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行业正在经历的不是一场集体感冒,而是一次结构性分化。当11.2亿人次的出游总量撞上部分民宿主“入住率腰斩”的体感,矛盾本身就是一个诊断信号:这不是消费需求消失了,而是旧模式的市场份额正在被新模式吞噬。
这个判断不需要模棱两可。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协会旅游民宿产业分会已经明确否定了“集体遇冷”的说法,将当前状态定性为“从规模扩张向品质深耕转型”。用行业诊断的术语来说,民宿行业目前处于
结构性洗牌期
,而非需求萎缩期。
病症是局部性的,但病因是系统性的——既有外部供给端的冲击,更有内部产品端的僵化,后者才是真正决定“能不能好起来”的变量。
先看具体指标。重庆解放碑一位经营3年的民宿主严业宽,今年暑期日均售房仅3至5间,12间房的入住率低于50%,而前两年寒暑假基本满房。在重庆仙女山区域,另一家民宿即便主动下调房费,入住率也勉强只有50%。
大理一位经营7年的民宿主何敬明,入住率约70%,同比下降约20个百分点。
大理景区大榕树下往来游玩的市民游客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确实像是行业寒冬。但同一份化验单的另一列数据完全相反:美团民宿数据显示,暑期以来全国“特色民宿”搜索量同比增长41%,带“特色体验”标签的房源入住率几乎是普通民宿的3倍。
木鸟民宿发布的《2026暑期民宿消费报告》显示,特色民宿搜索量环比上涨120%。重庆巫山县将民宿定位升级为微度假目的地后,从去年国庆到今年暑假,订房率一直保持在80%左右。
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暑期,有人在转让,有人满房。这不是需求的消失,而是需求在重新分配。
民宿行业当下的困境,外部因素确实在推波助澜。根据《2025年民宿行业数据报告》,全国民宿相关企业从2016年的1.9万家增至2025年底的37.5万家,十年扩张近20倍。仅大理一地,截至2025年底正常经营民宿就达7007家,十年净增超过220%。
供给井喷的同时,需求端也在发生变化。上观新闻的核查指出,今年暑期境内航线平均票价同比下降7.1%,部分酒店民宿挂牌价格也低于往年,但入住率与去年基本持平——整体呈现“量增价跌”格局。
游客在旅游目的地餐饮场所休闲用餐
上海民宿经营者葛希的挂牌价降低了约5%,且受台风影响,有20%的订单临时退订。
这些外部因素叠加,让市场竞争从“普涨”转入“存量博弈”。但外因可以等风过去——供给增速终会放缓,台风也不会年年如此。真正决定民宿行业能否走出困局的,是内因。
这才是诊断里最关键的部分。多位民宿经营者指向同一个问题:大量民宿采取“抄作业”做法,一律白墙原木、全景落地窗、小花园、网红打卡墙,根本没有差异化设计。
90后民宿爱好者袁丽丽的感受很直接:近一两年,不管去哪个城市,民宿的格局、装饰、服务都如出一辙,“刚兴起那会儿大家感到新鲜,但后来发现‘千店一面’,自然没了兴致”。
当硬件条件不再成为吸引游客的首要因素,行业便陷入价格内卷。重庆某旅行社市场部主管张宗军指出,有的民宿将房价压低至每晚100元至200元,其余被迫跟风降价,“降价意味着亏损,不降价没订单”。
这不是“年轻人不爱住民宿了”,而是年轻人不再为没有内容溢价的房间买单。美团在全国136城上线“特色体验”标签,覆盖赶海、采摘、手作、骑马等8大体验类型,带该标签的房源入住率是普通民宿的3倍。
重庆旅游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罗兹柏的判断更直接:“现在的民宿不能只靠房费活着,要形成门票、体验项目、咖啡下午茶、旅拍、主题市集等多业态组合”。
旅游城市夜市街区客流密集消费旺盛
回到读者最关心的问题:这个行业是阶段性调整还是结构性衰退?答案不是二选一,而是
分层判断
。
第一类,模板化、无体验、仅靠“一张床一间房”的传统民宿
,正在经历不可逆的份额萎缩。当星级酒店的服务标准和硬件品质稳定可靠,而民宿除了“看起来漂亮”之外没有任何附加价值,消费者选酒店的性价比更高。
这类民宿的困境不是“熬过这个暑期就好了”,而是商业模式本身已经失效。
第二类,具备复合业态、在地体验的沉浸式民宿
,不仅没有遇冷,还在吃掉前者流失的份额。重庆北碚区一座占地500多亩的花园农庄民宿,今年暑期几乎每天满客,靠的是“一日农夫”课程、非遗手作草木染、造纸等多业态组合。芒市一家设计师民宿,8月前20天基本满房。
芒市勐焕大金塔景点前游客络绎不绝
这些标本说明的不是“民宿还能做”,而是“只有这样做民宿才能活”。
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协会的判断是准确的:“仅靠一张床、一间房的传统民宿时代正在远去”。这不是行业寒冬,而是旧模式的淘汰赛和新模式的加速跑。11.2亿人次的出游大盘没有变,变的是,那些曾经靠市场红利“躺赚”的民宿,现在要为每一间房的空置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