾,闭上眼睛都能划过去,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他把虾笼收好,撑着船回到码头。到了岸上之后,看到修船的韦老伯蹲在岸边补船底,他就停下了桨,说:“韦老伯,你昨晚听到江湾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韦老伯抬起头来,手里拿着的锤子没有停下来:是什么声音刘三佬说:“水声,反反复复的那种。”韦老伯想了一下说:“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江湾那边亮堂堂的,好像被月光照射到了一样。”当时我还纳闷,没有房子没有灯的地方怎么会有光刘三佬又问道:“你看清楚了吗?”韦老伯摇摇头说:远一点看去就是一片雪白。我以为是月亮把水面上的反光照到水里去了刘三佬也不再问了,把虾笼提上了码头。
中午他把虾卖完之后,在回程的时候遇到了正在打鱼的阿贵。阿贵蹲在岸边补网,见他来了,头也不抬地说:“刘三佬,你晚上是不是去了江湾?”刘三佬站住脚问:你怎么知道阿贵放下网之后说:“我在后半夜的时候去收网,船划到了江湾口,船桨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水中有几级石阶,白亮亮的,吓了我一跳。于是我就把船划走了”刘三佬说:“你也看到了吧?”阿贵说:“看到了,但是石阶不对。”干干净净的,和我们这里泡了几十多年的老石头根本不是一回事
刘三佬没有说话。回到船上之后就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又有一个人要过江,他就撑船送了一次。回来的时候他又特意绕到江湾处看了一下。石阶依然存在。非常干燥,站在江水中,好像从别处搬过来的一样。用竹竿再探一探,水下还是空的,石阶悬在水面之上,下面没有根基。
到了晚上,他就把船系好之后就睡觉了。江湾那边已经没有水声了,非常安静。但是心里很不安,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半夜时分,他穿上衣服后又撑船去到了江湾。月光很亮,江面也十分清晰。水面上没有东西。石阶没有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把船划到白天能看到石阶的地方,用竹篙往水里探。水底是淤泥,很软,没有石头。再查一查,都是空的。
他在船上坐了好久。风从水面上吹来,很凉爽。他把船撑到码头上,一路上水声平平,和往常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就遇到了几个洗衣服的女人,在码头边上捶衣服。有人说:“昨天我去江湾那边洗菜的时候,在水面上看到有一段石阶,非常干燥,上面没有一点水印。”我还想上去看看,想到水边的东西应该都是虚的,所以就没有上去。”旁边的一个女人也说:“我也看到了。”我家里的大人也看到了,还说这石阶和他们小时候见过的旧渡口一模一样,但是很干净刘三佬听完之后没有说话,把船撑出去了。
他一天时间都在江上转悠,到了傍晚的时候又去了江湾。水面非常平静,没有一点波澜。那条石阶就出现了这一次。又去了几次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他了。之后他就不再来了。江湾还是原来的江湾,水底的石阶仍然被水淹没着,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螺壳也填满了石缝。和往年一样。
过了半个月之后,有个外村人经过江湾的时候问刘三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老渡口?”刘三佬说:有,在水底下那人说:“前几天晚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有一级级石阶,干干净净的,好像新修的一样。”刘三佬说:“你错了。”那人说:“没有看错,我还伸手去摸了,石头是干的。”刘三佬就不说话了,撑着船走了。
之后就没有再见过石阶了。老渡口还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刘三佬有时撑船经过那里时会望一眼水面。水依然是江水,石阶依然是石阶。只有他才知道,在那个晚上,石阶在水面上干燥地站立着,好像被晒了十几年一样。他伸手去摸,感觉很冰凉,并且没有一点水汽。
水依然在流,船依然在行。关于干石阶的事情,他没有对很多人说。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从此以后,他晚上撑船经过江湾的时候,总会多看一眼水面。水面上没有东西。一无所有。
#广西# #柳州# #渡口奇事# #乡村异闻# #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