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第一个摩洛哥城市是马拉喀什。
坐了一整夜飞机,落地时脑子还懵着。过了海关,拖着箱子出机场,一股热浪迎面扑上来。
还没站稳,一群人呼啦一下围过来了。
“Taxi?Taxi?”七八个男人同时朝我伸手,有人想拉我的箱子,有人直接拽胳膊。
我当时愣在原地。说实话,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懵了——我已经好多年没被人这么近距离围堵过了。其中一个戴鸭舌帽的挤到最前面,一把拎起我的行李箱,边走边回头冲我笑:“Come, my friend, I give you good price.”这不是商量,是直接上手拿。
我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算账了。飞机上邻座的中国人告诉我,机场到老城大概70迪拉姆,砍价能砍到50。结果这位“My friend”到了车边,张嘴就是250。
我说太贵了。他脸一沉:“That’s the price.”我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另一辆,他立刻改口:“150, OK?”我说80。
他做出一副夸张的崩溃表情,拍着额头,嘴里念叨着“This is impossible”,最后还是把箱子塞进了后备箱。
坐上车,空调是坏的。窗外的棕榈树和低矮建筑快速后退,我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到了酒店门口,我刚掏出一张100迪拉姆,他一把抽走,摆摆手说不用找了。
我站在路边,目送那辆破旧的奔驰消失在巷口。
那一刻我对摩洛哥的第一印象已经成型了。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是一种强烈的警觉——这个国家,对你“好”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跟你收钱。
后来我才知道,机场那一幕只是第一课。
马拉喀什的老城,麦地那,才是真正的核心战区。我住的Riad在老城深处,从主街拐进去要穿过几条窄巷。第二天早上出门,阳光照在红土墙上很好看,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旁边一个蹲在墙角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用手指着我说:“Photo, five dirhams.”
我愣住了。我拍的是墙和巷子,没拍任何人。我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墙,示意我没拍人。
他不管,伸手过来,嘴里重复着:“Five. Five dirhams.”
我绕开他走了。他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大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不满。
走到主广场德吉玛广场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举起任何带摄像头的东西,都等于按下了一个无形的计费器。
那个广场很上镜,这我必须承认。早上去的时候人少,卖鲜榨橙汁的摊贩刚出摊,一排排橙子码得整整齐齐,橘红色的果实衬着背后的黄土墙,随手一拍就是ins风。到了傍晚,广场完全变了样子。
耍蛇人坐在毯子上,眼镜蛇随着笛声晃动;卖水的老人穿着流苏戏服,铜碗叮当作响;烤肉摊冒起浓烟,香料摊上堆成小山的姜黄和红椒粉在夕阳下闪着光。
说实话,视觉冲击力是顶级的。我举着手机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拍了不下三十张。
但这些照片,每一张都让我提心吊胆。
每按一次快门,我都要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旁边没有人正盯着我。因为只要你在拍的时候被旁边的摊主或表演者发现,他就会走过来,伸手。
“Photo, money.”
在德吉玛广场,拍照不是你的自由,是对方的收费服务。你拍了他的蛇,要钱。你拍了他的摊子,要钱。
你拍了他的人,更要钱。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镜头扫到了一个卖香料的摊主,隔了五六米,他立刻朝我招手:“Come, come, take photo, ten dirhams.”我摆手说不用了,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语气加重:“You took photo, you pay.”
我当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紧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看见我拍了,还是在诈我。但我不想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广场上跟一个当地男人当面对质。
我转身快步走开,拐进一条小巷。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没跟上来。
那一刻我不是心疼,是震惊。震惊于一个本该是自由记录的行为,在这个地方变成了一场需要随时防御的心理战。
你以为是随手一拍的事情,住了几天才发现,这是一场全方位的耐心赌局。
我算了一笔账。在马拉喀什老城待了三天,拍了一百多张照片。但凡镜头里出现了“人”或“摊位”两个要素中的任何一个,就有大概率被索要费用。
每次开口少则5迪拉姆,多则20、50。如果拍的是耍蛇表演那种互动项目,对方直接开价100以上。
后来我跟青旅里一个德国背包客聊起来,他说他第一天就被收了三次“拍照费”,总共70迪拉姆。他后来学乖了,想拍照的时候先用手机远远地拉焦距,拍完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无奈——在别的地方旅行,相机是工具,在这里,相机是个麻烦。
但真正让我防线崩溃的,不是广场上的耍蛇人,是菲斯老城的小孩。
菲斯比马拉喀什更复杂。九千多条巷子,导航基本失灵。我走进老城大概十五分钟,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跑过来,用特别标准的英语说:“Where are you going?I show you.”
我本能地拒绝了。但巷子越走越绕,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地图上的定位点飘来飘去。十五分钟后我又碰见那个男孩,他还在那儿转悠,像在等什么人。
这次我没忍住,给他看了一眼地图上标记的景点。他点点头,说“Follow me”,然后转身走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我当时脑子里的警铃在响。但我还是跟了。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穿过三条巷子,拐了四个弯,他在一个稍微开阔点的路口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扇木门:“Here.”然后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我,伸出小手:“Tip.”
我问多少。他说“Fifty.”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是孩子的那种亮,但里面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天真,是一种被训练过的从容。
他来要这个钱,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我给了他20迪拉姆。他接过去,皱了一下眉头:“No, fifty.”我说只有这些了。他没再纠缠,转身就跑进了另一条巷子,几秒钟就没了人影。
后来当地一个开民宿的华人告诉我,菲斯老城里的“带路小孩”是一个半公开的产业。他们大多数不上学,每天就在巷子里转悠,看到落单的游客就凑上去。要的钱也不是全归自己——背后有人管着,每天按比例分成。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以为是小孩帮了你一个忙,其实你只是走进了另一条设计好的路。”
这些事放在一起想,你会觉得这个地方处处是坑。但问题是,它的风景确实好看。
那种好看是你在别处找不到的。舍夫沙万的蓝,不是一种蓝,是一片蓝——整座城建在山坡上,从山脚的浅蓝到山顶的深蓝,过渡得没道理又好看得没道理。你走在里面,墙是蓝的,门是蓝的,连台阶都是蓝的。
随便靠在一面蓝墙上拍张照,肤色都被衬亮两度。
撒哈拉更不用说了。日落的时候,沙丘从金黄色慢慢变成深橘色,再变成暗红色。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银河挂在头顶,那种亮度我连照片都拍不出来。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片黑,但那片黑里藏着的星星,用肉眼才能看到。
我当时坐在沙漠营地的篝火旁边,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矛盾的想法:这些风景是真的。那些被骚扰、被追着要钱、被临时加价的经历也是真的。它们同时存在于这趟旅途中,哪个都抹不掉。
所以你说摩洛哥值不值得去,我没法给你一个痛快答案。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去了,你得做好一个心理准备——从下飞机到上飞机,你每天要跟“钱”打无数次交道。不是大钱,是那种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的小钱,但频率高到让你怀疑人生。
打车要砍价,吃饭要问清价格,拍照要观察四周,喝水要先付钱再端杯,有人给你指路要问“是不是免费”,有人对你笑要想一下“他是不是等下要收我钱”。这些琐碎得不像话的小事,堆积起来会变成一种持续的、隐隐的疲惫。
我那趟走了十几天,到最后几天,我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绷着肩膀。看到当地人走近就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一步。举起手机想拍什么,手指头在快门上会停一下,先扫一圈周围。
这种状态,是自由吗?明显不是。
但你说那些风景值不值得这一路的精神损耗,我觉得——看你是一个什么样的旅行者。
如果你是那种“出门图个放松,不想动脑子,就想随便走走看看”的人,摩洛哥会让你崩溃。因为你根本放松不下来。
如果你是那种“出门图个新鲜,愿意用一点不舒服换一点不一样”的人,摩洛哥会给你很多。那些蓝城、沙漠、老城,还有凌晨四点半宣礼塔上传来的唱经声,都是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我在离开菲斯的火车上翻了翻手机里那些照片。有些真的很好看,蓝得不讲理,沙丘像海浪一样延伸到天边。
那些照片旁边,是一段我在备忘录里记的话:“拍这些照片的时候,旁边至少有三个人在盯着我。我当时想的是,快拍完,快收起来。”
这大概就是我对摩洛哥最真实的感受了——很美,也很累。美到你觉得值得,累到你不想再来第二次。
很多东西,只有你自己踩过一遍雷,才知道脚下的路有多硌脚。所以这一趟,我不后悔。但让我再去一次,我大概率也不会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