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绿灯是建议，不是命令。

去越南之前，我在网上刷了二十篇攻略。每一篇都提到“摩托车大军”，每一篇都轻描淡写，说“习惯了就好”。我在胡志明市住了三个月，每天都要穿过至少三条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每天被摩托车包围少说四次。

三个月后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攻略里写“习惯了就好”，那是他们没说实话。

你永远不会习惯。你只是学会了闭着眼睛往前走。越南2025年摩托车保有量约8000万辆，平均不到两个人就有一辆。在胡志明市，摩托车超过800万辆，人均0.85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成年人的屁股下面，都有一台发动机在等着转。而交警——那些站在路口穿着黄色制服的人——他们不是规则的执行者，是场面的维持者。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摩托车从他们身边逆行、闯红灯、骑上人行道，偶尔拦下一两个，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站着。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

一、第一天的十五分钟

到胡志明市的第一天，下午四点，第一郡范五老街附近。

我拖着行李箱从一家便利店出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准备过马路到对面酒店。

然后我就钉在那儿了。整整十五分钟，我没能迈出一步。

路不宽，大概双向四车道。但绿灯亮起的那一刻，几百辆摩托车同时发动，像一道铁流从你身边碾过去。我大脑根本算不过来——摩托车从左边来、右边来、前边来、斜后方来，方向是流动的，速度是流动的，间距是以厘米计算的。一个瑞典背包客站在我旁边，他的反应和我一模一样——愣在那里。我们俩对视了一眼，他笑了，说：“I thought Bangkok was crazy enough.”（我以为曼谷已经够疯狂了。）

我低头看斑马线，上面确实画着白色条纹。但没有任何一辆车因为斑马线减速。

红绿灯倒是有的，但摩托车手看它的方式，更像是在看一个天气预报——知道了，但不一定当回事。

一个当地穿奥黛的女学生从我身边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径直走进车流。摩托车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她连眼皮都没抬。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动作叫“越南式过马路”：不看车，只看前方，匀速直线穿过。不加速，不减速，不扭头，不犹豫。逻辑很简单——你匀速直线走，摩托车骑手能预判你的位置；你一旦犹豫、突然加速或停住，预判就失效了，事故就来了。也就是说，你越怕，越危险。

那天我最后还是过去了。

一个骑摩托的大叔停在我面前，用蹩脚的英语冲我喊：“You go!

You go!”我以为他要载我，连忙摆手。结果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马路对面，示意我跟着他走。然后他骑着摩托车，以蜗牛般的速度横在车流里，硬生生给我挡出一条路。后面十几辆摩托车愣是没一个人按喇叭，都放慢速度等着。我安全过马路，回头想道谢，大叔已经一溜烟消失在车流里了。

那个瞬间我站在马路对面，回头看着那片还在流动的铁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里的交通不是混乱，是另一种秩序。你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存在。

二、喇叭不是骂人，是语言

到第二周，我才开始理解这个城市的交通逻辑。

在国内，汽车按喇叭通常意味着“你怎么开车的”——带有愤怒和警告。

但在胡志明市，摩托车按喇叭的意思是“我来了”。不是警告，是告知。全天充斥着喇叭声，尖锐、密集、持续，但你仔细听，没有人因为被按喇叭而生气。因为按的人没有恶意，被按的人也不觉得被冒犯。喇叭声是城市交通的语言——我在你左边，我要超车了，前面有坑，小心。

我第一次坐Grab摩托车（类似Uber的网约摩的）是在第三天。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阿俊，穿着蓝色Grab马甲，头盔戴得严严实实。他示意我上车，我跨上后座，手不知道扶哪里——没有扶手，只能抓后座边缘的金属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用越南腔很重的英语说：“Hold my shoulder. Not the bar. My shoulder.”（扶我肩膀。别扶杆子，扶我肩膀。）

车发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为什么了。他左转的时候车身几乎贴地，我的身体跟着倾斜了将近45度。如果抓着后座金属杆，人会被甩出去。但扶着他的肩膀，我的重心跟着他走，反而稳了。

阿俊在车流里穿行了二十分钟。

他的速度不慢，目测四十码左右，但在摩托车群里这个速度只能算中等。

我坐在后座上看到的画面是：前后左右全是摩托车，间距大概三十到五十厘米，偶尔有车从旁边擦过去，后视镜几乎贴着我的膝盖。胡志明市的摩托车每天新增注册约309辆——阿俊告诉我，他骑的这辆本田是2019年买的，花了3200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大概九千多。他说这是他一年多的积蓄。

“为什么不买汽车？”我在一个红灯前问他。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前面堵得动弹不得的汽车长龙：“Car? Here? No. Motorbike is faster.”（汽车？在这儿？不行。摩托车更快。）

他说的是实话。2023年底胡志明市机动车超过920万辆，其中摩托车将近830万辆。汽车在这里是装饰品，摩托车才是腿。公共交通系统只能满足10%到15%的出行需求——地铁修了十几年才通第一条线，公交车线路少、班次稀、覆盖不全。对900万胡志明市民来说，摩托车不是选择，是唯一选项。

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数量，是装载能力。第五郡一个傍晚，我看到一辆摩托车坐了四个人——爸爸开车，妈妈坐后面，中间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妈妈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四个人，一辆本田110cc，在晚高峰车流里穿行。另一次，一个骑手脚边堆着六箱啤酒，后座绑着一台至少一米六高的冰箱。

冰箱横着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转弯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周围的车自动给他让出空间。

没人按喇叭，没人骂。这种事在这里太正常了。

我后来问阿俊：“这样不危险吗？”

他想了想，说：“Dangerous. But convenient.”（危险，但方便。）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效率和安全之间，他们选效率。规定和人之间，他们选人。规则是纸上的，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三、重罚之下，依然如故

2025年1月1日，越南政府颁布了第168号法令，交通违法罚款大幅提高。

具体数字是这样的：摩托车闯红灯，罚款400万到600万越南盾。按当时汇率约合人民币1100到1700元。摩托车骑上人行道，罚款400万到600万越南盾。逆行或进入高速公路，同样400万到600万。血液酒精浓度超标，罚款600万到800万。

一个普通越南工人的月薪大概在800万到1200万越南盾之间——闯一次红灯，半个月工资没了。

新规生效前两天，全国交警处理了超过25000起违章，扣留了8147辆摩托车，吊销了4261本驾照。

河内一套AI摄像头系统上线半天，就拍到了1339辆摩托车和113辆汽车闯红灯。

数字很大，但我在街上看到的景象，跟这些数字对不上。

胡志明市第七郡，一条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早晚高峰时段的场景是这样的：摩托车骑上人行道排队等红灯——不是偶尔一辆，是一长串，几十辆。人行道上的行人被挤到墙根，走路得侧身。逆行更是家常便饭。我在守德市场门口数过一次，一分钟内至少有20辆摩托车逆行。为什么逆行？因为按规矩走要绕将近四公里，逆行只需要80米。省三公里多，省十分钟。在效率和规则之间，当地人选效率。

交警就在路口站着。

我亲眼看到一个穿黄色制服的交警站在逆行车流旁边，看着十几辆摩托车从他面前逆行而过。

他抬了抬手，好像想拦，但看到后面还有更多车涌过来，手又放下了。他站在那儿，像一个人在试图拦住一条河。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830万辆摩托车，交警才多少人？就算每个路口站十个，也拦不住所有违章的人。更何况，很多违章的根本没把罚款当回事——罚款能高过省下的时间吗？对他们来说，不能。

我在一家路边咖啡馆跟一个当地人聊过这件事。他叫阿光，三十岁出头，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大家不怕罚款吗？因为抓不到。交警不可能每个路口都站。就算站了，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拦。一百个人闯红灯，他拦得住一两个。剩下九十八个过去了。被拦到的那个人算他倒霉，但大部分人不会被拦到。”

我问他：“那你不觉得危险吗？”

他喝了口咖啡，说：“危险。但每天都这么过，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攻略里写“习惯了就好”，阿光也说“习惯了”。但我渐渐发现，这两个“习惯了”不是一回事。

攻略里说的是“你作为游客会慢慢适应”，阿光说的是“我们作为生活在这里的人，没有别的办法”。

四、为什么治不了

摩托车事故占越南全部交通事故的65%到70%，而超过90%的交通死亡与摩托车有关。

2026年前七个月，全国发生7987起涉及摩托车的交通事故，造成4906人死亡、4726人受伤。摩托车事故占全部交通事故的90%以上，占死亡人数的近89%，占受伤人数的91%以上。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越南，每天大约有23个人因为摩托车事故死去。一年八千多人。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交警眼皮底下。

我去过河内和胡志明市的多个交通执法点。大部分时间，交警的工作不是“执法”，是“挑着执法”——挑几个最显眼的、最过分的拦下来开罚单，剩下的放过去。

胡志明市公安局长在一次市委会议上承认，人行道被摩托车侵占的问题“虽然一度减少，但又重新出现”。

这不是执法力度的问题，这是执法能力的问题。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这座城市的基础设施是为摩托车设计的，不是为规则设计的。

胡志明市只有14%的道路宽度超过12米，51%的道路在7米到12米之间，剩下35%不足7米。这么窄的路，要容纳830万辆摩托车和超过130万辆汽车——空间本身就是矛盾。没有足够的掉头点，没有足够的非机动车道，没有足够的停车场。规则写在纸上，但路面上没有给规则留下空间。

公共交通也跟不上。河内和胡志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只能满足10%到15%的出行需求。没有地铁，没有足够多的公交车，出租车太贵——起步价12000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四块，但随便去个地方就要七八万盾。你让一个月薪1000万越南盾的人放弃摩托车去坐出租车？不现实。

摩托车在这里不只是交通工具。当地朋友阿明告诉我，他18岁拿到摩托车驾照那天，他爸把车钥匙扔给他，说：“现在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在中国，成年礼可能是一部手机或一顿饭。在越南，自由是用一辆摩托车定义的。没有摩托车，在这个国家的城市里你寸步难行。

所以交警站在路口，看着摩托车逆行、闯红灯、骑上人行道——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他面对的不是几个违章的人，是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建立在830万个发动机之上，建立在“没有别的选择”之上，建立在“效率压倒规则”的日常逻辑之上。

你可以罚一个人半个月工资。但你罚不了八百万人。

五、那个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瞬间

在胡志明市的最后一周，我从第一郡打车去新山一机场。出租车在阮文渠路上堵了四十分钟。我坐在后座，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流。一辆接一辆，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堵车的时候，汽车一动不动，但摩托车在缝隙里穿行。他们从汽车左侧超过去，从右侧超过去，从两辆车的夹缝里挤过去。没有人在排队，每个人都在找最快的路。我看着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摩托车手不是不守规则，他们遵循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那套规则的核心不是“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而是“能走就走，能过就过”。

出租车往前挪了二十米，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但我看到至少三十辆摩托车闯了过去。他们甚至没有减速。不是故意的挑衅，是本能——看到前面有空隙，拧油门，走。就像鱼看到水流的方向就会游过去一样。

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白色棉布手套。他叹了口气，用越南语说了句什么。我问他说的什么。他改用英语说：“Every day. Same.”

我问他：“政府不是罚得很重吗？”

他摇摇头：“They don't care. Too many.”（他们不在乎。太多了。）

我想起一个数据。2025年，越南摩托车保有量约8000万辆。越南人口约1亿。也就是说，平均每1.25个人就有一辆摩托车。胡志明市平均每人0.85辆。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四口之家有三辆半摩托车。

你让交警怎么管？每一个路口站十个人，一天拦一百个违章的，一年拦三万六千五。但违章行为每天发生几百万次。三万六和几百万——这个差距，不是靠罚款能填上的。

出租车终于挪到了机场高速入口。车流疏了一些，视野开阔了。我回头看市区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摩托车流还在那里，像一张永不停歇的网，罩在整个城市上面。

那个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想起阿俊说的“Dangerous. But convenient.”想起阿光说的“每天都这么过，习惯了。”想起那个帮我过马路的大叔，他挡在车流前面的背影。想起那个穿奥黛的女学生，她走进车流时连眼皮都没抬。

这座城市用一种我完全理解不了的方式在运转。它看起来混乱、危险、不守规则。但在混乱里有一套我花了三个月才勉强看懂的逻辑——喇叭不是骂人，是告知；逆行不是为了挑衅，是为了省三公里；闯红灯不是为了炫技，是因为前面有空隙。

交警站在路口，不是规则的守护者，是这套逻辑的见证人。

六、回到日常

回国后的第三天。我在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等绿灯。

信号灯变绿，我迈步往前走。走到路中间，一辆左转的汽车从我面前擦过去，离我大概一米。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吓到——那辆车离我挺远的。我愣住是因为，在那个瞬间，我下意识地在等更多车跟上来。我在等一辆接一辆的摩托车从我身边流过去，等一个穿奥黛的女学生在我前面走进车流，等一个骑摩托的大叔停在我面前说“You go”。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左转的车过去了，然后路口空了。

我站在马路中间，像一个突然忘记怎么走路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一件事。在胡志明市，过马路靠的是勇气和信任——你信任摩托车手会绕开你，他们信任你会匀速直线走。而在中国，过马路靠的是规则和信号——红灯停，绿灯行，谁违规谁负责。

哪种方式更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胡志明市住了三个月之后，我过马路的习惯变了。我不再等所有车都停下来才走。我开始学会看车流的间隙，学会匀速直线穿过，学会不犹豫。这个习惯在国内可能用不上——这里的车会停，会等，会守规矩。但我改不回去了。每次站在路口，我的身体还在用越南的方式判断车流。

那种方式教我的东西很简单：有时候，秩序不是写在纸上的规则。秩序是八百万人每天在路上达成的默契。你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存在。你不同意，不代表它不是秩序。

而交警站在路口——他们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违章，是一种比法律更顽固的东西：生活本身。

旅行Tips：

2、住宿：选择第一郡（District 1）以外的区域，价格便宜30%到50%。范五老街附近的背包客旅馆单人间约25万到40万越南盾一晚（约合人民币70到120元）。

3、饮食：路边摊一碗牛肉河粉（Phở）约3万到5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9到15元）。街边咖啡约1.5万到2.5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4.5到7.5元）。

4、安全：摩托车事故占越南交通事故的90%以上。乘坐Grab摩托车务必戴好头盔。过马路时不要看手机，不要戴耳机。

5、语言：英语在旅游区通用，但大部分当地人只会越南语。学两句：Cảm ơn（谢谢，发音近似“感恩”），Bao nhiêu tiền?（多少钱，发音近似“包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