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山西这个地方，就是煤、就是醋、就是面，去一趟无非拍拍照片就回来。

作为一个外地人，出发之前我心里有一个很大的问号，一直想不明白。

这个问号就是：山西的省会，为什么是太原？

按照我读到的书，山西最古老的荣耀，其实都在南边的运城、临汾那一带，太原反而是"后来居上"的那一个。

去了以后，我承认，我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而且错得比较离谱。

先说太原本身，它一点也不年轻，甚至可以说非常之老。

太原古时候叫晋阳，又叫并州，还有一个很威风的别号叫"龙城"。

太原是历史悠久的文化古都，拥有2500多年的建城史，市内西南角的晋阳古城是中国历史上多个朝代的都城，所以太原又被称为"龙城"。

这个晋阳城的来头，说出来会吓人一跳。

它最早出现在史书中是公元前497年，先后做过赵国都城、秦太原郡治、汉初代国都、北齐别都、武周北都等等，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北方著名的大都会之一。

可是这么厉害的一座城，后来却遭到了很惨的命运。

公元979年，北汉的统治者向北宋太宗投降，宋太宗以"盛则后服，衰则先叛"为理由，把晋阳火烧水淹、彻底摧毁，三年以后才在晋阳以北的唐明镇重建了太原城。

也就是说，今天我们走的太原，其实是"晋阳2.0"，是从灰里重新站起来的。

古人讲"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我第一次读不太懂，后来站在汾河边，突然有点明白了。

太原它的位置很关键，正好在山西的正中间。

山西这个省，南北比较长，东西比较窄，晋城、运城、大同、朔州、阳泉、吕梁都在四个角上，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它们很难做省会。

尤其北边的大同、朔州，是打仗的第一线，中原王朝当然不会把办公的地方放在天天挨打的边境。

这样一分析，居中的太原，就变成了"最不容易出错的那个选择"。

我个人觉得，这就像考试的时候选一个稳妥的答案，未必最闪光，但是最安全。

但是我更想说的，是那两个"差一点点"的城市，它们的故事让我很有感慨。

第一个是运城，它古时候的名字叫河东，我认为这是山西最被低估的地方。

运城是中国唯一一座因为盐而建立起来的城市，历史上叫作"盐运专城"。

我到运城盐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原来财富真的可以从地里长出来。

这个盐湖和美国犹他州的澳格丁盐湖、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库楚克盐湖，并称"世界三大硫酸钠型内陆盐湖"，是华人祖先开发最早的盐湖，据记载五千多年前先民就在这里发现并且食用盐了。

夏天的时候湖水会变成七彩的，很多人以为是修图，其实不是。

这是因为夏季盐湖里的藻类和盐水虫迅速繁殖，大规模聚集之后，就让湖水呈现出各种颜色，温度越高，颜色越鲜艳。

站在湖边，我想起一句很古老的歌。

相传远古的时候，舜帝巡视盐湖，曾经抚琴吟唱《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南风你吹吧，吹走烦恼，吹来钱财，四千年前的人就已经这么懂做生意了。

运城不光有盐，它出的名人也是一长串，读起来让人不好意思。

写《登鹳雀楼》的王之涣、写《滕王阁序》的王勃、主持编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道教祖师吕洞宾、唐宋八大家里的柳宗元，都是从这片河东大地走出去的。

当然，运城最有名的那位，还是关公。

解州关帝庙被誉为"关庙之祖""武庙之冠"，是我国现存始建最早、规模最大、保存最全的关帝庙宇，里面精华的建筑叫"春秋楼"，它二楼的悬梁吊柱结构，是古建筑里的珍品。

我在那里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庙里那些石狮子的头，早就被一代又一代游客的手掌抚摸得非常光滑了，这大概就是人气的证据吧。

运城的家底其实厚得吓人，说出来我这个外地人都替它委屈。

这里现有各种名胜古迹和文物旅游景点1600多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有102处，排在全国地级市第一位。

家底第一，却没有当上省会，这就是运城"错过"的地方。

我想它输就输在太靠南、太靠边，古代王朝的重心一点点北移，河东的光荣也就一点点被时间盖住了。

第二个"差一点"的，是晋中，这个城市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运城是"老贵族"，那晋中就是"暴发户"，不过是那种很有文化的暴发户。

晋中是晋商文化的发源地，拥有世界文化遗产平遥古城，还有众多晋商大院，被称为"晋商故里、家国晋中"。

明清那几百年，晋中商人有多牛，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当时晋中商人"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界五百年"，留下了平遥古城和乔家大院、王家大院、常家庄园这些建筑瑰宝。

我最喜欢的还是平遥古城，它不是那种翻新的假古董。

平遥古城是一座有2700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是我国唯一以整座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功的古县城。

城里有一个地方，是所有做金融的人都应该去朝拜一下的。

平遥古城曾经是晚清时期中国的金融中心，走进这座古城，处处都能感受到当年晋商的气息。

那个"日升昌"票号，说白了就是中国最早的银行雏形，"汇通天下"四个字，不是随便吹的。

关于大院怎么选，我这个中文不太好的人，给一点笨笨的建议。

乔家大院因为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和电视剧《乔家大院》而出名，名气很大；王家大院则被称为"民间故宫"，25万平方米的体量，比乔家大院大了整整十倍。

从省钱的角度讲，答案其实很清楚。

乔家大院的门票要115元，而王家大院只要55元，可以说是性价比之王。

所以如果时间不够，我会先选王家大院，看那个大，看那个气派。

平遥的吃，也是让我这个外地嘴巴很服气。

这里以面食为主，栲栳栳、碗脱、刀削面、饸饹面都很有代表性，最出名的小吃有平遥牛肉、莜面栲栳栳、平遥铜火锅这些。

平遥牛肉尤其有名，据说清末慈禧太后路过平遥，吃过以后非常喜爱。

我一边啃着牛肉，一边想起我老家的味道。

我家乡的肉，是拿来配米饭的，一大碗热气腾腾；这里的牛肉，却是切成薄片、就着醋、配着面，慢慢地下酒。

一个是热闹，一个是讲究，两种活法，说不上谁更好。

晋中这么有钱，为什么当不上省会？

我猜，是因为钱和权，本来就是两回事。

晋中紧挨着省会太原，距离太原的机场、高铁南站不到10千米，整体上看，它更像是太原的一颗卫星城。

离得太近，反而没有了自己单独当中心的理由，这就是晋中的"命"。

一趟走下来，我心里那个问号，慢慢就变成了句号。

太原做省会，靠的不是最古老，也不是最有钱，而是那个"居中、够稳、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运城输给了地理，它太偏南；晋中输给了距离，它太靠近太原。

这有点像人生，最闪光的人，未必坐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

古人说"五千年文明看山西"，我以前觉得是广告词，现在觉得，可能是真的。

如果你也和从前的我一样，只把山西当成一个煤和醋的地方，那我真诚地建议你，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