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时晏,今年三十二岁,是个地道的广东广州人。此刻我站在贵州黔东南一个苗寨的广场上,脸上涂满了黑灰,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牛角杯。我发小程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周围几十个游客举着手机对着我拍,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这就是我不听劝的下场。三天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出这么大的洋相。那时候我还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事情要从我们出发那天说起。八月十五号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和程野开着他的SUV从广州出发了。我们计划去贵州自驾游,目的地是黔东南的苗寨。程野是个细心的人,提前一个月做攻略。他打印了一沓资料,全是苗寨的风俗禁忌。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念给我听。他说苗寨有拦门酒的习俗,姑娘们会拿着牛角杯敬酒。我漫不经心地应着,心想不就是敬酒嘛。程野特意加重语气,说这酒不能随便接。喝了就要唱歌,不然会被抹花脸。我笑着拍了拍方向盘,说你这人就是胆小。我宋时晏在广州什么酒局没经历过?茅台五粮液不在话下,啤酒更是当水喝。程野白了我一眼,说你别不当回事。那是苗家的风俗,人家是认真的。我没接话,把音响声音调大了。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高楼变成青山绿水。开了八个多小时,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寨子门口。停车场停满了车,到处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我们取了行李,跟着人流往寨子里走。刚转过一个弯,就听到了芦笙的声音。前面围了一大群人,热闹得很。程野拉着我快步走过去,说快看,拦门酒开始了。我踮起脚往里看。六七个穿着苗族盛装的姑娘站成两排。她们头上戴着银饰,身上穿着绣花衣,笑得特别好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巨大的牛角杯。牛角杯是木头的,上面刻着花纹,看起来能装不少酒。游客们排着队,有人接了酒,有人摆手拒绝。接了酒的,姑娘们就唱起歌,游客喝完,大家鼓掌。拒绝的,姑娘们也不勉强,笑着放行。程野拉着我站在后面,小声说千万别上去。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没听她们唱歌吗。喝了酒要回唱一首,唱不出来就要被抹花脸。我看了看那些牛角杯,心里有点痒。我从小在广东长大,酒桌上从来没输过。唱歌就更不在话下了,我大学还是合唱团的。程野看我眼神不对,赶紧拽住我的袖子。他说时晏,你给我老实点,咱们是来旅游的。我笑着甩开他的手,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其实我心里根本没数。我只是觉得那些姑娘太漂亮了,歌声太好听了。而且我广东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不就是喝杯酒唱首歌吗?能难倒我?队伍慢慢往前走,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程野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别冲动,别出头。我没理他,眼睛盯着最左边那个姑娘。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她手里举着牛角杯,笑盈盈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程野突然掐了我一下,说你看什么看。我说没什么,就觉得人家挺热情的。他说热情也不能随便接酒,你忘了攻略了吗。我确实忘了攻略上写的什么。我只记得程野说喝了要唱歌,但没说他唱得有多难。队伍到了我们前面。前面一对小情侣,男生摆手拒绝了。姑娘们笑着让他们过去了。轮到我们了。程野赶紧摆手,说我们不要,我们赶路。他拉着我就想走。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一把甩开程野的手,大步走向那个圆脸姑娘。程野在后面喊,时晏你疯了!我充耳不闻。我走到姑娘面前,笑着对她说,我来喝。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阿哥,喝完要唱歌哦。我点点头,说没问题,你放心。她双手捧着牛角杯递过来。那杯子比我想的重多了,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我闻了闻,是糯米酒的甜味。我心想这还不简单,一口闷了。我仰起头,咕咚咕咚把酒全倒进了嘴里。酒是甜的,带着一股米香,后劲却不小。我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周围的人鼓起掌来。程野在后面捂着脸,不忍直视。姑娘看着我喝完,脸上的笑容突然变了。她眨了眨眼睛,从身后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块沾满了黑灰的毛巾。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毛巾往我脸上一抹。冰凉的触感加上滑腻的灰,让我整个人僵住了。姑娘笑着说,阿哥说话不算话,没唱歌就喝完了,要罚!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忘了唱歌这茬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闪光灯亮个不停。程野终于忍不住了,他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的黑灰。那灰是锅底灰,滑溜溜的,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堂堂一个广东人,居然在苗寨里被抹了花脸。姑娘看我愣住了,赶紧放下毛巾。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哥,对不起哦,这是规矩。喝了酒不唱歌,就要抹花脸。我们不是恶意的,就是图个热闹。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的尴尬慢慢变成了好笑。我苦笑着说,没事,是我自己忘了唱歌。程野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喘不上气。他说时晏,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说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吗。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别笑了行不行。周围的游客还在拍照,有人喊,小哥,笑一个!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姑娘见我没生气,又笑了起来。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说阿哥擦擦吧,这灰不太好洗。我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程野掏出手机,咔嚓给我拍了一张。他说这张照片我要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抢过他的手机,看到屏幕里的自己。整张脸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猫。我忍不住也笑了。姑娘叫龙秀,是寨子里的村民。她看我们这么开心,就邀请我们去她家坐坐。程野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我们还要找客栈。龙秀说,不远,就在上面,我给你们倒碗茶。我拉了拉程野,说去吧,反正也不急。我们跟着龙秀往寨子里走。石板路有点陡,两边是木质的吊脚楼。龙秀走在前面,银饰叮当作响。她跟路过的老乡打招呼,用的都是苗语。我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到了她家,是个三层的吊脚楼。一楼养着鸡,二楼住人,三楼堆着杂物。龙秀带我们上二楼,搬出两张小木凳。她倒了两大碗茶水端上来,说这是自家炒的野茶。我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很足。程野喝完,竖起大拇指说好喝。龙秀坐在我们对面,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她说刚才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寨子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喝了拦门酒,要唱苗歌,唱不出来就抹花脸。我说我理解,是我自己太冲动了。程野在旁边补刀,说他就是不听劝,非要出风头。龙秀笑着说,阿哥挺好的,喝酒很痛快。我摸了摸脸上还没洗干净的灰,问她这灰到底是什么。她说就是锅底灰,掺了点水,洗几次就掉了。我苦笑,说希望今晚别把客栈的枕头染黑了。程野又是一阵狂笑。我们在龙秀家坐了半个多小时。她给我们讲了很多苗寨的故事。比如拦门酒是为了欢迎远方的客人。比如抹花脸其实是一种祝福,意思是把晦气抹掉。我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尴尬彻底消失了。原来这不是恶作剧,而是一种热情的表达。龙秀说,以前寨子里的人很少见外人。现在旅游开发以后,来的客人多了,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表示欢迎。我问她,有没有人不高兴的。她点点头,说有的。有个游客被抹了脸,当场就发脾气。后来就不来了。我心里一紧,庆幸自己没那么做。龙秀说,阿哥你脾气好,是个好人。我笑着说,主要是你长得好看,我不好意思发火。龙秀脸一红,低头笑了。程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你收敛点。从龙秀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寨子里亮起了红灯笼,特别好看。我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看到我的脸,忍不住笑了。她说小伙子,今天被抹花脸了吧。我点点头,说对,我活该。老板娘给我拿了块热毛巾,说多擦几遍就好了。我在房间里洗了半天脸。那锅底灰确实不好洗,洗面奶用了两次才洗干净。程野坐在床上,还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他把照片发到了我们的朋友群里。群里瞬间炸了。大家都在问怎么回事,有的嘲笑我,有的让我直播。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程野说,时晏,你今天真的吓到我了。我说怎么了。他说,你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冲上去了。我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那姑娘的笑容太真诚了,可能是芦笙的声音太好听了。也可能是我骨子里那点广东人的好胜心在作祟。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认怂,哪怕是在一个苗寨姑娘面前。程野说,不过你后来处理得挺好的。没发脾气,还跟着人家去家里喝茶。我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我发什么脾气。再说了,我确实理亏,忘了唱歌就喝酒。程野点点头,说你长大了。我踹了他一脚,说滚。第二天早上,我们睡到自然醒。推开窗户,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云雾缭绕在山间,像一幅水墨画。程野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去哪儿。我说随便逛逛吧,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我们吃了碗酸汤粉,味道很正宗。然后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寨子里的人起得很早,有挑水的,有喂鸡的,有坐在门口绣花的。看到我们,他们都笑着点头。我突然觉得,这个寨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在广州,我每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开会,加班,写方案,应酬。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但在这里,时间好像变慢了。老人可以坐在门口绣一天花,小孩可以在巷子里跑着玩。没有人催他们,也没有人赶时间。我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溪水。程野拍拍我的肩膀,说想什么呢。我说,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上班。程野笑了,说为了赚钱啊,不然你以为。我说,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更好的生活。可这里的人好像没赚多少钱,但他们活得比我们开心。程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我摇摇头,说不一定。也许是我们把生活想得太复杂了。我们逛到了一个广场,昨天拦门酒的地方。今天没有仪式,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我走到昨天站的位置,还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香。程野说,你不会还想来一杯吧。我笑着说,不了,一次就够了。我们找了个石凳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我问程野,你还记得你上次这么放松是什么时候吗。程野想了想,说好像是大学的时候。我说,我也是。我们毕业后就一直在忙,忙着生存,忙着证明自己。我们忘了怎么停下来,怎么感受生活。程野点点头,说所以这次出来是对的。下午,我们去了附近的梯田。稻谷快熟了,一片金黄。风吹过来,稻浪翻滚,特别壮观。有几个农民在田里劳作,弯着腰,动作很慢。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程野说,你打算发朋友圈吗。我说不发了,留给自己看。晚上,我们又去了寨子里的小吃街。吃了烤鱼,米豆腐,还有糯米饭。程野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他说时晏,我突然觉得这次旅行值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出丑了啊。我笑着骂他,说你这个损友。他哈哈大笑,说开玩笑的。他说,其实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我平时太谨慎了,什么都怕。但看到你昨天那么勇敢地冲上去,我突然觉得,有些事不去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我愣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骂我冲动。他说,冲动是冲动,但也挺酷的。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说,敬我们的苗寨之行。他说,敬你的花脸。我笑着把水泼到他脸上。第三天,我们准备返程了。龙秀在寨门口等我们。她送了我们两包野茶,说带回去喝。我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她说,阿哥,下次来,记得唱歌。我点点头,说一定。程野在旁边说,他下次来,估计得先报个声乐班。龙秀笑了,我们也笑了。车子开出寨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吊脚楼,那些红灯笼,那些银饰叮当的声音。它们会一直留在我心里。回到广州,生活又恢复了原样。开会,加班,写方案,应酬。但我好像变了一点。我学会了在忙碌中停下来,喝一杯茶,看看窗外的云。同事问我贵州好不好玩。我说好玩,还被抹了花脸。他们哈哈大笑,让我发照片看。我把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照片发到了群里。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问,你当时什么感受。我想了想,说很尴尬,但也很开心。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旅途中真正放下了自己。没有算计,没有防备,没有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我只是做了一个最真实的宋时晏。那个会因为一碗糯米酒冲上去的宋时晏。那个会忘记唱歌被抹花脸的宋时晏。那个会在苗寨的阳光下发呆的宋时晏。我喜欢这样的自己。程野说,我们明年再去一次吧。我说好,但下次你得先喝。他摆摆手,说还是你来吧,你比较专业。我们又笑了起来。笑声里,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糯米酒香。还有龙秀那句,阿哥,喝完要唱歌哦。那声音,像山间的风,轻轻吹过我的心。