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的Toyapakeh码头,海风夹杂着骄阳的燥热。我们挤进那辆微型面包车,摇摇晃晃驶上了佩妮达岛的环线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窄得只容一车通行,却偏偏要双向跑。司机师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狭路相逢",时不时往路边一靠,让对面来车蹭着过去。我坐在副驾位置,看着轮胎离路沿不过几厘米的距离,手心直冒汗。司机倒是面不改色,一边跟对讲机里用巴厘语聊着什么,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后来才知道,这岛上的司机个个都是"路霸"——不是霸道,是霸得了这条烂路。
车子一路向南,逆时针绕着岛的西线走。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绿,热带植被茂密得几乎要漫到路面上来。椰子树、香蕉叶、叫不出名字的阔叶灌木,层层叠叠,把公路夹成一条绿色隧道。车子拐弯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左摇右晃,像坐在洗衣机里。我索性放弃抵抗,让自己变成一颗豆子,在车厢里滚来滚去。
大约45分钟后,柏油路变成了搓板路。那种频率极高的颠簸,隔着坐垫都能感觉到脊椎在抗议。同车的几个姑娘已经开始捂嘴干呕,司机倒是淡定,说"马上到,马上到"。果然,拐过一个弯,海的味道猛地灌了进来。
Broken Beach,破碎海滩,本地名字叫Pasih Uug,听起来像一声叹息。但眼前这景象,哪里是叹息,分明是惊呼。
我们并没有直接去那个著名的天然拱门,而是先被带到了北面的海岸。下车走了几步,脚下的黑色火山岩裂成了两半,中间是一道近岸海沟。海浪从豁口涌进来,巨大的力量把海水搅成了孔雀蓝和翠绿色交织的梦幻色块——不是渐变,是交织,像有人把两种颜料倒在一起又来不及搅匀。
我站在岩壁边上,白色浪花拍打着灰黑色的嶙峋礁石,水雾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凉意。低头看,近岸是浅绿松石色,往外走几米,突然就变成了深海蓝,像调色盘上两种颜料之间被刀切了一刀,界限分明得近乎不讲道理。
"上帝打翻了调色盘"——这种话写游记的人大概用了八百遍,但站在那里的时候,你真的想不出别的形容词。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你词穷,不是因为没文化,是因为眼前的东西确实超出了日常语言的容量。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刚按下快门,地导小伙子就喊:"走啦走啦,去拱门!"那个海蚀拱门才是Broken Beach的正主。
亿万年的海浪掏蚀,把一整块火山岩凿空了一个洞,顶部塌落之后,留下一个完整的圆形拱门。海水从拱洞灌进内湾,形成一个蓝盈盈的环形泻湖。从某个角度看,整个泻湖就像海平面上睁开的一只巨眼——深邃、安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魅惑。
我站在拱门另一侧,看着那圈蓝,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种景观,你用"美"来形容它,其实是对它的贬低。它不是美,它是"存在"本身。它就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来看,它都在那里,已经几万年了。你来了,它不惊喜;你走了,它不挽留。
破开的当地青椰
正看得入神,地导小伙子又喊了:"大家休息一下,请大家喝椰汁!"新鲜的青椰,插一根吸管,甜得齁人。我坐在路边木桌上喝着,心里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无奈。
纯天然椰汁汁
感激的是,这椰汁确实解渴,热带的太阳晒了一上午,喉咙干得很。无奈的是,这一坐就是半小时。小伙子跟旁边几个司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好像时间在他们那里是不值钱的东西。而我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后面还有Kelingking Beach,还有Angel's Billabong,还有Crystal Bay,每一站都是要排队的,每一站都是要赶在天黑前看完的。
也许旅行对他来说就是打卡——上车、下车、拍照、上车。同样的风景看了一百遍,早就没有了"第一次看到那个拱门时心跳漏一拍"的感觉。对他来说,这趟行程就是工作,工作就是完成任务。
而对我来说,这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来佩妮达岛。我想站在那个拱门前面多待十分钟,想看阳光从什么角度照进水里会让颜色再变一层,想等一波更大的浪拍进来看看水雾的形状。
虽然我们坐在同一个遮阳伞上,喝同一杯椰汁,但时间观念不同,想法不同。或许这就是旅行,不可能尽善尽美,看来我只好学会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