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江苏盐城海边朝东看,眼前是滩涂,再远一点是海。很多本地老人会说,海比他们小时候远多了。往北到射阳、响水,往南到大丰、东台,不少村子过去离海不远,现在要开上几十里车才能见到浪。
于是有人得出一个听起来很顺耳的结论:大海在后退,岸线在往东跑。
这话听着提气,但翻开自然资源部最新发布的《中国海平面公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国沿海海平面长期处在高位,近些年一直是有观测记录以来的高点。海没有退,反而在一点点往岸上挤。
问题就来了:海在涨,地却在变多,多出来的地到底是哪来的?
今天把这件事从头捋一遍,很多人的直觉可能要翻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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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先算一笔被很多人算反的账
过去两千年,我国东部沿海悄悄多出来的陆地,加起来将近三万平方公里。
三万平方公里是什么概念?海南岛陆地面积大约三点五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在黄海、东海边上,硬是多出了一个跟海南省差不多大的地盘。
江苏是最典型的例子。汉朝时候,盐城城墙外头就是海浪。扬州往东走不了多远,就能听见涛声。两千年过去,那片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盐场、化工园区和港口。
站在今天的盐城市区往东看,海岸线已经在几十公里以外。很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曾经是海底。
这笔账,很多人第一反应算反了。有人以为是大海自己退让了,岸线主动往东挪。但数据不支持这个说法。海平面在上升,海没有退让。多出来的地,不是海吐出来的,是陆地上搬来的、长出来的、围出来的。
真正出力的,是两条河,一个不起眼的地壳运动,再加上最近几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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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河七百年干成的一件大事
第一个推手是黄河。
黄河的性格,历史上六个字就能说清楚:善淤、善决、善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特别爱堆泥、爱决口、爱改道。
这三个毛病凑在一起,反而干成了一件大事,把江苏的海岸线硬生生往东推了几十公里。
这段历史有个专门的说法,叫“黄河夺淮”。从南宋往后,一直到清朝咸丰年间,黄河没有走山东老路,而是一头扎进淮河水系,从苏北一带入海。前前后后折腾了七百多年。
这七百年里,黄河每年把十几亿吨黄土从黄土高原搬下来,一层一层铺在苏北浅海上。海底垫高了,滩涂露出来了,新的土地一寸一寸长出来。
今天的盐城、大丰、东台,很多村子的老辈人,就是在这些新涨出来的泥地上落脚、开荒、盖房。他们管这些地叫“沙地”“新地”,意思是河里冲出来的新土地。
黄河最猛的时候,河口每年能往海里推进将近两公里。一年两条街的距离,听着不算快,但持续几百年,岸线就完全变了样。
不过这事不能简单理解成黄河发了善心。黄河夺淮期间,下游百姓吃够了苦头。决口、漫滩、改道,哪一样都是灾难。新长出来的土地,是灾难留下的副产品。只是放在两千年的尺度上,这个副产品实在太大了。
黄河自己也没想到,它一边给苏北带来水患,一边又给苏北攒下了一份厚实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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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江的低调,地壳的耐心
长江没有黄河那么暴烈,但它胜在细水长流。
长江的含沙量比黄河小得多,可水量足、流势稳。江口的崇明岛,就是长江一点一点堆出来的。唐朝时候,崇明还只是长江嘴上两个小沙洲,后来慢慢连成片,眼下已经是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大岛。
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面积。这个速度放在地质史上不算快,但放在人的一生里,已经足够惊人。
长江口还在不断向外淤涨。浦东东部不少土地,也是近几百年江沙堆积的结果。长兴岛、横沙岛,包括九段沙湿地,都是长江泥沙在入海口慢慢堆出来的。
长江没有黄河那种惊天动地的改道,但它几千年没停过。这种耐力,有时候比爆发力更可怕。
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推手,是地壳自己。
我国东部沿海整体处在缓慢抬升的构造带上。速度肉眼看不见,一年可能只有几毫米。但把时间拉到两千年,这个账就摆在那儿了。地壳抬升不等于大海后退,它只是把原来的海岸台地抬高了一点,让潮水更难漫上来,给泥沙堆积提供了一个稍微稳定一点的底子。
这就像是黄河、长江拼命往海里倒土,地壳再帮忙把地基垫高一点。两边一合力,海岸线就被推着往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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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最近几十年,人成了主角
如果说古代造陆靠河、靠地壳,那最近几十年,主角换了,换成了人。
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苏北沿海搞过好几轮大规模围垦。堆坝、抽水、晒盐、种地,一条条海堤往外推,滩涂被圈进来,成了农田、鱼塘、盐田,后来又变成工业园和港口。
南京师范大学做过一项监测,1984年到2016年这三十来年,江苏沿海净增了十万公顷陆地。十万公顷,大约一千平方公里。其中九成以上是人工围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三十多年江苏海边多出来的地,主要是靠工程围垦,不是靠河流自然淤积。
射阳河口、新洋河口那一带,围堤直接推到低潮线跟前。原来的滩涂上长着碱蓬、芦苇、互花米草,很多都让位给了鱼塘、光伏板和工业园。
土地是多了,可代价也在慢慢显出来。湿地少了,候鸟落脚的地方少了,海岸生态的缓冲带也薄了。
以前的人看海,总想把它推远一点,再远一点。因为多一亩地,就多一口饭。这个账在农业时代是划算的。但放到今天,光算面积已经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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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局面正在悄悄翻页
现在再回头看黄河,它的造陆本事已经不比当年。
黄河水利委员会黄河水利科学研究院今年五月发表的一份研究写得很清楚:黄土高原入黄泥沙已经降到每年2.55亿吨。这个数字跟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十几亿吨比,缩水成了零头。
原因不复杂。黄土高原这些年种树、修梯田、建淤地坝,水土流失治得下了大力气。上游水库调水调沙,也把不少泥沙拦在了库里。
水还是那个水,泥却少了。没有泥,河口自然长得慢。
黄河三角洲现在还在往渤海里探,但脚步已经明显放缓。历史上最猛的年头,河口每年能往海里推近两公里,如今这个速度掉了一大截。加上局部地面沉降,一些老的三角洲叶瓣反过来还在被海水啃。
海平面在涨,泥沙在少,能围的滩也差不多围到头了。
同一条海岸线上,两种力量正在较劲。一边是几千年攒下来的造陆惯性还在发挥余威,一边是海平面上升、输沙减少、地面下沉在悄悄反攻。
苏北岸段有些地方还在长,有些地方已经在退。
这不是哪一个部门的数据能单独说明白的。把海平面公报、泥沙监测、卫星影像放在一起看,结论只有一个:过去那种躺着捡陆地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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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捡地”到“守地”,思路得变
有人可能会问,少造一点地,有什么要紧?我们本来就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家底。
但海边的地不一样。沿海土地不仅是面积,更是港口、产业、城市和生态的复合体。
过去两千年多出来的近三万平方公里,承载了大量人口和产业。江苏沿海的盐场、农场、港口,很多就建在这些新涨出来的土地上。没有这些地,东部沿海的经济布局不会是今天这样。
苏北的条子泥湿地,就是黄河、长江泥沙共同堆出来的。它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的重要驿站,每年有几十万只候鸟在这里落脚。像勺嘴鹬这样的极危物种,全球数量不过几百只,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依赖这片滩涂活命。
这片地是新的,也是脆弱的。很多泥沙刚堆起来,本身就在缓慢压实、沉降。海平面一涨,潮水就更容易上来。过去围垦时留出来的滩涂,本来能缓冲海浪,现在越围越少。
地是多了,可防线反而薄了。
跟那些花大价钱填海的国家比,我们过去确实是“躺着捡陆地”。黄河、长江用了几千年泥沙给我们攒下了一份厚礼,地壳抬升添了把火,最近几十年人工围垦又加了一脚油门。加起来,才凑出了这近三万平方公里的家底。
这份家底还能不能继续增值,不好说。海水在涨,泥沙在少,能围的滩也差不多到头了。
守住已经长出来的这些地,比再多长一点,恐怕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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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别再问海为什么退,该问地还能不能守住
站在盐城海堤上往东看,海还是那片海,但它没有退。
真正在动的,是脚下的土,是河里的沙,是人的手,也是时间和潮水的方向。
过去两千年,中国东部多出一个海南,这不是大海让出来的,是黄河、长江和时间一起交出的账。
现在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进项在变少,支出在变多。能不能继续把这份家底守好,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
黄河不再是当年那个每年倒十几亿吨泥沙的黄河。长江也变了。人围垦的手脚,也得跟着变。
过去我们算的是面积,一亩地就是一亩粮。以后得算质量,算生态,算潮水涨上来的时候,这片地还能不能站得住。
有些地方已经在退。废黄河三角洲一段,老岸线在海水冲刷下逐年后退,过去围垦的盐田有的重新变成了潮滩。这提醒我们,地不是长出来就永远归你。自然能给你,也能要回去。
大海没有后退。海一直在往岸上挤,只是过去我们有一手好牌,把岸线推得比海快。
现在牌还在,但没以前那么好了。
黄河、长江用几千年攒下的泥沙红利,已经被我们吃了大半。剩下的,要省着用。
这份多出来的“海南”,是祖宗河留下的,也是我们自己围出来的。往后怎么守,比怎么拿更关键。
别再轻飘飘地说大海在后退了。真正该想的,是脚下这片地,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再站两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