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魏佑湖
在鲁中腹地,藏着一座沉淀三千年岁月的古镇。当地人从不拘泥于典籍里的“口镇”之名,依旧亲昵地唤它“口子街”或“吐丝口”。这一声朴素的称呼,穿过嬴国的炊烟、周代的古道、明清的市声与战时的硝烟,比官方定名更为绵长,更贴合这片土地的风骨与温度。所谓“口子”,是群山豁开的通衢,是山水留白的隘口,更是鲁中大地吞吐岁月、收纳烟火、承载风骨的方寸秘境。
一方水土的底蕴,从来藏在岁月深处的遗存与文脉里。口镇的根脉,深植于遥远的商周岁月。这片土地曾是古嬴族繁衍生息的沃土,嬴姓始祖伯益辅佐大禹治水,受封嬴国,百里封疆之内,口镇便是核心邑地之一。汇河古称嬴汶河,脉脉流水穿镇而过,自商周末年起,河畔人烟便生生不息,从未断绝。上世纪出土的秦砖汉瓦、赵氏残碑,静静诉说着过往,实证着这片土地至迟在周代已然形成聚居村落,是莱芜区范围内最古老的人居福地之一。
相较于千年烟火的温润,“吐丝口”这个雅致的名字,为古镇平添了几分温婉诗意。明代嘉靖年间,此地被称作“吐子口”,质朴粗犷,贴合边关隘口的硬朗气质。及至民国,境内桑林遍野,养蚕缫丝产业兴盛一时,这里成为鲁中蚕丝集散核心,南北丝商云集,缫丝作坊林立。文人雅士惜其风物、赞其繁盛,便取蚕吐银丝、商贾汇流之意,雅化为“吐丝口”。一字之改,刚柔并济,让兵家险隘的苍茫,融进了桑麻烟火的轻柔。1949年后定名口镇,褪去风雅别称,归于平实笃定,却始终没能褪去岁月赋予它的厚重底色。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吐丝口的不凡。它立于鲁中腹地的Y字形交通咽喉,群山环抱之间,一道通衢横贯东西南北,自古便是南北往来的必经要道,是名副其实的鲁中门户、山水隘口。千百年风雨更迭,如今纵横交错的柏油公路,大多叠压在古老的官道之上。车轮飞驰而过,碾过的不仅是平整的路面,更是三千年的时光土层,是古人数不尽的车马足迹、步履风尘。
山水育文脉,古道载风雅。在口镇垂杨村,一通古朴石碑静静伫立,镌刻着齐鲁大地最温润的礼乐文脉,也让吐丝口的岁月,多了一份圣贤风骨。公元前515年,吴国贤公子季札出使齐国,归途之中长子不幸离世,遂遵古礼薄葬于嬴博之间,即今口镇垂杨村一带。季札精通周礼,葬礼极简至纯,墓穴深不及泉,殓以四季常服,封土低矮平实,不事奢华、不铺奢靡,恪守上古礼法本心。
此时年少、尚在求学问道的孔子,听闻此事,专程奔赴吐丝口观摩葬礼。观礼之后,由衷赞叹“延陵季子,其合矣乎”。短短八字,字字千钧,定格了春秋礼乐的至高境界,也让这场山野葬礼,载入《礼记·檀弓》,成为后世尊礼、守礼、学礼的千古范本。岁月流转,明代县令傅国璧为传承文脉、教化民风,在此立“孔子观礼处”石碑,修建垂杨书院,以圣贤之风滋养一方水土。
文脉绵延,润物无声。紧邻垂杨村的港里村,原名讲礼村。民间相传,孔子观礼既毕,不忍山野百姓不知礼法,便驻足乡间,就地宣讲礼义仁善之道,教化乡邻、启迪民智。百姓感念圣贤恩德,世代口口相传,“讲礼村”之名沿袭数代,渐演变为今日的港里村。一方地名,一段佳话,让圣贤礼乐不再是书卷文字,而是扎根乡土、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让吐丝口的烟火人间,始终浸润着温良敦厚的儒风雅韵。
有礼乐风雅润心,亦有市井烟火暖世。凭借得天独厚的交通区位,明清两代的吐丝口,一跃成为莱芜第一镇,是鲁中腹地声名赫赫的旱码头。民国《续修莱芜县志》以“吐子口邑,巨镇也”六字定论,道尽彼时的繁华盛景。每逢二、七集日,天未破晓,四方商贩便踏露而来,齐聚街市。
老街之上,店铺鳞次栉比,丝绸行、盐号、钱庄、缫丝作坊沿街排布,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昼夜不息。缕缕蚕丝从这里远销南北,声声驼马载着货物穿梭古道,山间隘口,终成商贾云集、万物流通的繁华埠头。在这片烟火沃土之上,顺香斋莱芜南肠应运而生,成为古镇百年烟火的鲜活见证。清道光年间,苏志廷落户吐丝口,依托本地优良的莱芜黑猪食材,匠心创制南肠。依托古镇四通八达的商路,一根根油润醇香的南肠走出山野、远销四方。岁月更迭,这缕醇香从未消散,甚至跨越山河,曾作为慰问物资送往抗美援朝前线,一缕人间烟火,藏着古镇的温情大义,也见证着吐丝口从市井繁华到家国担当的蜕变。
繁华是古镇的底色,风骨是古镇的脊梁。温柔桑麻、圣贤文脉之外,吐丝口更藏着铁血峥嵘的家国岁月。山河要道的区位优势,让它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千年岁月里,始终与烽火战事相伴共生。两千多年前的长勺之战,这片山地隘口凭借地势之利,成就经典伏击战役,齐鲁风云在此激荡。时光流转至1947年,硝烟再次笼罩这片古老的土地,莱芜战役的关键一战——吐丝口战斗在此打响。吐丝口,是国民党军队囤积粮草弹药的后勤重镇,夯土围墙坚固厚重,壕沟鹿寨层层环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陈毅、粟裕两位将帅运筹帷幄,巧布口袋阵,引诱李仙洲集团突围北上,落入我军合围之势。烽火漫天,巷战惨烈,六纵将士浴血冲锋,在老街窄巷之间反复拉锯、殊死鏖战。枪炮声震彻山谷,热血浸染古道,这场硬仗歼敌两万两千余人,成为莱芜战役决胜全局的关键一环,彻底改写了鲁中战局。
如今,吐丝口战役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在古镇之上,青松环绕、庄严肃穆。昔日的战壕壁垒早已湮灭,漫天硝烟尽数散尽,唯有青山依旧、河水长流,默默铭记着那段铁血峥嵘的岁月。从先秦诸侯争霸的古战场,到解放战争的决胜隘口,这片土地数次在战火中淬炼重生,以山河为证,以岁月为铭,诠释着鲁中咽喉不可替代的战略分量。
山水藏故事,烟火蕴传奇。除了礼乐风雅、商贸繁华与铁血峥嵘,这片厚重的土地,还收纳着民间的浪漫传说。相传秦始皇东巡,一路寻觅嬴秦故土,途经口镇之时,人马困顿、口干舌燥,偶然觅得一处清泉,饮之甘甜清冽、解乏生津。后人便将这处清泉命名为御驾泉,让帝王途经的佳话,融入本土山水记忆。纵然这段传说多为后世附会,却足以见得,吐丝口的一山一水、一泉一土,都藏着岁月的温度,藏着当地人对故土山河的深情眷恋。三千年风雨,帝王足迹、圣贤身影、商贾车马、战士热血,都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
时光滔滔,岁月更迭,古老的吐丝口早已褪去旧貌,在时代浪潮中焕然新生。2020年,口镇撤镇设街道,千年古镇就此蝶变智造新城。昔日的石板古道,化作宽阔平整的城市马路;旧时的缫丝作坊、沿街商号,迭代为现代化的智能制造园区。三千年沉淀的实干底蕴、开放基因,始终流淌在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如今的口镇街道,产业勃兴、万象更新。中国重汽智能网联重卡基地拔地而起,跻身世界一流高端重卡生产阵营;山东汇金深耕铸造产业,稳居全国百强,为通用、比亚迪等知名企业供货;晨熙智能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照片冲印生产基地,泰丰食品的大蒜出口量常年稳居全国前三。传统烟火与现代智造相融共生,古老隘口绽放出新时代的蓬勃生机。
山河景致亦日新月异,龙马河生态风景区依山傍水、草木葱茏,水光山色相映成趣,成为宜居宜游的生态秘境。济莱高铁飞越碧波荡漾的大冶水库,风驰电掣、穿梭山河。古时商队三日跋涉的路程,如今高铁四十分钟即可抵达,时空的距离被彻底改写,古老隘口彻底告别车马漫漫的旧时光,迈入高速发展的新时代。
驱车穿行在口镇的土地上,风过山河,皆为岁月回响。老寨墙的残垣早已湮没在时光尘埃里,古商号的喧嚣已然远去,桑林缫丝的银丝、古战场的硝烟、圣贤传道的余音,却从未消散。这里是嬴国故地,是礼乐之乡,是商贸巨镇,是铁血战场,更是新生沃土。三千年岁月层层叠加,战火与烟火交织,圣贤风骨与市井温情相融,古韵文脉与现代新风共生。
一声“口子街”,唤得岁月归。吐丝口的三千年,是一条古道的沧桑变迁,一方水土的生生不息,更是嬴牟大地文脉绵延、风骨传承的生动缩影。一山一水藏古韵,一镇一域载千秋。
如今这座从时光深处走来的古镇,已经面临全面拆旧焕新,这座古城携着礼乐温润、烟火醇厚、铁血刚毅、新生蓬勃,在泰沂之畔、嬴汶之滨,将以崭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