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斯里兰卡回国,经济崩溃后的街头景象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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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飞机第一秒就有预感,这趟不会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

不是味道不对。

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动静。

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空的、慢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抽走了。

我2018年第一次去斯里兰卡。

那时候纯粹为了玩。

高山茶园、海边火车、狮子岩、大象孤儿院。

东西也便宜。

游客也多。

连路边卖椰子的老头都会笑着用中文跟你讲价。

我印象里那是一个被印度洋包围的、慢吞吞的、但还算体面的热带国家。

所以这次去科伦坡转机。

我特意留了三天。

想看看报纸上说的“经济崩溃”,到底长什么样。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第二天早上在科伦坡要塞区附近找早餐的事。

找了一圈。

好多店没开门。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着的本地小馆子,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头黑乎乎的。

我弯腰钻进去,角落里坐了几个穿人字拖的男人,在看一台特别旧的小电视。

里面在播早间新闻。

音量调得很低。

菜单贴在墙上,我拿手机对着拍了一下,再拿翻译软件看。

上面写的价格比五年前翻了快三倍。

一个普通的鸡蛋饼,配一杯奶茶,折算下来大约二十五块钱人民币。

五年前这个价格大概只要七八块。

结账的时候,我给了老板一张五千卢比的纸币。

他找了半天,最后把抽屉拉开来给我看。

里面皱巴巴的,最大面额的票子也就几张。

他看着我,示意我能不能给零钱。

他那个表情不是尴尬。

是一种疲惫。

那种不抱指望的疲惫。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

在这个国家,找零可能真的需要对方攒很久。

物价不只是贵,是贵得很有秩序。

网上有个数据,说在科伦坡,一个人不算房租,一个月过得舒服点要五百多美元,差不多十五万卢比,是南亚第二贵。

我一个旅行的,没房租,但账也经不住算。

酒店的价格比疫情前涨了至少一倍。

以前大概七八百人民币能住挺好的四星,现在一千二三才算住得舒服点。

而且那个一千二的酒店,早餐从自助变成了一份一份端上来的。

无限续杯的咖啡也没有了。

想喝第二杯?

加钱。

去超市买东西更明显。

货架上的东西倒是齐全,但大多数贴着黄色的、手写的价格标签。

明显是最近才改的。

一公斤西红柿,换算下来大概二十块钱人民币。

一公斤青椒,差不多二十五。

这还是从外面看。

如果你想买点进口的调味料或者麦片,价格会直接起飞。

我从超市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本地家庭在收银台前面犹豫了好久。

妈妈把篮子里的几样东西又放回去了两样。

那种做决定的表情,我在国内拼多多砍价的大爷大妈脸上见过。

但那是为了多占几毛钱的便宜。

他们是为了把东西放回去。

斯里兰卡卢比在2022年对美元暴跌了超过百分之八十。

当时换算过来的价格,让当地人手里的钱直接缩水。

对一个靠进口度日的小岛来说,这就是钝刀子割肉。

后来汇率稍微稳住了一点,但物价没回去。

通胀最高的时候到过百分之六十九点八。

现在虽然降下来了,但那种被蒸发了的感觉,留在了每一个价签上。

很多秘密,不住满三天根本看不出来。

你以为是停电,其实是没油了。

你以为是下班早,其实是没活干。

你以为是慢生活,其实是没有人替你着急。

我在科伦坡市区瞎逛的时候,路过一个加油站。

空荡荡的。

没有车在排队。

墙上还贴着两年前的告示,写着什么时间段凭票供应汽油。

告示已经发白了。

但没人撕。

那种“曾经什么都没有过”的痕迹,比“现在什么都有”更难擦掉。

朋友跟我说,2022年最严重的时候,加油站排队的车能堵出去两三公里,学校关门、工厂停工,一天停电十几个小时是常态。

现在电倒是有了,油也勉强够用了。

但那种危机感没走。

有一次我打了一辆突突车去独立广场。

司机五十多岁,英语说得挺好的。

路上聊起来,他说他以前在茶叶出口公司做文员。

2022年公司垮了。

订单做不出来,因为缺外汇买不到原材料。

他就出来开突突车。

我问他,现在经济好点了吗?

他看着后视镜笑了一下,说:“物价还在涨,但好在,不会饿死人了。”

他用的词是“不会饿死人了”。

这个标准低到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到了独立广场。

广场上的草坪还是绿的。

年轻人在那里坐着聊天、自拍。

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草坪旁边的大树上,挂满了那种最便宜的布质吊床。

很多男人就那么躺在里面睡觉。

不是游客,不是露营。

就是白天,什么都不干,躺在那里。

我一开始以为是午休,后来发现他们从早躺到晚。

一个保安告诉我,那些都是没活干的男人。

家里没电,或者不想回去面对家里人,就来这里躺着。

躺着不花钱,还能省一顿饭。

那个场面,比我在难民营看到的还要让人心里发堵。

你能看到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同时存在。

科伦坡的海边,修了一条特别漂亮的滨海大道。

傍晚的时候,有钱人的孩子在那里跑步、遛狗。

现代化的商场里,空调开得特别足,名牌店照样有人逛。

当地媒体管这叫“科伦坡又活过来了”。

夜店爆满,餐厅订不到位子。

感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就在这些商场的背后,巷子拐角进去,席地而睡的人到处都是。

用一块布蒙着头,或者干脆就那么摊着。

深夜我在街上走,经常冷不丁就踩到一个人的脚。

他们也不动。

就抬起眼睛看你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求助。

就是空的。

旁边不远处可能就是一座发着蓝光的巨大天主教堂,或者色彩鲜艳的印度教神庙,神像慈眉善目地俯瞰着底下睡着的人。

那个画面,怎么说呢。

荒诞得像电影布景。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最后一天晚上在贝塔市场附近遇到的一件事。

那一片是科伦坡的老商业区,白天人多得走不动道。

晚上十一点以后,店铺全关了,街上只剩下流浪狗和垃圾堆里翻东西的人。

我买完水往回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坐在路沿上。

怀里抱着个大概一岁多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

她没睡,就看着马路。

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罐子。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路边乞讨的人很多,我本来想绕过去。

但就在我走近的时候,她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

动作很自然,就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

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睡了。

她把衣服拉下来。

然后继续看着马路。

那个铁罐子里,大概只有几个硬币。

我站住了大概十几秒。

她没看我。

旁边店铺的卷帘门全都拉得死死的,墙上画着五颜六色的涂鸦,全是英语脏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放了点钱在那个铁罐子里。

她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谢谢”,眼睛还是看着前面。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什么经济数据、GDP负增长百分之七点八、什么通胀率,这些都是纸面上的数字。

但一个母亲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给孩子喂奶,面前放着一个空罐子。

这不是数字。

这就是活生生的、塌下来的生活。

2022年那场危机,让这个国家百分之六十的家庭收入下降了。

很多人没工作,一天可能就吃一顿饭。

这种代价,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刚才那个画面。

当然,也不是完全找不到一点人味儿。

科伦坡的火车站,依然挤得密密麻麻的。

火车还是那种不关门的,车门大开,年轻人像杂技演员一样挂在外面。

这种场景和五年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那些挂火车的人是在笑,在朝游客挥手。

现在他们挂在那里,表情很麻木,就只是赶路。

风灌进来,能闻到很重的汗味和咖喱味。

但车厢里依然有人让座,哪怕是满脸是汗的搬运工,看到老人上来也会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

我在加勒菲斯绿地那边还看到一个老头在放风筝。

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大团线。

风筝飞得特别高。

他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自己仰着头看。

我走过去跟他搭话,问他这风筝放了多久了。

他说:“一整天了,反正也没事做。”

他说他以前在银行上班,退休了。

退休金现在不值钱了,但好在不用养家。

“有风就行。”

他指了指风筝。

“它只要飞着,我就觉得日子还能过。”

这种斯里兰卡式的乐观,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不真实。

但也许是他们能撑到现在唯一的东西。

很多东西,只有你踩过雷,才知道脚下这条路为什么重要。

斯里兰卡这件事,让我特别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

一个国家如果连最基本的进口都保证不了,连电和汽油都没有,那所有的文明、体面、微笑,都会像那堵墙上的油漆一样,很快就剥落下来。

它不是没有好东西。

它有极美的海岸线,有友善的人,有便宜的宝石和红茶。

它曾经是南亚生活水平比较靠前的国家。

但一场外汇危机,就能把这一切全部掀翻。

底层的人没有后路。

他们不是“生活品质下降”,他们是直接从“活着”掉到了“勉强不饿死”。

我在那边待了几天,最难受的不是被宰、不是贵。

而是你看不到希望。

大家就是在熬。

有钱人在夜店狂欢,穷人在路边躺平。

中间的人开突突车、或者想办法弄点东西摆摊。

但所有人都知道,情况还会更糟——世界银行说贫困率要到2026年还维持在百分之二十二以上。

这就像知道明天还要下雨,今天只是阴天而已。

那种压抑感,会渗进皮肤里。

所以这一趟,我不后悔。

那个喂奶的母亲、那个放风筝的老头、那些躺在草坪上睡觉的男人、那些叠在抽屉里找不开的零钱。

这些东西,你只在新闻里看,和你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但让我再去一次,我大概率也不会再去了。

我怕再看到更多那种眼神。

也怕自己只能给那个铁罐子里放点零钱,然后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感觉,比被骗钱还让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