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正祥
初夏的风,轻柔和缓。车向八曲河村轻快行进,当沿山转过一道弯时,视野豁然开朗, 有长河自远山迤逦而来,水光潋滟,澄澈如洗,宛若大地腰间轻挽的一条翡翠束带。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上面,揉碎成万点星芒,摇曳出令人心悸的波光。同行的老师说,这就是八曲河。
显然,不必走近,便能感知这一方水土深藏的灵气。隔窗远眺,河水从容流淌,漫过纵横阡陌,裹挟着原野草木清气,让我未入村落,已然沉醉于这潋滟水光之中。
车行渐近,田园次第铺开,万顷沃野平铺天际,青苗葳蕤,翠色如海,连绵不绝。清风拂过田垄,层层绿浪轻轻起伏,原野辽阔,天地疏朗。最动人的是田间白鹭,点点白羽掠过稻田,时而栖立浅滩临水梳羽,时而凌空翩飞如流动的雪絮。它们起落自在,轻盈灵动,为苍茫原野缀满诗意,也诉说着这片水土生态的蓬勃生机。引得同行的几位女士也纷纷停步驻足,抢拍它们灵动翩跹的身影。她们的动作亦惊起更多白鹭,一时间,原野上空白羽翻飞,鸣声不绝,为这片静谧的原野添了几分热闹。
顺流而下,河道在不经意间悄然转了一个弯,一座斑驳的老石桥横卧水畔。石身瘦窄,苔痕斑驳,一九八四年的岁月印记被风雨细细打磨,虽不复承载车马喧嚣,却仍是乡人往来不可或缺的纽带。桥头伫立,石桥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亦似大地裙裾上一枚温润的旧玉,驮着数十载光阴,默默护持河流的晨昏与村庄的更迭。桥头两侧的石缝里探出几茎野草,翠绿的枝叶垂在水面上,随波轻曳。桥下的水流不急,缓缓地从桥洞穿过,发出细碎的呢喃,仿佛在低语着光阴的旧事。
老桥之侧,几户人家隐于山水褶皱之间。屋舍是典型的湘南民居,黛瓦白墙,竹木掩映。婆娑竹影筛落满地柔光,在粉墙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炊烟从黛瓦间袅袅升腾,缠绕在竹林的梢头,氤氲出与世无争的恬淡。一位老人枯坐于门前的河埠头,手里握着钓竿,凝视着水面出神,夕阳的余晖为他沟壑纵横的脸庞镀上一层悲悯的金辉。几只水鸟在水草边游弋,偶尔回旋打转,揉碎了一河金波。
桥头上望河流,一座洲屿跃入视野。正是丰水时节,只见水波漫掩,河中只留一抹黛影;一旦枯水季节,坝体显露,游人便可踏波而入。黄昏时分,夕照熔金,游人或立洲头,或倚坝畔,将流水与晚霞一同裁入镜头,那是时光为这婀娜曲线镀上的最温柔的侧影。
坝堤四望,八曲河村展现出独有的山水格局。团山坐镇如磐,远山含黛;龟山静卧如伏,层峦隐隐;蛇山相依如带,淡墨如烟。三山错落环抱,静静拱卫着这片乡土;内、外八曲河迂回缠绕,贯通血脉,滋养万亩良田与千家烟火。三山静静列队,两水缓缓流淌,天然格局,自成一处隐逸山水秘境。
顺着外八曲的浩荡水势转过一道弯,风光骤然敛去旷野的疏放,化作温婉雅致的江南小品。这便是内八曲。内河之畔,一亭临水而立,安然枕水。缓步入亭闲坐,清风穿栏而来,携着水汽、竹香与草木清芬,拂面轻柔。风声、水声、细语鸟鸣相融相和,尘世喧嚣尽数散去,只余下安然清宁的自在。此刻方知,人间惬意,不过是亭中久坐、风自来、心自安。
抬眼间,内八曲沿岸民居精致铺排,错落有致。白墙黛瓦依水而居,倒影落入粼粼清波,一河碧水、一街村居、两岸花木,徐徐展开如精工晕染的山水长卷。外曲耕良田,盛旷野风光;内曲栖烟火,藏人间温柔。一旷一幽,一野一雅,转过这道弯,水态虽异,却还是那条滋养万物、贯通血脉的八曲河。
水弯八曲,一路行吟。我把八曲河的远山、老桥、竹林、亭风、白鹭与烟火尽数收纳心底,在一河清流的缓缓奔赴里,读懂了一座村庄,也读懂了望城乡土最温润、最动人的诗意底色。岁月流转,山河更迭,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我们的旅途上转过多少道弯,蓦然回首,那流淌在心底的乡愁与生机,依然是这条清澈如初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