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小镇白日突遭狼群突袭,不伤害牲畜,狼群整齐奔向老人家?
库尔班老人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对,那声音不像是敲门。更像是有人拿肉垫子一下一下在拍门板,沉稳的、持续的、不紧不慢的。他披着棉袄下床,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手就攥紧了窗帘边。
院子里站着七只狼。领头的那只蹲在他家门口,正抬起爪子,在门板上又拍了一下——不重,掌心朝里,指尖收着,像个人拿手背在叩门。
镇上的狗全在叫。东头一群、西头一群,嗓子都扯破了似的,但所有的叫声都停留在原地,没有一只狗冲过来。马厩里的马在刨蹄子,羊圈里没动静,那些羊像中了咒一样老老实实趴着,连咩都不敢咩。
库尔班穿好衣服,打开门。
领头那只狼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看他。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一只耳朵上缺了半块,边缘长年累月磨圆了,像片枯叶子的边。库尔班认得那个缺口。
“是你们啊。”他说。
他走在头里,七只狼跟在后面,像一列沉默的学生。他绕开了有牲畜的棚圈,绕开了早上刚开张的烤包子铺,经过菜摊的时候,摊主老陈手里的萝卜掉在了地上,嘴张着没合上,看着他跟那群狼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整条街的喇叭都安静了,只有风声和狼爪子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出了镇子,翻过一道干沟,又走了大概两里路,在一片老胡杨林前面停下来。那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白头巾被风吹得往后飘。库尔班走过去,那女人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她身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布包裹,包裹里是裹着白布的婴儿,脸色发青,一动不动。
领头的缺耳朵狼走到包裹跟前,低下头来用鼻尖碰了碰婴儿的小手。那只小手居然蜷了一下,抓住了它的鼻梁。女人蹲下去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狼转头看了库尔班一眼,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多年前那只小狼崽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镇上的医生从卫生院赶来,把孩子接走了。他说不是大病,就是发烧引起的惊厥和呼吸不畅,再晚个把小时就不好说了。女人是外乡来的,带着孩子走了几十里路想赶到镇上看病,半路孩子没了气,她以为死了,抱着坐了一整天不敢动。那七只狼不知道从哪来的,围着她转了几圈就往镇子方向跑,然后就引来了库尔班。
库尔班后来跟我说,那只缺耳朵的狼他认得的。十年前他在放牧路上碰到过一窝狼崽子,母狼被山洪冲走了,就剩一只还在喘气。他把自己的馕嚼碎了喂它,养到它能自己跑了才放回山里。十年了,它居然还认得他,还带着新的狼群来了。它们穿过整个镇子,不碰一只羊、不惊一匹马,就为了给一个迷路的母亲带路——带到一个她不知道但狼群知道的方向去。
“你说它们图啥?”库尔班坐在门槛上,太阳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跟地图似的。“人帮了人还想着图回报,它们不图。它们就是记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库尔班往胡杨林方向撒了一把馕渣。风从戈壁滩吹过来,把馕渣吹得到处都是。月光底下,老胡杨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安静。狼群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看见。但镇上的人从那以后走路声音都轻了些,像是怕惊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