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去临沧芒丙村打听那头牛的事情,一定要找到合适的人。同一条路走了三次,听到的可能就是三种不同的说法。牛是赵老栓家的,丢掉了三天之后自己又找回来了,但是回来的这头牛,有人说它是黄色的,有人说它是花色的,还有的人说它是头歪角的。热闹不在于牛,而在人们的心里。
芒丙村位于云南临沧的山坳里,十几户人家,出门就是坡,地都挂在半山腰上。赵老栓家住在村东头最靠山的一户人家,门前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干上拴过很多条牛。牛棚是用石头砌成的,上面盖着茅草,去年修过一次,但是还是漏水。牛栏边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往山里老林,平时村里人砍柴、放牛都是走这条路。
赵老栓养的那头黄牛,村里的人都见过,并不稀奇,只是普通的山地牛,四岁口,性格温顺,左耳上有道伤痕,是很久以前被树枝刮伤的。这头牛是三年前在邻村买的,花了三千八,当时还是个半大的牛犊子。买回来之后,赵老栓每天带着它上山吃草,天黑之前就回家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但是这次落单了,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又回来了,自己从小路回来,在牛棚门口等,等人家开门。
消息是赵老栓的儿媳翠芬先传出来的。一天早上她去给鸡喂食的时候,在牛棚门口看到一头牛,吓了一跳,马上叫老公公来看。赵老栓揉着眼睛出来,围着牛转了三圈,一句话也没有说,进屋端来一盆水,给牛身上浇了一遍,才承认是自家的牛,并且说这就是他家的牛。翠芬到村口的小卖部去买盐的时候,顺便对老板说了一句,牛回来了。本来这件事就很普通了,但是翠芬又多说了句,她说那头牛回来之后自己把棚门的插销顶开了,没有等人们开门。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就会有人在后面胡思乱想。
赵老栓的哥哥赵老三住在村西头,养了几十年的牲口,不信邪,听弟弟说牛回家了,就拎着烟袋过来了。他在牛棚里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用树枝去拨牛蹄子,又把牛嘴打开看牙齿。抽了一整锅烟之后才开口说:这头牛并不是自己把门顶开回来的,门栓上的油漆都被蹭掉了,有人已经把门开了。牛蹄子上糊的是红泥巴,我们村山那边才有红泥,这条路是向北走的,但是它回来的方向不对。应该从南边的沟里回来才是。况且我弟弟说它走了三天,但是看它的肚子是圆的,嘴里还有没有嚼完的草渣子,这说明有人给它喂食。三天没有吃草的牛,是谁来给你喂草?“你仔细想想这件事。”
赵老三的话一传出,又有人品出了不同的味道。村里放羊的老倌乔四海,年过七旬,耳朵有点背,一辈子在山里放牲口,赵老栓那头牛丢的那几天,他就住在山上的窝棚里。听人说赵老三是这样讲的,于是他就摇着头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开了口说:“你们都不懂,那头牛其实没有丢。”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我看见它在松树林边上的时候,有一头牛在那里休息,见到了我也没有跑开,还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当时就很奇怪,这是哪家的牛在外面过夜呢?我看到它左耳上有道口子,就认出这是赵老栓家的。但是我没有立刻去喊他,因为当时那头牛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蹲在牛旁边好像在系什么东西。距离远,我不喊,心里想着牛有人看,不会丢。第二天早上我就下山查看,发现牛已经回到牛圈里面去了。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不认识。所以不是本村的人
乔四海这么说之后,村里的人就更得想一想了。有人问他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说:“我看远还好,看近不行。”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好像被拍了两下,手里拿着一个白布袋,鼓鼓囊囊的。关于长相的问题,我也不清楚,所以不能回答
后面和这头牛沾上边的人就更多了。村口小卖部的老板王春秀也搭上了腔,她给村里人送了二十多年的盐巴酱醋,谁来买都能搭上几句话。她说:“牛回来那天大清早,翠芬来我店里打酱油,我问她啥情况,她说牛自个儿回来了。”我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后来赵老三说有人喂了,我就想起来一件事情。前几天傍晚的时候,有一个外乡人来到我的店里买了一包烟,并且还问了一句,问村里哪家丢了牛。说没有听说丢牛,他就不再问了,走了。穿着得干干净净的,不像在干农活。那天晚上我收摊的时候,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看到他坐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白布袋。想想当时的情况,这个人和乔四海所说的那个人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王春秀一说完,村里就又热闹了起来,但是没有人真的去查。毕竟牛没有丢,赵老栓也不急,喂了几天草,该犁地就犁地,该拉柴就拉柴,日子照样过。但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对味。赵老栓自己并不怎么接话,别人问他时,他就说一句:“牛回来了就好,其他的我不管。”再问牛棚门是否上锁的时候,他也是含糊其辞地说:“记不清楚了,那几天心里很乱,哪还会想着去开门关门。”
但是赵老栓家旁边的那个刘哑巴会写几个字,在地上画画的时候大家有事就画。有人问牛回来前一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有”。问他听到了什么,他就写下了“响”。问他是什么声音,他就画了两条波浪线,并且指向了牛棚的方向。大家猜了一宿,有人说像流水声,有人说像铁链子拖地的声音,还有人说他画的是风。刘哑巴也不解释,笑笑就进屋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一个外地贩子来收牛皮,听说这件事也逗留了一下午,在村里走来走去地打探。有人觉得他管闲事很烦人,他就笑嘻嘻地说:“我就是跑江湖习惯了,好和坏的事情都喜欢听个来龙去脉。”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贵州见过类似的事情,那里的牛丢了一个月,自己走了回来,后来发现牛肚子里有一块半截的瓦片。这件事有没有影子没有人知道,但是那个贩子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这头牛不是走丢的,而是被送回来的。”是谁送回来的,你们心里应该很清楚了。这样的话就等于没有说。
赵老栓后来把那头牛卖给了邻村的一个卖牲口的人。翠芬有些不愿意,问为什么卖,赵老栓说:“没喂熟。”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瘦了,不怎么干活了,嚼草都会发呆。”但是卖牛那天早上,有人看到赵老栓一个人蹲在牛棚门口,用细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圆圈,又用脚把它们蹭掉了。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就是随便画着玩。”于是他就站起来把牛棚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角晒着,说要等到秋天再打一扇新的。
牛是卖掉了,但是事情没有结束。放羊的乔四海后来在山里放羊的时候,又看到了那头牛,说是在邻村一棵大树下被拴着,远远地就能看到它左耳上的那个豁口。他说:“那头牛见我来了,还把头歪了歪,向我眨了眨眼,并不是认识我,而是认识了那天留下的脚印。”这句话传到芒丙村之后,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不对劲,但是没有人真的去邻村去看。毕竟牛已经被人家买走了,牛耳朵上有没有破洞,和这边的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村里的人还是各有各的说法。赵老三一直坚持牛是有人喂过的,并且他还说:“你看它的肚子就知道了,我看了几十年的牲口,饿三天是什么样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头牛就是被人照顾了三天。”乔四海坚持自己看到的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影,但是他也加了一句:“我七十多岁了,晚上眼睛不好使,看错了也不一定,反正我把看到的说了出来,信不信都是你们的事。”王春秀一直惦记着那个外地人,三包烟的钱记得清清楚楚,那人给的五块钱还是连号的,她当时还多看了几眼。至于这个人和牛有没有关系,她说不清楚。
怪事本身不算是邪门,一头牛走了三天回来,在山里这种事情很多。有趣的是每个人嘴里都有一件事的一个角,照着同一头牛,赵老三眼里是喂坏的肚子,乔四海眼里是蓝布衣裳,王春秀眼里是不应该出现的生面孔。赵老栓把牛卖了,门板也拆了,好像要把这件事撕掉一样,但是村里人还是经常提起这件事,一提起就吵,一吵就笑,一笑就有人再加一句,越加越玄乎。
老核桃树还在,树上被牛绳磨出的痕迹也还在。牛栏是空的,地面上还有牛蹄印,一直延伸到山里的小路。这条路还是原来的老路,但是看的人不一样,留下的脚印也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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