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越南人到中国旅行,街头的各种提问,听完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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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高铁站出站口举着接站牌,牌子上写着一个越南名字。继母的远房亲戚要来中国旅行,临走前继母拉着我的手说好好招待人家。我攥着那块纸板的手指有些发僵,父亲走了之后继母第一次开口托我办事,我不忍拒绝,可接站的滋味比我想象中更硌人。那些越南游客下了车就开始问,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继父家的两个妹妹说我是外姓人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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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接站牌上的陌生名字

出站口的风很大,把接站牌吹得微微发颤。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站在栏杆边上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手里的纸板上用马克笔写着阮氏秋香四个字,旁边注了越南文。旁边举牌接站的人不少,有接团的导游,有接亲戚的老人,还有几个跟我一样举着个人名牌的,大多皱着眉头看手机里临时查的越南语翻译软件。

我之所以接这趟活,是因为继母半个月前的一个电话。父亲去世三年了,继母一直独自住在城东那套老房子里,我每隔两周去看她一回,带点菜带点药。她平日里话不多,那天电话里却多说了一阵,说她姐姐的女儿要组团来中国玩,带了个十来人的小团,走的是自由行路线,第一站就是我所在的城市,让我帮忙接一下,领他们安顿好。

继母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我拒绝。她跟我之间总有一层薄薄的客气,隔开了就暖不热乎,可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她那种小心翼翼的托付。我说行,你把航班号和联系方式发我。

站台上广播响了,从南宁过来的那趟高铁到了。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面上轰隆轰隆响成一片。我举高牌子踮着脚往人堆里张望,过了几分钟有一个年轻姑娘朝我跑来,她穿着亮黄色的外套,黑发扎成马尾,冲我笑着挥手说你是阿姨家的哥哥吗。

她说的是带越南口音的中文,语速慢但咬字清楚。我说是,你是秋香?她点头说对,我叫阮氏秋香,后面是我朋友们。她转身往身后一招手,七八个年轻人呼啦啦拥过来,男男女女的,都拖着行李箱背着包,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特有的疲惫和兴奋。

我收了牌子说车在外面,先带你们去酒店放行李。他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我说话,越南语混着中文单词往外蹦,秋香在旁边翻译了一部分,大意是在火车上看到好多中国风景、这里的天气跟越南差不多之类的。

出了车站我拦了两辆出租车,秋香主动坐了副驾驶,其余人挤在后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眼这帮越南年轻人,没多问,打表出发。秋香摇下车窗往外看,街景从车窗外流过,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我,这里的人每天都骑电动车上班吗。我说大部分坐公交和地铁,骑电动车的也很多。她点点头说跟河内差不多。

到了酒店办入住,我帮他们跟前台协调了房间分配。秋香拿了房卡转身分给大家,动作利落,看得出是这趟旅行的组织者。安顿好之后她跟几个同伴商量了一下,说要出去逛逛。我本想说你们先歇歇,但看她们那股兴奋劲就没拦,说那我带你们去附近的老街转转。

出了酒店门走了不到五分钟,第一个问题就来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孩指着路边一棵大榕树问,这个树可以吃吗。我愣了一下说不能,这是观赏树。他哦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被同伴拽去看前面卖糖葫芦的推车了。秋香在旁边捂嘴笑了笑说他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好奇。我说好奇好事,说明喜欢这里。

第二章 街头巷尾奇问多

老街这一段游客多,两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从旅游纪念品到当地小吃应有尽有。我带着这队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他们看什么都新鲜,摊子上的瓷碗、竹编的篮子、晾在门口的火腿,每一样都能让他们停下来讨论几句。

秋香走到一个卖草编拖鞋的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双看了看,翻过来研究鞋底,然后抬头问我,这个下雨天可以穿吗。我说不能,这是干穿的。她放下鞋子站起来,又指着旁边卖卤味的小窗口问,那是什么肉。我说卤鸭翅。她皱了皱鼻子说好香,然后走过去比划着买了两个,撕开袋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回头冲同伴们说好吃。

队伍里另一个女孩走到水果摊前停下了,她指着一堆红色水果问这是什么。我说火龙果。她摇头表示没听懂,我掏出手机翻了张火龙果切开的图片给她看,她恍然大悟,说我们那里也有,叫红龙果。她挑了两个让老板称了,付钱的时候掏出一把越南盾,老板笑着摆手,秋香赶紧过去帮她换了人民币结账。

走到一座石拱桥上的时候,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扶着栏杆往桥底下看,然后回头用不太通顺的中文问我,这条河能游泳吗。我说不能,是景观河,水不干净。他点头表示理解,但仍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一阵子,像是要把那些水面的波纹全记进脑子里去。

到了傍晚,我按照继母的吩咐带他们去了一家本地菜馆。包间里围坐了一桌子,菜一道道端上来的时候他们每一样都要问名字。秋香拿着菜单帮忙翻译,糖醋里脊、宫保鸡丁、酸辣汤、水煮鱼,她念得磕磕绊绊但大致对得上。最中间那道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戴棒球帽的男孩盯着鱼看了半天问,这条鱼是活的还是死的蒸的。桌上其他人哄笑起来,他自己倒不觉得问错了,还跟着笑了笑。

那道水煮鱼片端上桌的时候红油亮汪汪的,一个女孩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紧接着灌了大半杯水,脸涨得通红,说好辣好辣。秋香在旁边笑着给她倒了杯凉茶,说中国菜辣的你以后要慢慢来。那女孩喝完凉茶缓过劲来,又伸手去夹了一片鱼肉,这回涮了涮茶水才送进嘴里。

那顿饭吃到后来气氛松快了不少,他们边吃边聊,越南语说快了我就听不懂了,但从表情和手势能看出来他们在讨论今天的见闻。有人拿手机拍桌上的菜发朋友圈,有人比划着跟服务员要米饭,秋香在中间来回传话,忙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停下来喝了口水,对我说谢谢你今天带我们走了一天。我说不客气,继母交代的事应该的。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笼亮起来把老建筑照得暖黄一片。他们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夜景,秋香说这里晚上跟早上完全不一样。我没接话,站在旁边等着他们看够了,然后原路送他们回酒店。

到了酒店大堂,秋香让同伴们先上楼,她留下来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她妈妈的姐姐、就是我继母,打电话来的时候说哥哥人很好会帮忙照顾,今天见了确实是这样。她说谢谢的时候微微鞠了个躬,我赶紧摆了摆手说不必客气,明天你们想去哪儿我可以再帮你们规划规划。秋香说她们自己商量好了明天去附近一个古镇,自己坐车去就行,不麻烦我了。我说那行,你们注意安全,有事给我发消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说这个是妈妈让我带给阿姨的,你帮我转交给她。我接过来攥在手里,布袋里面软软的有东西,隔着布料摸不出是什么。我说好,改天我送过去。秋香摆了摆手转身上楼去了,背影在酒店走廊的灯光里走远,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酒店门口把那布袋揣进外套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晚上的风凉下来了,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了一路。

第三章 布袋里装的旧事

第二天是周六,我拿着那个布袋去了继母家。继母住在城东那片老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养了几盆吊兰,叶子垂下来遮了半边窗。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择豆角,看见我来就站起来擦了擦手说来了,坐下说话。

我把布袋递给她说秋香让我转交的,她姐姐的。继母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拆开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碎的花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捧着那镯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转了转,大小刚好。她说这是我姐以前戴过的,我嫁过来的时候她送了我一对,后来我弄丢了一只,她这回又让人带了一只给我。

她把镯子慢慢褪下来放回布袋里,然后继续坐下择豆角,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也坐下来帮她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豆角掐断的清脆声响一下接一下的。继母说秋香她们玩得开心吧。我说开心,街上看什么都稀奇,问了不少好玩的问题。继母嘴角弯了一下说你爸以前也爱看热闹,有回带他去旅游,他在山脚下站了半天看人家卖糖画,最后自己也买了一个舍不得吃放兜里化了。

提到父亲的时候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父亲走了三年了,继母从来不主动提起,偶尔说一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沉不重地提一下就放下了。我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篮子里说秋香说明天去古镇了,后天还在这边待一天,到时候我看看她们要不要再转转。

继母说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太多,她们年轻人自己能安排。我说没事,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继母没再推,起身去厨房把豆角洗了,水流哗哗响了一阵。我坐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还摆着父亲用过的那个老茶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胶水粘过,痕迹清晰可辨。

走的时候继母送我到门口,把手里的那袋豆角塞给我说拿回去炒了吃。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空空的,那个银镯子没戴。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说收起来了,舍不得戴。我点了下头没多问,出了门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一明一暗地照着脚下的台阶。

那天晚上秋香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们到了古镇住下了,镇上很漂亮,拍了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青石板路被傍晚的光照着,河边的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他们几个站在一座石桥上合影,秋香比了个剪刀手笑得露了牙。我看完回了条消息说注意安全。她回了个好字加一个笑脸。

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眼就锁了屏,躺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从接到秋香那批人到现在也不过两天,却好像过了挺长时间。那些街头上的问题还在脑子里转着,哪个能吃哪个不能游的,简单直接,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他们看什么东西就是什么东西,不懂就问,问完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第四章 古镇清晨的对话

第三天傍晚秋香她们从古镇回来了,比原计划早了半天,说是该逛的都逛完了想提前回来歇歇。她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这几天帮忙。我答应了,约在酒店附近一家小馆子,她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些同伴。

到了之后她点了几个菜,都是那天晚上她觉得好吃的那些,还多加了一份番茄蛋汤。等菜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花销和日程。她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哥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景点门票是不是被贵了,在网上查的跟实际买的不一样。我凑过去看了那个景点名字,说那个是联票价格跟网上不一样,你买的单票没错。她点了下头在旁边记了一笔。

菜上来之后她边吃边跟我说话,语速比之前慢了些,大概是不用给同伴翻译了放松一些。她说她们这批人大部分是第一次出国,家里经济条件都一般,攒了很长时间的钱才出来一趟,所以问的问题可能有点奇怪,怕我嫌烦。我说没有,挺好的,什么都问说明用心在看。

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你们这里什么东西都有二维码,买东西用手机扫一下就行,好方便。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我看说我也装了一个,绑了卡,这几天买东西基本上都用手机付了。我说那很好,方便多了。她点点头收了手机继续吃饭。

吃到后面她又问了一个问题,说中国女孩子结婚是不是都要准备很多东西。我说这个看各人情况吧,一般会准备一些嫁妆彩礼什么的。她想了想说我们那边也差不多,我妈说女孩子嫁人要有底气,不能什么都靠男方。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就嗯了一声。

吃完饭出了馆子走在街上,晚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翻来覆去沙沙响。秋香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的,她忽然说你们这里的街道很干净,比我们那边干净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比较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看到的景象。我说有些地方干净有些不干净,你们去的都是游客多的地方,自然会好一些。她听了之后想了一会儿,像是把这话装进脑子里慢慢消化去了。

到了酒店门口她停下来说谢谢你这几天的帮忙,后天我们就去下一个城市了。我说祝你们玩得顺利。她笑了笑说以后你来越南玩我招待你。我说好。她摆了摆手进酒店去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内外的灯光隔成两个颜色。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吹了会儿风,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的那个妹妹发来的消息,问哥你在哪,好久没见了哪天一起吃个饭。我回她说行,你定时间。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酒店楼上亮着的某一扇窗户,不知道哪间是秋香的,大概她正在那扇窗后面计划明天的行程,做着她小本子上的记录。

第五章 继母阳台上的影子

秋香那批人离开的那天我没去送,她们订的早班车,我起床的时候已经收到她发的消息说上车了,谢谢这几天的照顾,附了一张在车站的合影。我回了一路平安,然后把手机搁下继续洗漱。

那周周末我去了继母那儿,把秋香离开的消息跟她说了一声。继母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握着那个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我说秋香她们去下一站了,玩得挺开心的。继母嗯了一声说你费心了。她把镯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银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她脸上。

继母说我姐的姑娘像她年轻时候,说话走路都风风火火的。我说秋香挺能干的,带那么多人出来玩安排得井井有条。继母把镯子放回手心里攥着说你姐以前也这样,家里什么事都是她张罗,我嫁过来之后跟她联系少了,她身体也不好,前两年做了个手术。我说那秋香这次来也是想看看你,她提了好几回你。继母没说话,把镯子又往手腕上套了,这回没摘下来。

那天我在继母那儿待了一下午,帮她擦了窗户换了煤气灶上那根旧软管。她站在旁边看我干活,偶尔递个扳手递卷胶带的,话不多。阳台上的吊兰叶子垂下来扫在我肩膀上痒痒的,我偏头避开的时候看见继母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一只站了很久终于找到落点的鸟,歇下来之后翅膀微微松开了。

换完软管我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阳台外面的天开始转暗了,暮色把对面楼的墙染成暖黄。继母还靠在藤椅里,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她忽然开口说秋香她们走了你心里是不是松快了。我笑了一下说没有,她们挺省事的,就是问的问题有时候不知道怎么答。继母问问了什么。我拣了几个说了,继母听了也笑了笑,说她们那边的人直,喜欢就喜欢好奇就好奇,不像我们什么都收着。

那天从继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楼道里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墙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亮了,是秋香发来的一张照片,她们在新城市的一座塔前面拍的,人头攒动背景里塔尖尖的立着。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今天看到好多中国游客,他们也有好多问题问我,我终于知道那天我问问题的时候你的感觉了。我在楼道里站了几秒,看着她发的那行字笑了,然后回她那你现在体验到了,以后少问点。她秒回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出了家属院大门,马路对面那家包子铺还亮着灯,蒸笼冒出来的白汽在灯底下散成一团一团的。我穿过去买了两个包子,热乎乎的捧在手里边走边吃,烫得在掌心里倒来倒去,可那股热乎气从手心一直传到了胳膊上。

第六章 那些带回去的念想

秋香她们玩了大半个月之后回去了。走的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回国了,谢谢哥哥这些天的照顾,微信她留着以后联系。我回了个好。之后隔三差五她会发几张照片过来,有时候是街边的小吃有时候是家里的猫,有时候什么都不配就是一张天空的照片,蓝得不像真的。

有一次她发过来一段语音,说她妈妈问起继母身体好不好,还想问问那个银镯子合不合适。我把那段语音转给继母听了,继母听完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让她放心,我戴着好着呢。我转达过去之后秋香在那边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有一天秋香忽然问我,你们那边有没有一种风俗,就是长辈会给晚辈留东西,不算遗产就是留个念想那种。我当时正下班走在路上,看了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说我继父留了一把旧钥匙给我,虽然不顶用了但一直挂着。她回了一个字:嗯。过了好一会儿又发过来一条,说我妈也留了东西给我,就是让我带给阿姨的那个镯子,她说那不是她的,是阿姨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才收了手机。路口的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等了两轮才走过去。那天回到家我从门口挂钩上取下那把铜钥匙看了一会儿,黄铜上泛着日常触摸留下的温润光泽,红绳有些旧了但结打得还牢。我把它重新挂回去,进门的时候手从它旁边擦过,带得它轻轻晃了两下。

秋天的风开始凉了,老屋阳台上的花该搬进屋了。我把那个念头在心里搁着,像放在桌上的一杯温水,冒着细细的热气,不急。

第七章 铜钥匙与银镯子

深秋的时候小的妹妹又在群里张罗吃饭了,说天冷了吃顿火锅暖和暖和。我在群里应了,大的说带菜,我说那我带酒。约的那天下着小雨,我比她们早到了老屋一阵子,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里又抹了一遍桌子和窗台的灰。

那把旧藤椅还是摆在那儿,坐垫换了个深蓝色的,跟秋天的天色配上了。我把它挪到暖气片旁边放好,又顺手把门口鞋柜上的东西整了整。挂着铜钥匙的挂钩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挂了个小布袋,布袋上绣着一朵浅色的莲花,针脚细密。我凑近看了一眼,认出是秋香拿来装银镯子的那只。继母那天来看阳台上的花时顺手挂在了这里,说钥匙孤零零的,给它搭个伴。

两个妹妹到了之后张罗着摆桌子洗菜,屋里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暖烘烘的。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汤,白菜豆腐粉条肉片在里头沉沉浮浮。外面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被屋里的热气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

吃到一半的时候秋香打来视频电话,我接了,她把镜头对着自己家院子,满树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密密地挤在墙头,把半边天都染了颜色。她说哥哥你看我们这边现在还是夏天呢,好热的,你那边冷了吧。我把镜头翻转给她看了窗外的雨和屋里热气腾腾的火锅,她哎了一声说好想吃火锅,我下次去中国一定要再吃。

挂了视频电话之后小的妹妹问我谁啊,我说继母那边的亲戚,之前来旅游的越南姑娘。她哦了一声说那你还有越南亲戚呢。我说远房的。她没再追问,又夹了一片肉放锅里涮了。

那天吃完火锅收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雨停了,窗玻璃上的水雾慢慢散了,透出外面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和水亮亮的路面。小的妹妹说哥你继母那边的人挺有意思的,还会给你打视频。我说嗯,比较热闹。大妹妹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传过来,菜叶在水槽里浮浮沉沉的,她伸手捞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在客厅把椅子归位放好,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那把旧藤椅旁边的挂钩上,铜钥匙和绣花布袋挨在一起垂着,一黄一白,在昏暗里各自泛着淡淡的光。

第八章 年关将近书信来

入了冬之后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腊月。秋香寄了一个包裹过来,拆开里面是两包越南咖啡和一封信,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我拆开信来读,她的中文进步了不少,字写得不工整但意思清楚,写了她们家院子里的三角梅又开了,写了她妈妈最近身体好了一些,写了阿姨寄去的柿饼他们收到了都夸好吃。

信的最后她说那串铜钥匙她听阿姨说了,说那是你爸爸留给你的念想,好好留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跟继父那封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两封信叠在一起,年月不同笔迹不同,可都是手写的,纸面有温度。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继母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我去了,她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炒了两样小菜,又蒸了一碟腊肉。饭桌上她拿了个小碗盛了汤放在对面位置,跟她说你爸那年腊月最爱喝这个。我端着碗说汤好喝,继母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她跟我说秋香妈妈年前要动个小手术,秋香来信提了,她准备给她们寄点钱过去。我说需要我帮忙转不。继母说不用,她自己去银行办。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来拍了拍说这些年你爸留下的退休金我存了些,够用。她把信封收回去的时候手腕上那个银镯子露了出来,镯面上被灯光映得发亮。

小年夜从继母家出来的时候外面在飘细雪,薄薄的一层落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我走在雪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空气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秋香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用带口音的中文说哥哥新年快乐,祝你们全家开心。我站在路灯底下听完了那条语音,呼出的白气在嘴边散去之后,又聚回来一团新的。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口的挂钩上那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垂着,铜钥匙和绣花布袋在昏暗中靠在一起,像两个在漫长旅途中结伴走了很久的人,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只是挨着,就是彼此的意思了。

第九章 雪化了是春天

过完年开了春,继母的身体比去年差了一些,膝盖疼得厉害了,下楼买菜得扶着扶手慢慢挪。我跟两个妹妹商量了一下,隔天轮着去看看她带点菜,帮着把重东西拎上去。秋香那边寄来了两盒药膏说对关节好,说是她们那边老方子,继母擦了几天说确实松快了些。

有一天我去继母那儿的时候见她正在阳台晒被褥,被子铺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她拍打着棉被说你爸在世的时候每年春天都把冬被翻出来晒一遍,说晒过太阳的被子睡了不潮。她弯腰去扯被角的时候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磕在铁栏杆上叮的一声轻响,她抬手看了一眼镯面,又把手缩回袖子里了。

我把被褥翻了个面重新铺好,继母靠着阳台门框站着看我忙活,说你跟你爸像,干活不爱说话。我抖了抖被角说活干完了再说也一样。她笑了笑没接话。

四月初秋香又发消息来,说她妈妈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不错,谢谢阿姨寄的钱和药膏。她还说她们几个朋友在商量今年秋天再去一趟中国,想去西北看看沙漠,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你们玩你们的,我走不开。她说那遗憾,等以后有机会。

我把这段对话截图给继母看了,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眼,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她们那边热闹,你姐那人就是闲不住。她说完转身慢慢往屋里走了,腰比去年弯了一些,步子也碎了些,可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指尖摩挲着镯面,动作轻轻的像在摸一片被太阳晒暖了的河面。

从那以后继母阳台上的吊兰我帮她浇了水,那把旧藤椅的风向我也记得每次过去都挪一挪让它不顶着风口。秋香的包裹开始定着季节来,春天一包干花夏天一包咖啡秋天一包茶,每回都附一张纸条写几句,字越来越工整,错别字也少了。我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收在抽屉里,跟那封手写信叠在一起。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着,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屋檐底下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些东西始终挂在原处,被风轻轻吹着摇着,不响不吵地陪着人往前走。

第十章 光从钥匙孔里透进来

五月的时候老屋阳台上的茉莉又开了,满盆的白花在夕阳里散发着清幽的香。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等两个妹妹来吃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茉莉的香气吹得忽浓忽淡。我掏出手机拍了张茉莉的照片发给秋香,配了一行字说今年的茉莉开了,你阿姨阳台上的。她很快就回了,语音里她的声音带笑,说好漂亮,我要是现在在就好了。

过了不久两个妹妹前后脚到了,手里各自拎着东西,一个提了水果一个提了熟食。三个人把桌子搬到阳台上摆开,菜一样样端上来摆满一桌子。夕阳把阳台上的花叶照得透亮,花影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吃饭的时候小的妹妹说哥你又把花搬出来了,今年开得比去年好。我说今年阳光足。大的妹妹给我倒了杯茶说哥你喝这个,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红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有一股松木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继母身上。大的妹妹说你那边阿姨腿好点没有,我说擦了药膏比之前好一些,走路没那么吃力了。小的妹妹说那她一个人住行不行,我说明天给她买个防滑垫放浴室。大的妹妹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嚼着说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

那天晚饭吃得很慢,风把茉莉香一阵阵地送过来,混着饭菜的热气和茶水的清甜。天一点点地暗下去了,阳台上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大两小,交错重叠着被风吹动的花叶影子盖住又露出来。

饭后两个妹妹收拾碗碟拿到厨房去洗,水流声哗哗的传出来混着她们说笑的声音。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没动,杯里的茶还剩小半,已经凉了。我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去,目光落在门口挂钩上那两样东西上面。铜钥匙的齿纹被灯光照得清晰分明,旁边的绣花布袋垂着柔软的弧度,穗子微微晃动。

那串铜钥匙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任何锁了,可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进门出门都能看见。黄铜被光线照久了表面泛起温润的光,齿缝里偶尔落进一点尘灰,我一伸手就能抹掉。旁边的布袋上绣着的莲花瓣在昏暗中不那么分明了,可轮廓还在,淡淡的旧旧的,像一枚被泡过很多次茶水的叶脉书签。

两个妹妹从厨房出来了,小的那个甩着手上的水说哥你还坐着呢,走不走。我站起来把藤椅推回原处说走了。三个人一起出了门下楼,楼梯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一明一暗地把路照亮。

出了单元门各自分开往不同的方向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们在路灯底下往巷口那边去,一个身影走得快些一个慢些,渐渐的拉开了距离又重合上了。路灯把她们俩的背影拉长了铺在地上,一前一后地晃着往前移。然后她们拐了弯,巷口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灯光照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

我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秋香发来的消息,说她妈妈今天夸阿姨寄的柿饼好吃,问今年的柿子熟了没有。我站在路灯底下回她说快了,熟了给你寄。她回了一个比心的表情。我把手机收好往前走,夜风把路边的香樟叶吹得沙沙响,空气里隐约飘着晚饭时茉莉剩下来的香气,淡淡的追了一小段路就散了。

回到出租屋开了门,门口那把铜钥匙在开门带动下轻轻晃了两下,黄铜反射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光亮了一瞬。我伸手扶住它让它停了晃动,指腹碰过铜面的时候微微温,是戴了一整天的体温留下来的,不烫,贴着指腹刚刚好。旁边的绣花布袋安安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挂在一起。一把不再开锁的钥匙,一个不再装镯子的布袋,它们挨着的模样像两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不说话,也不走开。屋檐底下的光从钥匙孔里透出来落在布袋上,细细的一道,不宽不亮,可它在那儿,安安稳稳的,照得见每一粒浮在空气中的微尘。

我把门拉上了,那道光被夹在门缝里,细细的亮着,像一根攥在手心舍不得放下的线,连着过去也牵着将来,风再大也吹不断。

最终章的光线暗下去的时候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片铺在地面上,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一路伸向看不见的深处。

第十一章 雨季里的一封信

六月中旬连着下了好几天雨,城东那片老家属院排水不好,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我给继母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搬过来住几天,她说不用,家里二楼淹不着,就是下楼不方便,囤了些菜够吃。我下了班绕过去看了看,进楼道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了一点不意外,说知道你会来,煮了姜茶。

我喝了碗姜茶,把带来的菜放进冰箱,又把阳台上被雨淋歪的吊兰扶正了。继母坐在沙发上说你身上湿了,换件衣裳吧,你爸的旧衣裳还在柜子里。我说不用,一会儿回去换。她没坚持,从茶几底下抽出个信封递给我说秋香来信了,你看看。

我拆开信,秋香的信纸还是那种带暗纹的米黄色纸,字迹比上次又工整了些。她说她妈妈最近能下地走动了,每天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精神好了许多。提到雨季的时候她说她们那边也在下雨,下得比这边大,院子里那棵芒果树被风吹断了一根大枝,她爸心疼了好几天。信的末尾问了我继母的腿还疼不疼,说等雨停了再寄些药膏过来。我把信还给继母,她接过去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搁回了茶几下面。那个位置堆了好几封信了,都是秋香寄来的,被她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沓被反复抚平过的旧报纸。

雨一直下了七天才停。天放晴那天是周六,我把阳台上的花盆搬出去晒太阳,正弯腰摆弄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秋香发来的语音。她问雨停了吗,她看天气预报说我们这边转晴了。我说停了,正晒花呢。她说那就好,她妈妈的药膏明后天就能寄到,叫我注意查收。我蹲在阳台上回她消息,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发白,我侧了侧身躲进吊兰的阴影里才看清字。

挂断语音之后我继续收拾阳台,把那几盆被雨泡了根的花换了土,又把栏杆上搭的遮雨布拆下来晾着。继母从屋里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站在旁边看我干活,问秋香信里还说了什么没有。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说她妈妈好了很多让你放心。继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杯沿上没移开,过了一会儿她说等秋香下次来信,你替我跟她说谢谢,药膏管用,腿好多了。

那天在继母家待到下午才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把积水晒干后的地面照得发白,空气中浮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湿漉漉的清新。我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被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上,脚步轻快了些。

第十二章 柿子红了又一年

秋香妈妈的药膏寄到的时候已经进了七月,包裹外头裹了防水袋,拆开里面除了两盒药膏还有一小包干芒果干。继母拆开芒果干尝了一片,说甜,让你秋香别总寄东西来了,费钱。我转达的时候秋香在语音里笑着说那是我妈晒的,自己不花钱。

八月的时候老屋阳台上的柿子盆栽结了三个小果子,小的妹妹拍了照片发在群里说哥你看这柿子树今年结出来了,虽然只有三个可看着好可爱。我放大照片看那几个青绿色的小圆果子挂在枝头,不足拇指大,被阳光照得半透明似的。我回她说好好养着,等红了摘了吃。小妹妹说那是观赏的不能吃,你怎么跟我爸一样什么都想着吃。

大妹妹在群里接了一句说爸要是看见这柿子树结了果子肯定高兴,以前他老说阳台上的柿子树光长叶子不结果,净占地方。小妹妹说那这算不算给他圆了心愿。群里安静了几秒,谁都没再接,可那三颗青果子的照片就那么停在屏幕上,绿油油地悬着,像三个小小的句号。

秋香那边八月也发来消息,说她爸爸在院子里搭了个新的花架,把之前断枝的芒果树旁边补种了一棵小树,问我继母的腿还疼不疼。我说好多了,你寄的药膏管用。她回了个开心的小人,又附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新花架前面拍的,花架上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的,身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我把那张照片拿给继母看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剥豆子,接过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还给我,说这姑娘长得像我姐年轻的时候。她低头继续剥豆子,手指的动作忽然轻了些,像怕捏疼了手里的豆荚。

第十三章 秋风起时再动身

九月中旬秋香发消息说她们今年秋天的旅行计划又启动了,这回要去西北看沙漠,顺便绕道来我们这边停两天。我转告继母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给花换土,听了动作顿了一下说那得把屋子收拾收拾,那天多备几个菜。我说她带了十来个人呢,你忙不过来,我来准备。继母摇头说不用你管,我就想自己张罗一回。

那几天继母精神头格外足,提前两天就开始列菜单,去菜市场买东西的时候腿脚比平时利索。我去帮忙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调一碗酱汁,背对着我说你不知道,我姐以前跟我说过,秋香最爱吃糖醋的菜,什么都要糖醋,连青菜都想蘸糖醋汁。

秋香到的那天我开车去接。她们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我了,跑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个戴棒球帽的男孩,边跑边挥手喊哥哥我们又来了。秋香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的,看见我了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胖了一点。我说你眼神挺好,一上来就揭短的。她笑出了声,说开个玩笑嘛。

接到继母那儿的时候她已经把菜摆了一大桌子,秋香进门先抱了她一下,叫了声姨奶奶。继母被她这一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拍了拍她后背说坐了那么久的车饿了吧,快坐下吃饭。秋香那一群人在客厅里呼啦啦地坐下,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碗筷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继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的笑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那顿饭吃得热闹,秋香果然对每道糖醋的菜都赞不绝口,边吃边夸我姨奶奶手艺好,我下次还要来吃。继母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布菜,自己倒没怎么吃。小的妹妹后来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热腾腾的了,她挤进来说哎呀这么热闹,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尾也加入了。

那天晚上人散了之后我和秋香并排站在阳台上吹风,阳台上的柿子盆栽那三颗小果子已经微微泛黄了。秋香指着它们说这是柿子吗,好小啊。我说阳台盆栽的,就结了这三个。她凑近看了看说明年说不定结更多。她转身靠着阳台栏杆说姨奶奶一个人住,我们那边不放心,可她说习惯了不想搬,让我劝劝你多来看看她。我说我隔周就来,她不肯搬也不能勉强。秋香点了点头,抬头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说能常来看看就很好了。

她临走的时候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继母,说妈妈让我带给你的,是她自己做的腌菜,你吃饭的时候配着吃。继母接过去抱在怀里,送她们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行人的身影被路灯拉成模糊的几条长线,才慢慢转过身关上了门。

第十四章 冬天来之前的事

秋香那批人从西北玩回来之后又折过来待了一天,这一回是来告别的,说回国之前想再见见姨奶奶。她们来的时候提了大包小包的特产,装在花花绿绿的袋子里堆了半张桌子。继母留她们又吃了顿饭,这回菜做了简单些,可秋香还是吃得很香。

送他们去车站的那天下午,继母破天荒也去了。她腿脚不好我本来不想让她跑,可她说想送送。到了车站候车厅,秋香跟继母并排坐着说了好一阵子悄悄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只看见继母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伸手拍拍秋香的手背。秋香妈妈给的银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在候车厅的日光灯下亮了一小片。

广播响了催检票了,秋香站起来跟继母又抱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检票口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笑得还是那个眉眼弯弯的样子。她拐过通道之后就看不见了,继母还站在原地朝着那个方向望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说走吧,回去了。

出车站的时候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她说不用你自己穿着。我说你穿着吧,我年轻不怕冷。她没再推,把外套裹紧了些,步子慢悠悠地朝停车场走。上了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我以为她累了就没说话,开了暖风慢慢往家开。半路上她忽然开口说她说她妈想我了。我看着路面的车灯说那等过完年她回来看看,或者你有空了也过去走走。继母嗯了一声,轻轻的说以后再说吧,那声音隔在暖风的嗡嗡声里听不太真切。

进了腊月继母把秋香送的那包腌菜打开来吃了,装在碟子里端上桌配稀饭,咸淡适中,带着一股微微的辣味。我问她这个腌菜是什么菜做的,她说越南那边的一种芥菜,腌法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可配粥正好。她吃了两筷子说秋香她妈的手艺还是老样子,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五章 屋檐低处有回声

腊月里的一个傍晚,继母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有点头晕。我放下筷子就赶过去了,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脸色还好就是精神头不行。我摸了她额头不烫,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可能是低血糖,吃了块糖缓过来了。我说那也要注意,明天我带你去做个检查。她这回没推,点了点头说行。

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有点低,开了些调理的药。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往后退的街景,说人老了就是麻烦,哪哪儿都不省心。我说老了都这样,你就当老天爷让你歇歇。她笑了一下说你这嘴跟你爸一样,不会安慰人还硬要安慰。

过年的时候秋香发来了视频拜年,她那边热得很,全家人穿着短袖坐在院子里,背景里三角梅红红紫紫地开满了墙。她让继母隔着屏幕看她妈妈,两个老太太隔着几千公里的网线挥了挥手,说了几句家常,信号不好有些卡顿,但该说的都说了。挂了视频之后继母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说咱们也煮饺子吧,过年吃饺子。

那次过年连我在内就三个人,继母、我、还有楼下一个常帮继母带菜的老邻居也来凑了热闹。饺子是速冻的,可煮出来热气腾腾地装在白瓷盘里,蘸了醋一口一个,吃到最后盘子见了底。继母喝了半碗饺子汤说今年的年虽然人少,可觉得踏实。

开春之后继母阳台上的吊兰又抽了新叶,绿油油地从花盆边沿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摆着。那把旧藤椅换了个米白色的新坐垫,继母晒太阳的时候总坐上去,一坐就是半下午。偶尔她会让我把秋香寄来的信再念给她听,那些信她明明都看过好几回了,可每次听的时候还是认认真真的,像头一回听一样。

有一天下午太阳好,我帮她把晒了一上午的被子翻了个面,站在阳台栏杆边上跟她闲聊。她坐在藤椅里手里捏着秋香寄来的那包干芒果干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她说其实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可你爸跟你继母这两个人把我照顾得挺好的。她顿了顿,说还有你,隔两周就跑一趟,我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

那天傍晚我离开的时候她又站在门口送,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说里头是腌好的咸菜你带回去吃。我接了袋子说下次来给你换根软管,厨房里那根又老化了。她说行,你看着办。我下楼走到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门口站着,身形被门框框成一个窄窄的剪影,银镯子在暮色里折了一点点余光。

我转身走进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的,风吹着路边新发的树叶哗哗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看都知道是秋香问继母腿好点没有。我边走边单手给她回了条语音说好多了,今天还包了咸菜给我带回来。她的回信很快就来了,声音带着笑意说那就好,让她下次别给我寄了,省着钱自己买好吃的。我听了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兜里,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夕阳在身后铺了一路暖洋洋的金色。

第十六章 夏夜凉茶话当年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底就已经热得不像话。继母家的老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扇叶上的灰我上回擦过又落了一层。我找了个周末过去给她换了台新风扇,落地的那种,风大还静音,按键是触屏的,她摸索了半天才学会怎么调档位。

新风扇安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试效果,凉风呼呼地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说这个好,以前那个吵得人头疼。我说那旧的扔了吧,她说不扔,放阳台上,你爸以前爱用,有个念想。我就把旧风扇擦干净搬到了阳台角落里,跟那把藤椅并排放着,一个坐的一个吹的,倒也相配。

秋香那边夏天也热,她发来的视频里她们家院子拉了遮阳网,一家人坐在网底下吃西瓜,她爸爸新种的那棵小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晃动着一片翠绿。她把镜头对着那棵树说等它再长两年就能结果了,到时候结的芒果给你们寄。我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她笑着说不急嘛,好东西都要等。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继母忽然问了我一句从前没提过的话。我们坐在客厅里吹着新风扇,电视开着没看,她靠着沙发背忽然说你知道当年你爸为什么把钥匙留给许叔保管吗。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继母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过来看着我说因为他怕你两个妹妹知道了闹,又怕自己哪天走得急来不及交代。他说你这孩子性子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主动替自己争,他得帮你把路铺好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手里的茶杯凉了也没放下。继母继续说那段时间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写东西,写完了又锁起来,反反复复的。我说我不知道他做这些。继母说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做十件事说半件,什么都搁在肚子里。那串钥匙他本来想当面给你的,后来住院了就没来得及。

那晚从继母家出来的时候夜风是热的,我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拿她给的一袋绿豆,又折回去。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继母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她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慢慢地移动,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回客厅,脚步碎碎的。

我在楼下站了几秒没上去,转身又走了。那袋绿豆明天再拿也一样,今晚那些话我得先装在肚子里慢慢吞下去,像喝了口烫茶,得在舌尖上转几圈才咽得下去。

第十七章 秋香再至带新客

九月的时候秋香又来了,这回不是跟旅行团,是一个人来的。她说她请了一周的假,专门来看姨奶奶,顺便带她妈妈托的东西。我去车站接她的时候她只拖了个小箱子,背了个双肩包,简简单单的,看见我就挥手说又见面了。

继母在家准备了一桌子菜,但秋香进门第一件事是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盒,打开是一双布鞋,鞋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银线莲花。她蹲下来举着鞋子在继母脚边比了比说妈妈做的,说你腿不好穿这个走路稳当,鞋底是她自己纳的,防滑。

继母捧着那双布鞋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脱了自己的旧拖鞋把新鞋换上,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站住说合适,你妈眼睛还行吗,做这么细的活。秋香说还好,她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做,做累了就歇,不勉强。继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蓝布鞋,手在鞋面上来回抚了两下,没再说话。

秋香这回待了五天,白天她自己到处转转,晚上回继母那儿吃饭睡觉。她说她找到一条新路线,坐公交穿城去看了一座老塔,还去逛了早市买了些干蘑菇和木耳说要带回去。那几天继母精神格外好,每天换着花样做菜,腿疼的事也没听她再提起。

秋香走的那天继母一大早起来包了粽子,煮了一锅,让秋香带几个路上吃。秋香把粽子装进保温袋里塞进背包,回头抱了抱继母说姨奶奶你保重身体,我过年再来看你。继母拍了拍她后背说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她挥了挥手走了,还是那个转身之后眉眼弯弯的笑。

送完秋香回来,继母坐在沙发上剥着早上剩下的粽子叶,手指慢慢地撕着叶子的脉络,说这孩子来一趟我也跟着精神几天,她一走屋子又空了。我在旁边帮她收拾桌上的碗碟,说那你想她了就给她打视频,她不是整天都在线么。继母点了点头,把剥下来的叶子叠成一摞放进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说晚上咱们煮点粥,清淡些,这几天吃得有点多了。

第十八章 入冬前的第一场霜

十月底下了一场霜,继母阳台上的吊兰被冻坏了几片叶子,我过去把枯叶剪了,又用旧床单给剩下的花搭了个简易的暖棚。继母站在旁边看我忙活,手抄在棉袄口袋里,嘴里哈着白气说今年冷得早。

她穿上了秋香妈妈做的那双蓝布鞋,鞋底厚实,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她说这个鞋暖和,脚底不凉了,以前那拖鞋踩在瓷砖上凉得脚心疼。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了些,大概是鞋底防滑给了她底气,不用扶着墙也能慢慢走。

我去她那儿的时候偶尔会碰见楼下的老邻居上来串门,老太太们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继母在她们中间话不算多,可脸上是松快的,靠在沙发里手里捧着茶杯,偶尔插一句嘴。老邻居走的时候继母送到门口,说下次来带你们尝尝我自己腌的萝卜皮。

弟弟那边今年也平稳,店里的生意过了旺季之后稍淡了些,但他不急,说冬天本来就是淡季,养养人也好。他把母亲接过去住了一阵子,母亲在那边住得惯,每天下楼遛弯儿,还新认识了个一起散步的老太太。弟媳妇有回打电话来说妈现在作息规律得很,早上六点准时起来在客厅做操,也不吵人,做完自己去煮粥。

我跟弟弟商量给继母装了个紧急呼叫装置,按钮挂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万一有事按一下就直接连到我的手机上。弟弟说行,费用他出一半。我说明明是我那边的亲戚,你出什么。他说你那边也是家里,分那么清楚干嘛。

那话让我愣了一下,我嘴上没接,心里那根弦像是被拨了一下,余音细长地颤了几颤才落回去。

第十九章 旧日历翻到十二月

腊月里头秋香寄了一箱年货过来,箱子沉甸甸的,拆开里面是各种越南特产:咖啡、干果、米粉、还有一小罐她自己做的鱼露。继母把那罐鱼露放在灶台边上,说这个炒菜放一点提鲜,秋香妈的手艺不会差。

年二十八那天大的妹妹打电话来说今年年夜饭在老屋吃,她掌勺,让我过去帮忙打下手。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砧板上堆着切好的菜,灶台上炖着一锅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的妹妹晚一步到的,手里拎了条活鱼,塑料袋里的水还在晃荡,她进门就说姐这鱼新鲜,杀好了再下锅。

继母那边我跟她说了,她说你去你妹妹那边吃吧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包点饺子就行。我说那你来我妹妹那边一块儿吃,大家热闹。她推了两回说我过去不方便你们年轻人自在点。我第三回才说服她,说你不去我就回来跟你吃饺子,那边也不差你一副碗筷。

年夜饭那天继母换上了秋香妈妈做的那双蓝布鞋,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老屋餐桌边上的时候小的妹妹给她倒了杯热茶说阿姨你喝茶。继母接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我好久没跟这么多人一块儿吃年夜饭了,上一次还是你爸在的时候。

那顿饭吃到一半窗外开始飘雪花了,薄薄的一层落在阳台栏杆上白了尖。大妹妹说今年雪来得晚,过年了才下。小妹妹说来得晚好,雪积住了才像过年。我转头看了一眼阳台角落里的那把旧藤椅,雪光映在椅面上白蒙蒙的一层,扶手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拂过,微微颤了一下。

继母那晚吃了不少,大妹妹做的菜合她胃口,她夸了好几回说这个红烧肉比我做得好,那个清炒虾仁火候正好。吃完年饭大家围在客厅里看电视守岁,继母靠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打了一小会儿盹,呼息均匀,脸上的皱纹在电视灯光里深浅交替着。

快零点了小的妹妹叫我下楼放烟花,我站起来的时候继母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说我也下去看看热闹。我扶着她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烟花在天上一蓬一蓬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半个夜空映得明明灭灭。继母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风大了没听清,我凑过去问您说什么,她摆了摆手说没啥,好看。

那晚送她回去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我走在她旁边侧着身替她挡着些风。她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实了,蓝布鞋在雪地上印出清晰的脚印来。进了楼道她拍拍肩上的雪说你回去吧,到家发消息。我说到了给您发。她摆摆手转身上楼了,声控灯一路亮上去,到了三楼她掏钥匙开门的声响传来,然后门咔嗒合上了,楼上安静下来。

我站在楼道里等了几秒,确认她安全进了屋才转身往外走。外面雪还在飘,细碎碎地落在头发和肩膀上,被路灯光照得晶晶亮。我走在雪地里,鞋底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身后那串脚印被新雪慢慢盖着,一点一点地变浅了。

第二十章 雪化了檐下春又来

过完年天气回暖,继母阳台上的吊兰重新冒了绿芽,被冻伤的叶片剪掉之后新叶子从根部长出来,嫩嫩的卷成筒状。她把秋香妈妈做的布鞋收进了鞋柜里说开春了穿薄鞋,这双留着天冷了再穿。

三月初的时候秋香打电话来,说她妈妈最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已经加了继母的微信,两个人天天发消息,虽然打字慢但乐此不疲。继母把手机拿给我看了她俩的聊天记录,满屏的语音消息和错别字,可读着读着就让人嘴角往上翘。秋香说你不在了她就跟你爸说话,现在有个人能唠嗑了,我妈高兴。

继母说这姑娘比亲闺女还贴心。我把这话转述给秋香的时候,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说姨奶奶比我亲外婆还亲。

那周我去继母家帮她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起来换成薄被,叠被子的间隙她坐在床边翻一个旧相册,翻到一页停了手叫我过去看。那是父亲和继母的合影,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父亲穿着那件蓝毛衣,继母穿着花裙子,俩人都笑着,牙白白的。她指着照片说你爸那时候还不怎么爱笑,这是我拽着他去照相馆拍的,拍了一张嫌贵就走了。

她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关好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说中午咱俩吃面吧,上次秋香带来的米粉还有半袋。我说行,我来煮。她说不,你坐那儿等着,今天我煮。

那天中午她煮了一锅米粉,汤头是用酱油葱花和一点点鱼露调的,最后卧了个荷包蛋在上面。米粉滑溜溜的,汤鲜鲜的,我吃了一大碗。她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吃,吃几口歇一歇,银镯子在碗沿边碰了一下又移开,叮的一声轻响,像一枚硬币落进了储蓄罐里。

下午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天说今年春天来得早,你看那棵树的芽都冒出来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果然顶了一层毛茸茸的嫩绿,在阳光下薄薄的一层几乎透光。我说是啊,暖和了。

出了巷口拐上大路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小的妹妹发来的一张照片,老屋阳台上的柿子盆栽冒了新的花苞,小小的淡黄色簇在枝头。配文说哥你看它今年要开花了,说不定真能结果。我回她说那等结了果给阿姨送去尝尝,她阳台上的吊兰也发新芽了。小妹妹回了个赞。

公交车到站了,我上了车坐到后排靠窗的老位置。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老槐树那层嫩绿被甩在了身后,变成了后视镜里一小团模糊的春色。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这城里的人在春天里慢慢换上薄衣裳,骑着电动车从面包店门口经过,停在菜市场旁边等着买一把新上市的青菜。

口袋里的铜钥匙硌了一下大腿,我伸手进去把它摸了摸,铜面微微温热。钥匙还会挂在那个挂钩上很久很久,和旁边的绣花布袋一起守着屋檐底下的那些旧日光。光会从钥匙孔里穿过,落在布袋的莲花绣纹上,每一天的光线都不同,早晨的淡中午的亮黄昏的柔,可它们落在同一处地方,把那些织物和金属的轮廓一点点地照进记忆里。

车靠站了,我站起来下了车,春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淡香气。我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着,步子不快不慢的,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沙沙声。身后的公交车驶远了,引擎声越来越低最后融进了城市的日常喧嚣里。前面的路还长,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挂了铜钥匙的屋檐底下,总有一盏灯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橘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缕温暖的光,等着人推门走进去。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