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成都春熙路人行道,人来人往,电动车铃铛响个不停,两边商铺喇叭此起彼伏。卖奶茶的门店外放循环音乐,小吃摊飘出油炸串串的香气,逛街的人群摩肩接踵,脚步踩得地面哒哒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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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台阶底下,坐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外国男人。头发一绺一绺黏在头皮,脸上蒙一层薄灰,外套袖口撕开大口子,线头耷拉在外,裤腿沾满尘土,膝盖位置磨得发白,旧皮鞋鞋帮裂开,鞋底边缘沾着泥块。他身前地面压一张白纸,一边中文一边英文,写着本人外籍,钱包手机证件全部丢失,身无分文,已经两天没吃饭,恳请好心人帮一把。
这人叫沃尔克,五十四岁,德国大学社会学教授。他把护照、手机、现金全部锁进酒店保险柜,换上这套旧衣服,来做一场实地测试。国外网上很多言论,说中国大城市人节奏快,看见街头落难的人,大多扭头就走,没什么同情心。沃尔克做了几十年社会调研,不想只看网上的说法,他就要亲自蹲街头,实打实看普通人怎么做。白天扮流浪汉乞讨,晚上回酒店,全程不找熟人,不安排演员,所有遭遇全部如实记录。他随身口袋装了一台微型录音设备,不开外放,悄悄录下所有路人对话,用来后续整理调研报告。
刚坐下的前四十多分钟,无数行人从跟前走过。逛街的姑娘,赶上班的上班族,拖行李箱的游客,提着菜袋子的本地人,大多扫一眼地上的纸片,脚步不停直接走过去。也有两三个人停下脚步看两眼,互相低声交谈。
“外国人,证件丢了?”
“现在骗子花样多,不好分辨。”
说完摇摇头,抬脚离开。沃尔克低着头,余光留意每一个路人,心里默默记情况。太阳慢慢升高,晒得柏油路发烫,蹲久了腿一阵阵发麻,肚子空空的,一阵阵咕咕叫。他刻意没有提前吃东西,就是要切身感受饥饿带来的难受滋味。周边路过的人,有的会掏出手机扫两眼,但是没人掏出手机对着他拍摄,大部分人只是一瞥,继续忙自己手上的事。
九点四十分,一个蓝色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人行道边,摘下头盔,脸上一层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订单小票,几步走到沃尔克面前蹲下来。骑手的电动车脚踏板上还放着两份等待配送的外卖餐盒。
“师傅,你外国来的?证件全都丢光了?”
沃尔克抬脑袋,故意装出虚弱的样子,语速放得很慢。
“全都丢了,没有钱,没有东西吃。”
骑手又问:“报警没有,去过派出所没有?”
沃尔克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地方,中文懂得不多。”
骑手叹了口气,手伸进工作服口袋,往外掏零钱,五块、一块,还有几枚硬币,凑出来七块二,轻轻放在白纸边上。
“我跑外卖,挣的都是血汗钱,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买包子买瓶水,先填填肚子。”
沃尔克盯着地上那堆零钱,没有出声。
骑手接着说道:“街上装乞丐骗人的不少,老百姓都怕上当,所以很多人不敢伸手。但看你这个样子,不像刻意装出来的。”
“可总蹲在这里不是办法,等会有力气,就找附近派出所。警察可以帮你联系领事馆,能帮你解决回家的事,比在街边乞讨强太多。”
说完骑手站起身,戴好头盔跨上电动车,怕订单超时扣钱,拧油门汇入车流,转眼就看不见人影。
沃尔克看着那一点零钱,脑子里想起自己从前在德国街头做的同类调研。欧洲大街上,同样的处境,工薪阶层路人,极少有人愿意停下给钱,很多人远远看见就绕开。有一次在汉堡街头,他扮演流浪汉蹲了整整五个小时,普通过路上班族,施舍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施舍来自专门的公益组织工作人员。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六十出头的大妈拎着菜袋子走过来,袋子里面装青菜豆腐,还有两个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本来是买给家里小孙子当早饭。大妈碎花短袖,头发花白,手上戴着洗得褪色的布手套,走到跟前弯腰看纸上的字。
“哟,外国人落难在这里,造孽哟。”
大妈直接把两个热包子递到沃尔克手上。
“拿着吃,还是热的,饿久了胃遭罪。”
沃尔克伸手接住,手心能感受到包子传来的温度。
“谢谢阿姨。”
大妈把菜袋子放地上,站原地继续说话。
“人活一辈子,谁都有踩坑倒霉的时候。能搭把手,大伙都会搭一把。但是你不能一直靠讨饭过日子。”
“我讲多了你也听不太懂,记住,真走投无路,就找警察。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遇上难处都能找公家。”
讲完大妈提起菜袋子,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十点半,日头越来越毒,地面烤得脚底板发热。隔壁街边小面馆的老板四十多岁,隔着门店玻璃已经观察这边半个钟头。店里一波客人送走,老板端一大碗红油素面,热气腾腾,直接端过来放到沃尔克脚边。围裙上面沾着点点面汤的油污。
“吃吧,不要钱,大热天饿肚子扛不住。”
沃尔克抬头看向他:“老板,我没有钱付给你。”
老板摆了摆手笑出声:“要啥钱,一碗面而已,开店的还亏得起这一碗。我开店十几年,见过不少落难的。换做是咱们中国人落难,我照样管一顿饭。”
“但我还是要说实在话,讨饭只能管一顿两顿,解决不了根本。想回家,想把证件的事处理完,得找派出所找救助站。”
说完老板转身回店里招待客人,再也不提饭钱的事。
来往行人不停,有人路过瞟一眼就走,也有人停下。两个二十出头逛街的小姑娘,手里拎购物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蹲下身。
“你真的两天没吃上饭了?”
沃尔克点一点头。
姑娘拧开一瓶冰镇矿泉水递过来。
“身上没带现金,就给你瓶水,别中暑。”
另一个姑娘在旁边开口:“网上刷到过,有外国人故意装丢东西乞讨骗钱。我不知道你真假,但是万一是真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挨饿。就算上当,也就一瓶水的事。”
两个姑娘说完,转身融进人流。
十一点多,一个背着帆布包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外地来成都旅游。他驻足在纸板前面,来回读了两遍中英文文字。男人没有给钱,从背包里面翻出一小包饼干,还有一小盒牛奶,放到沃尔克手边。
“我现金花完了,就这点吃的。你吃完尽量想办法联系使馆,乞讨不是长久之计。”
沃尔克开口:“非常感谢。”
男人摆了摆手:“不用谢,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我也不敢保证你不是骗子,但是东西不值多少钱。”说完,男人继续往前走,去找自己同行的旅游同伴。
中午十一点四十,下班的人流涌过来,大量上班族出来吃饭。有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路过,女生看见墙角的沃尔克,脚步顿住。
男生拉了一把女生胳膊:“别多管,现在骗子太多。”
女生摇摇头,掏出钱包翻找,翻出来十块现金,弯腰放下。
“就算是骗子也就十块钱,万一是真的呢。”
男生皱着眉头,没有继续阻拦,两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转身走向旁边的美食商铺。沃尔克把这一幕完整录进录音设备,他心里清楚,这就是普通人最真实的心态,一边害怕受骗,一边又不忍心彻底漠视苦难。
下午两点,一天里面最热的时候,街上行人少了大半。一个穿通勤衬衫的年轻男人下班路过,蹲下来,掏出手机点开翻译软件,一句一句慢慢讲。
“我不给你现金,现在很多乞讨拿到钱之后依旧继续骗。我跟你讲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路子。”
“证件丢了,先去派出所报案登记,之后联系你们国家驻成都的领事馆,还可以去救助站,那里管吃住,还能协助你回国。”
男人耐着性子讲了五六分钟,把每一步流程讲明白。
“我愿意帮你,是希望你走正规途径活下去,不是希望你一直在街上乞讨。人要靠自己,不能靠别人施舍。”
讲完男人起身离开,一分钱没有留下。
下午三点,一个打扫街道的环卫大姐,推着黄色环卫推车,手里拿着大扫帚,慢慢扫到这个位置。大姐五十多岁,脸上晒出很深的晒斑。她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打量沃尔克。
“小伙子,你在这儿坐一上午了,不热吗?”
沃尔克简单回了一句:“没有地方可以去。”
环卫大姐从自己的水杯袋子里面,拿出来一个崭新的塑料水杯,还有一整瓶桶装纯净水。
“这个杯子给你,天气热,要多喝点水,别中暑晕倒在路边。我还要扫街,没法陪你多说,听劝,去找警察。”
放下东西,大姐推着环卫车,继续往前清扫路面。
第一天从上午九点熬到晚上八点。沃尔克坐在街角,见过各式各样的路人。有视而不见匆匆赶路的,有心里提防不敢靠近的,也有愿意拿出自己微薄物资出手相助的。没有人举手机拍照,没有人博流量,全部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小事。期间也有几个路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互相议论,但是没有上前,也没有出言嘲讽。
天色黑透,街边路灯全部亮起。沃尔克起身,拍一拍衣服上尘土,绕开人群走回酒店。关上房门,脱下那一身破烂外套,洗干净脸上灰尘,坐到书桌跟前,拿出本子一笔一笔记录一整天发生的所有对话,所有场景。过去几十年学术书本上面写的,大城市越繁华人情越淡薄,第一天的亲身经历,已经把这个固有认知冲得摇摇欲坠。他把所有人的行为分门别类记录,多少人路过,多少人施舍物资,多少人给予建议,全部做好统计。
第二天,沃尔克换地点,来到宽窄巷子外围步行街。这边游客四面八方过来,全国各地的人都有,更能看见普通陌生人真实反应。上午十点刚坐下,天落小雨,成都的雨细密绵柔,不大,可很快地面全部打湿。冷风一吹,身上薄外套很快湿透,冰凉布料贴在皮肤上。路人纷纷撑开雨伞快步赶路。地面上到处是积水,行人走路小心翼翼避开水坑。
几分钟之后,一个中年男人撑一把大黑伞走过来,走到沃尔克身旁,直接把大半伞面倾斜过来罩住他,男人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外面,雨水顺着肩膀袖子不停往下淌,衣服很快浸成深色。
男人四十七八岁,普通夹克外套,像是附近上班的本地人。
“下雨了,别淋感冒。”
沃尔克抬眼:“谢谢你。”
男人不再多说话,就站在雨里,安安静静撑伞,整整十五分钟。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面。等到雨势变小,男人直接把伞塞到沃尔克手里。
“伞你拿着用,我公司离这几百米,跑几步就到。”
沃尔克连忙推回去:“不行,我不能拿你的伞。”
男人按住伞柄:“一把伞不值什么钱,你淋出病,身边又没人照料,更麻烦。”
话音落下,男人转身冲进雨幕,很快消失街道拐角。沃尔克手握带着人体余温的雨伞,站湿漉漉的街边,久久没有动弹。他跑过几十个国家做调研,很少遇见这样的陌生人,不求感谢,不留姓名,单纯看旁人受难,就甘愿自己淋雨。
雨停太阳重新冒出来,空气又闷又热。街边摆摊卖冰粉的大姐准备收摊,端满满一碗配料齐全的冰粉递过来。
“快吃,解一解暑气,蹲一天够熬人的。”
沃尔克说道:“我没有钱。”
大姐笑着摆手:“不收钱。我摆摊挣辛苦钱,但一碗冰粉我亏得起。人一辈子谁都有低谷的时候。”
下午一点,一对中年夫妻出来旅游,看见墙角的沃尔克。男人四处打量一圈周边环境,女人从背包掏出两包独立包装的面包。
“我们身上现金不多,吃的你拿着。”
男人开口补充:“要是真丢证件,宽窄巷子出口不远就有派出所,你可以找人带你过去。”
夫妻二人简单叮嘱两句,就继续逛景点。
下午三点,一对夫妻牵着三四岁小女孩路过。小女孩看见蹲在墙角的沃尔克,拽住妈妈的衣角。
“妈妈,那个叔叔好可怜,是不是没有饭吃?”
妈妈蹲下身跟孩子平视说话。
“叔叔遇到难处了,我们可以小小的帮一把。”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整袋没开封的面包递过来,又摸摸小女孩脑袋。
“宝宝,跟叔叔说一句,希望叔叔一切变好。”
小女孩奶声奶气照着讲一遍。沃尔克看着小小的孩子,心里一阵翻涌。他在国外见过太多家长教育孩子远离乞丐,提防所有落魄陌生人。而普通中国家长,愿意教孩子共情弱者。
四点钟,穿红马甲的社区志愿者大姐沿街巡逻,一眼看见沃尔克,快步走过来。语速压得很慢,尽量方便对方理解。
“同志,是不是证件全部遗失回不去家?”
沃尔克点了点头。
大姐掏出纸笔,当场手写,派出所地址、民警联系电话、救助站地址、领事馆咨询渠道,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纸张递到他手上。
“听不懂中文没关系,拿着纸条随便找哪个路人,大多愿意带你过去。救助站吃住全部免费,也会协助外籍人员联系使馆,你不用害怕,不用觉得难为情。”
大姐反反复复劝三遍,看见沃尔克一直沉默不愿意动身,也不发火,语气依旧平和。
“我心里希望你不是骗子。如果真是落难,一定去找公家求助;要是假装乞讨,希望不要再消耗普通人的善心。”
说完志愿者继续沿街巡逻,不纠缠,不道德绑架。
五点多,有个骑着三轮车卖橘子的老大爷,路过此地。老大爷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从筐子里面挑出来几个个头饱满的橘子,用纸袋子包好,放到沃尔克脚边。
“橘子,吃点,润润嗓子。我卖水果谋生,这点果子不算啥。”
沃尔克说道:“老人家,谢谢您。”
老大爷摆摆手:“谢啥,都是过日子的人。”蹬上三轮车,慢慢走远。
晚上回到酒店,沃尔克坐在书桌前面,半天没有动笔写记录。本子上面写下一行字:中国人的善良不是无脑施舍,心里有防备,依旧愿意心软。他把今天所有录音导进电脑,逐段标记,把每一个路人的行为,全部整理归档。
第三天,测试最后一天。沃尔克避开旅游景区,选到老居民区街道。往来的大多是本地住户,退休老人,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上下班的普通工人,满是市井烟火。街边有菜市场,菜摊一个挨着一个,买菜的居民来来往往,菜市场吆喝声此起彼伏。
早上八点半刚落座,一个头发花白七十岁的老爷子提着菜篮子路过。老爷子是退休工人,衣着朴素干净,停下脚步低头看完纸板上的文字。
“小伙子外国来的?遇上难处了?”
沃尔克点头。
老爷子从贴身内兜摸出一叠零钱,数出十五块,轻轻摆到地面。
“我退休金不多,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买馒头买水,先把肚子顾住。”
老爷子站原地继续唠。
“我活七十多年看得明白,人顺的时候不要张狂,倒霉的时候不要垮掉。谁都有摔跤的时候,旁人搭把手,就能缓过来。”
“老百姓只能出小力,真正解决大事,还是要找警察找政府。”
讲完老爷子背着手慢慢走远。
上午九点二十,一个中年大姐,提着刚买的生鲜蔬菜,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馒头。她看清楚纸上的字,把两个白面馒头放在地上。
“刚出锅的馒头,还热乎,你拿着吃。”
沃尔克:“太感谢您了。”
大姐叹了一口气:“我们普通老百姓,也挣不了大钱,能给口吃的,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说完转身走进菜市场。
上午十点,街边水果店老板娘收拾摊位,切一大盒切好的西瓜递过来,瓜瓤鲜红。
“拿着吃,天热,别中暑。”
沃尔克开口:“你们做小生意不容易,我不能白拿。”
老板娘摆摆手:“做生意确实辛苦,但是做人良心更要紧。我天天守这条街,看人能看出七八分真假。就算你是骗子,一盒西瓜我也送得起。看见别人受罪,心里过不去。”
十一点钟,一个刚刚下班的保安大哥,下班换了便装,路过此处。保安大哥身材魁梧,手上带着干活磨出来的老茧。他没有给钱,蹲下来,用简单的手势配合几句中文。
“派出所,往前面路口右转,两百米。”他反复比划手势,告诉沃尔克路线。“有困难,找警察。”
比划完,保安大哥拍一拍裤子,就离开了。
中午十二点中小学放学,人流一下子热闹起来。两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走过来,两个孩子站一旁小声商量几句,把身上全部零花钱掏出来,纸币硬币混在一起,一共六块七,轻轻放在沃尔克脚边。
其中一个男孩神色认真:“叔叔,我们就这点钱,你买点东西吃。”
另一个孩子补上一句:“一定要去找警察,不要一直乞讨,日子会越来越难。”
说完两个孩子微微欠身,背着书包跑远。
下午一点半,一个宝妈骑着电动车,后座带着上小学的女儿,在路边停下等红绿灯。小姑娘看见墙角的沃尔克,跟妈妈小声说话。宝妈打开电动车储物箱,翻出来一包小面包,等绿灯之前,下车送过来。
“这包面包给你,希望你早点渡过难关。”
下午两点,一个工厂下班的女工路过,工作服袖口还沾一点车间污渍。她简单看一眼地上的字,掏出十块钱放下,不多说话。
“我打工挣钱也辛苦,钱不多,一点心意,盼着你早点渡过难关回家。”
下午三点,还有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看沃尔克坐了太久,蹲下来,拿手机翻译软件反复确认,问他有没有受伤,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确认身体没有病痛之后,男人没有留下物资,只是再三叮嘱,遇到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拨打110。
整整一天,形形色色的普通人来来往往。有给食物的,有给钱的,有给水的,有给解决问题纸条的,也有不少人看看就径直走开。沃尔克全部如实记下来,不挑片段,不刻意美化。有的人眼神带着怀疑,有的人眼神带着同情,人间百态,全部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三天七十二小时全部结束。夜幕降临,街道灯火通明。沃尔克站起身,把路人赠予的所有物品全部收好,一步一步返回酒店。回到房间,脱掉一身破旧衣裳,洗澡换一身干净正式衬衫。镜子里面,不再是流落街头的乞丐,是体面的大学教授。
这三天一幕幕画面不停在脑子里回放。外卖小哥的零钱,买菜大妈温热的包子,面馆老板一碗热面,雨中陌生人让出的雨伞,小孩子凑出来的零花钱,退休老人微薄退休金,志愿者耐心手写的地址。所有伸出援手的人,没有富豪权贵,全部都是普通老百姓,每一分收入都得来不易。可就算见识过很多乞讨骗局,他们心底那份善意没有被磨掉。
沃尔克坐在书桌前,看着三大本密密麻麻手写笔记,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滴落在纸页上。他过去在欧美多国做同类调研,街头流浪汉,大多只能等到公益机构帮助,普通路人主动自发的帮扶少之又少。
测试结束之后,沃尔克做两件事。第一件,把三天路人施舍的全部现金一分不动,捐赠给成都救助站,专门帮扶真正流浪受难的人。第二件,回到德国,输出数万字社会调研报告,没有吹捧,没有编造,完完整整还原成都街头三天所见所闻,所有对话所有场景如实写进报告,在大学课堂、学术刊物公开发布。
报告里面写,一座城市的文明,不在于高楼有多宏伟,在于千千万万普通普通人心里藏着的善意。
这份报告传到国内,无数人看过心生感慨。我们身在这片烟火市井当中,早已习惯陌生人之间这份体谅,常常察觉不到这份珍贵。网上很多外国人隔着屏幕随意评判中国人冷漠,是他们只看见快节奏的表面,看不懂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温良。
善良不是毫无保留的愚善,是见过欺骗,依旧愿意选择向善。
世间最好的温情,往往就藏在普通人力所能及的举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